“请汇报当前残余核反应堆能量情况。”
“好的,章凝长官,”女声很快答道,“当前核反应堆状况:健康,残余能量:5%。”
人群哗然。
“她究竟是谁……”语无伦次地,他们喃喃道。
众目睽睽之下,眼见为实。即便他们再难以接受,也不得不意识到圣物正在回应外来者的召唤。
亚特兰蒂斯的子民震惊地仰望章凝,也仰望着千年来奉为圣物的磁欧石。以他们幽微的世界观,根本从未想过磁欧石竟会内有乾坤——且以这样的方式。
“我已经做出证明,”章凝缓缓开口,神情怜悯而坚定,“很抱歉,我必须带走磁欧石。”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她才是真正的神明!”有人状若癫狂,双手局促地凭空比划。
“我们以为磁欧石是神明的恩赐,却不知道它其实只是神明的失落物!”
“神明从未垂怜过我们……”有人绝望地哀叹。
“哈哈哈哈哈哈……我们都是深海里的盲鱼!对吧?!”有人大笑着,眼角的泪却划破空气。
Nova的猜测或许是对的。很多人一生中从未参与过的公民大会,的确是审判。是亚特兰蒂斯的死刑判决。
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可以预见的未来,诺亚方舟的一切只是虚幻的谎言。不存在神赐,不存在眷顾。
内忧与外患交困,混为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乌压压地逼近人们的头顶,如同低矮的无形穹顶。
过多的信息量冲垮理智,神殿内的子民或哭或笑,疯狂而愤慨地诘问、嘶吼、质疑,乱作一团。他们的世界观在这短短几分钟内垮塌殆尽,只余残忍而狼藉的废墟。
仿佛亚特兰蒂斯的末日已经提前来临。
“以上种种,就是我今天召开公民大会的目的。”
沉默已久的执政官走到人群前,直面所有沸腾的民意,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她抬起手,示意安静:“诺亚方舟已经到命运的分岔路口。这些都是关乎生死存亡的问题,生存,还是毁灭,亟待各位讨论。”
“生存?”有人茫然地喃喃道,“我们还有选择吗?”
“讨论什么?选择先集体自杀还是陪葬沉海吗?”
“是啊……要战争,我们可以打、可以牺牲,没有磁欧石,我们怎么办?”
惊愕与绝望的声浪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神庙的穹顶。
“神明没有放弃亚特兰蒂斯,我们还有选择!”盖娅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流逝的终将流逝,失落的终将归还原主,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我们还可以选择去往新的世界。”
“新世界?我们能去哪里?”
“世界上已经没有其他叫亚特兰蒂斯的地方!”
“这跟逃跑有什么区别?换个地方又如何?外界的威胁会消失吗?熄灭的磁欧石会重燃吗?死去的兵士会复活吗?”
城民的质疑与彷徨迭起,盖娅不得不再度抬手制止。
“正因为预料到今天这种局面,当年我才不得不考虑隐瞒磁欧石的真相,”她一向沉静的脸上,终于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是我的错。执政者不应该缺乏掌控局面的自信,面对自己应该承担的民意害怕退缩。”
Nova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盖娅,正见母亲的目光扫来。没有以往的严厉,只有殷切的嘱托。
她心中隐约有些不安的预感。
“我无法向你们保证新的世界就会万事顺利,也不认为届时我们面临的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盖娅平静地说,“但是至少这一次,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贵族平民,都应该拥有知情、选择和尝试的权力。因为这关乎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死性命。”
“所以,作为不称职的执政官,我现在将决策权交还给各位。”
她抬手示意,侍者鱼贯而入,将准备好的投票用具搬上堂前。
“每人将有一黑一白两枚珍珠,白珍珠代表离开,黑珍珠代表留下,”盖娅宣布道,“在沙漏流尽之前,你们有一个小时用于决断。”
“无论做出什么选择,也无论最终统计结果如何,神明仍将见证并祝福每一位子民,”她再次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女儿,“而我、以及下一任执政官Nova,也将为诺亚方舟安排妥当所有相关事宜,直至这场纷乱画上句号。”
“母亲……”似乎觉察到词句中的异样,Nova不由关切地小声喊道。
“千年前,我们的先祖面对天灾,选择冒险投身未知的海洋,才辗转寻求到这处短暂的避风港。而海洋也一如既往地,以崇高与渊博接纳我们,令我们得以休养生息,繁衍后代,传承知识,延续文明。安宁与和平固然早已镌刻于我们的血脉,但开拓的勇气与牺牲的决心也并不低微。”
盖娅疲倦地揉揉眉心,说出最后的叮嘱。
“现在,去往新世界的船票,握在你们每一个人的手中。请决定自己的命运。”
第146章
传承
普罗米修斯将要背负的,远不仅如……
一个小时前。
“Nova小姐,
您不能进去!盖娅大人正在会见贵客……”
罔顾门口卫兵的劝阻,Nova强行闯入母亲的住处。
