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人群都散去了,白燕宁才注意到她身后一直站着个“熟人”。
  她拿着传单站了三个多小时,一直在说话,没喝过一口水,谢嘉树注意到她两边的鬓发都有些微微汗湿,她转头见到他的那一刻,眼里有惊讶,但她很快垂下眼不再看他。
  谢嘉树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是他每次都买的那一种苏打水,橘子味。
  有风吹过,头顶上的树叶微微摇晃,沙沙作响,九月连风都带着燥热,和五月完全不一样。
  白燕宁伸手接过那瓶水,她握住瓶身的那一瞬间,谢嘉树感觉自己的手差点在颤抖。
  她还愿意要他的水,证明她其实没有讨厌他,对吧?
  他抑制住自己的激动,叫她:“学姐。”
  “我叫谢嘉树,”他说,“嘉木树庭,芳草如积的‘嘉树’。”
  白燕宁没有如他所想的也向他介绍自己,她从怀里抽出一张围棋社的传单,“了解一下吗,谢同学?”
  谢嘉树神思恍惚地接下来。
  她又转过身去跟别人说话。
  晚上男生宿舍里,由于刚上大学,大家都很兴奋,隔壁寝室的来串门,七八个男生嗓门很大,话题接连不断,有人看到谢嘉树桌上那张围棋社的传单,突然说起了白燕宁。
  “那个学姐……名声不太好。”一个男生靠在凳子上,煞有介事地说:“她之前吊着经管系的一个富二代,要了人家好多钱,她的同学和室友都说她人不行。”
  有人问:“你怎么知道?”
  另一个人说:“校园网上有她的事,一搜就搜得到,她叫白燕宁。”
  一开始那个男生周鸿辉说:“都不用搜,我今天路过围棋社招新,都听到她自己的社友在吐槽她。”
  有人已经用手机浏览了校园网,一边看一边说:“还真是,这位学姐挺出名的。”
  “是臭名昭著,”周鸿辉一脸不屑,“这种拜金女,也就一张脸长得清纯,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的,我见得多了。”
  “……你干什么!”
  坐在椅子上的谢嘉树突然站起来,一拳直向他面门砸来,他练过跆拳道,匆忙躲开,谢嘉树也不是吃素的,一个闪身又挡在他前面,一脚踢在他膝盖上,又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他肚子上。
  寝室里一片混乱。
  第二天,新生大会上,谢嘉树和鼻青脸肿的周鸿辉都上台做检讨。
  进校第一天就打架,影响不可谓不恶劣,谢嘉树的名字也在校园网上火了。
  大家都在猜他们到底为什么打起来。
  有目击者现身说法:“不知道,我们聊得好好的,谢嘉树突然就站起来打人,吓死人了。”
  “你们在聊什么?不会是说什么得罪他了吧?”
  “我们就在聊那个围棋社的招新学姐,挺漂亮的那个……”
  “……白燕宁?”
  网上猜测纷纷,不少人得出结论,这是个白燕宁的忠实舔狗。
  谢嘉树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们的猜测。
  有人发了他和白燕宁的照片,他走在她后面两三步远的距离,有时候是并肩,两人中间隔着半臂,他陪着白燕宁上课、吃饭、去图书馆,一路上都有热心网友偷拍实时更新。
  晚上白燕宁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谢嘉树也赶紧跟在她身后,她埋头一路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这里很远才有一盏灯,一向是情侣幽会圣地,白燕宁停在一盏路灯下,转过身对谢嘉树说:“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她的发丝在灯光下飞扬,一双眼冷冷清清的,语气平直,听不出喜怒。
  谢嘉树抓紧了书包的肩带,他喉头滚动了两下,说:“我不。”
  “就算你讨厌我,我也要跟着你。”
  他跟着她,那些人就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当着她的面讨论她,毕竟他长得高大,脸一沉又很能唬人,更何况他和周鸿辉打了一架出了名,没人轻易来惹他。
  他们怎么对白燕宁的,短短两天他就已经了解。
  那些人对她充满恶意,因为她不反驳、不反抗,他们很喜欢在她周围,用一种看似窃窃私语,实际上她和周围人都足够听到的声音议论她。
  他想起她在便利店的时候,望着窗外发呆的时候,眼神呆