在此之前,她从未这样做过。然而此刻,
一股强烈的不安始终萦绕心底,
像海底的休眠火山,
终于抵达喷发的临界值。
她知道,
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母亲!您不能……”
内室中谈话的三人抬起头来,疑惑地望向Nova。没有兵戎相见,
没有针锋相对。
“母亲……”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她尴尬局促地放轻声音。
“Nova?你来做什么?”有一瞬间,
盖娅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我……”Nova如释重负,却又一时语塞。
两人各怀顾虑。
Nova恐惧于母亲的怪罪,
盖娅则担忧她听到不该听到的故事。
“她应该在这里,
”章凝却忽地开口,
刺破母女间的微妙气氛,“既然您决定让她接任下一代执政官,
她就有权利知道,
并参与决策。”
“什……么?”Nova茫然。
如果在世俗意义上,Nova早已经成年。盖娅将视线投向自己的女儿,
仿佛第一次见到她一样,冷静地审视。
“诚然,诺亚方舟的时间规则跟外界不同,这意味着,留给我们的时间更为紧迫,
”见盖娅没有反对,陆霜直接将话锋转回刚才的议题,“希望两位好好考虑我的建议。”
“你们在说什么?”Nova仿佛大梦初醒,
肩膀触电般一颤。
“磁欧石一旦熄灭,诺亚方舟将即刻倾覆,并且现在坐标位置已经暴露,难免会引来更多麻烦,”陆霜言简意赅地解释,“距离归墟最近的西太平洋海域名为南海,其中有很多无人荒岛,用来安置亚特兰蒂斯的城民再适合不过。”
Nova终于明白状况,惊诧万分:“我们……要离开?”
“这是唯一的办法。南海荒岛位置合适,环境宜人,最重要的是,有能力且愿意提供庇护的国家只有他们,”陆霜继续说道,“我可以以人格在神明面前起誓,他们跟以往的殖民国家都不一样。如果世界上有任何国家愿意接收你们,仅仅出于和平与人道主义,而不谋求其他利益,那就是他们。”
有陆霜的倾力背书,听上去可信度多少能略高几分。
Nova没有答话,也没有追问。她垂下目光,心不在焉地咬紧嘴角。
她曾经热切向往海面的星空,然而当星空从未如此迫近时,她又害怕它的寒芒。
盖娅不动声色地瞟她一眼。随即,她单刀直入地问:“你们、或者说他们的条件是什么?”
陆霜露出欣慰的笑意。他是个生意人,最喜欢谈的莫过于交易。
“跟聪明人谈事情就是丝滑,”他坦然地说,“为回报您的诚意,我想,我们也不应该再粉饰身份。”
Nova惊讶地抬头,死死盯着他。
“我们早就跟Nova坦白过,是为寻找失落的物品而来,”陆霜堪称图穷匕见,“见识过章凝对磁欧石的控制,相信您心底应该也有自己的判断。她就是磁欧石的主人。”
盖娅看上去并不意外,只是抬抬手,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对于她而言,该露出水面的,早已洞察于心,而被刻意隐藏于海面下的冰山一角,便不会再有公诸于世的机会。
“一旦您做出决断,我会尽最大努力从中斡旋,妥善安排后续事宜,”陆霜胸有成竹,“条件只有一个,迁徙结束之后,我们请求取回即将熄灭的磁欧石。”
“你们根本不是遭遇海难的渔民!”Nova震惊地瞪大双眼,“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事已至此,我们是谁已经不重要,”陆霜答道,“有时候,言语的矫饰不代表立场,也不代表对错。我们在诺亚方舟的所作所为,相信无论是二位还是其他城民心里都有公断。”
“你们骗我!”Nova的眼神愤怒而受伤,“我那么相信……”
从未接触过外界的Nova有一颗玲珑心。她单纯而赤诚,爱憎分明,以为善良者必然不会以谎言掩饰自己,人性就跟做题一样简单。
“Nova!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盖娅斥责道。
几乎是反射性地,Nova露出委屈的表情,眼眶瞬间发红。
“Nova,我告诉过你,”章凝拍拍她的肩膀,“外面的世界很复杂多变,有善意与爱,也可能有欺骗和伤害。但更多时候,它们会以多面体的模样出现,需要时间才能看清楚。”
“可是……我以为你们不一样。”她闷闷地答道。
陆霜也温声解释道:“如果我们一开始就告诉你是为取走磁欧石而来,你是否还会愿意帮助我们?在外敌来袭时,我们还会一起对抗他们吗?我们还会有机会帮助你们,像现在这样共同商讨怎么解决危机吗?”
Nova犹豫片刻,摇摇头。
陆霜欣慰地笑道:“所以啊,善意的谎言有时能指向更好的结果。”
“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章凝说。
Nova无助地看向她,吸吸鼻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盖娅似乎心有触动,严厉的神色有所收敛。
陆霜长叹一声:“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想必两位已经一目了然,还请仔细考虑我们的方案。当然,无论你们做出什么决定,我们都会尊重。”
平心而论,章凝不认为他的提议有失公允。她当然有无数种方法强行取回磁欧石,但不得不承认,无论对于亚特兰蒂斯还是他们,亦或是远在北京的那位智者,或许这都将是共赢的局面。
问题在于,盖娅以及背后的诺亚方舟,是否会愿意交出他们的圣物。
盖娅沉吟半晌,问道:“磁欧石虽然即将熄灭,但短期内仍然可以提供大量能源。你们要拿回去做什么?”
“毁掉它,以防流落到不应该拥有的人手中,”陆霜答道,“中国有句话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盖娅大人,经历过当年那一役,想必您应该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盖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思忖片刻,没有立即答复,反而抬眼看向Nova:“你怎么看?”
Nova一愣,迅速收敛情绪。她知道,眼下不是任性的时候,而在此之前,她甚至从未被向来严厉的母亲征询过意见。
“我见识过章姐姐的本事。如果她是坏人,磁欧石早就……”她抿抿嘴,有些局促地回答,“我还是愿意再相信她一次。何况,我们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仿佛下定某种决心,盖娅悠长地叹出一口气:“请原谅,在海潮最终倾覆之前,我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卫兵!”她高声喊道。
“在,盖娅大人!”遥遥传来回应,随即,两名卫兵站到内室门口。
“将他们带往波塞冬神庙,”她平静地下达命令,“另外,传令全体城民,我要召开公民大会。”
“母亲?!”不明所以地,Nova惊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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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过去,沙漏流泻殆尽。
匿名投票结束,亚特兰蒂斯的审判尘埃落定。心情沉重的城民各自散去,只留模糊纷乱的背影。
“Nova,你留下。”神像脚下的阴影里,盖娅孑然伫立,仿佛也成为雕塑,与那些远古的神明融为一体。
“母亲大人?”Nova有些忐忑地回身,小心翼翼地瞥一眼执政官。
正要离开的章凝看向Nova,拍拍她的肩,示意宽慰。
身为局外人,总归比棋手看得更为通透。
喧嚣与纷乱被抽离,偌大的波塞冬神庙回归岑寂,一如它千百年来的模样。
不知哪一年开始,Nova的身量已经高出母亲许多。她不安地站在盖娅身后,顺着她的视线,共同仰望姿态各异的神像。
“你知道他的故事吗?”盖娅信手指向其中一尊。
与其他光鲜威严的神像相比,他显得分外狼狈。粗如儿臂的锁链交错捆绑着他的身躯,胸膛钉入金刚石制的长钉,虬结的肌肉上伤痕累累。他的神情虽然痛苦,目光却仍坚毅。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Nova缩缩脖子。
童年时,某种不分场合、不合时宜的随机测验总能轻易杀死小女孩的快乐。而一旦她卡壳、答错甚至哑口无言,便会立即招致暴风雨般的苛责:“这都学不会、记不住吗?你是我的女儿,怎么能如此无知,如此愚钝?”
在Nova自幼的教育上,盖娅与天下任何一位严厉、暴躁的母亲没有什么区别。而藏在背后不为人知的,是对女儿的未来命运无处安放、无处宣泄的深深焦虑。
“Nova?”见她没反应,盖娅微微皱眉。
Nova下意识地咽下紧张,轻声答道:“学者曾经教过我们。他违抗宙斯的命令,为人类窃取火种,使得文明得以延续。这些都是他因此而遭受的刑罚。”
盖娅的脸色这才缓和。沉默片刻,她开口说:“普罗米修斯,亦是当年出言警告我们的那位学者的名字。因涉嫌向民众散布恐慌,他被处以沉海之刑。”
她终于愿意提起那些讳莫如深的过往。
“很奇怪,我们世世代代拥有的名字都来自于祖辈,命运也多少烙上相同的痕迹,”她感叹道,“你不一样。你的名字是全新的,而你的命运,或许也会有所不同。”
在Nova的记忆里,盖娅鲜少用这种柔和与希冀的语气。
这一刻,她们既是执政者与继承者,亦是母亲与女儿。
“无论如何,投票的结果也在我们的意料之中,”盖娅笑笑,“不是吗?”
没有人不想活下去。无论以何种方式,生命都将找到它的出路。
“您……怪我吗?”Nova试探着,递出盘桓于心的疑问。
“你指什么?”盖娅反问。
怪她的降生于世,还是怪她的幼稚妄为,还是……怪她体内肮脏罪恶的血脉?
Nova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平心而论,母女俩这样单独的谈话场合在以往几乎少之又少。
“你其实长得向来像我,”盖娅放松下来,“怪你或恨你,等于怪恨我自己。”
“如果不是我一直以来的叛逆异类,您也不用遭受那么多非议,亚特兰蒂斯或许也不会……”
盖娅打断她:“不需要因为与他人不同而怀疑自己。与众不同不招致灾难,不计后果的愚蠢任性才会。”
Nova迷茫地眨眨眼睛。以她现在的阅历,显然还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
“投票统计只是结果,而不是结束。”
盖娅回眸望向敞开的神庙门外。似乎放心不下还未完全消失的城民们,又似乎在审视未知的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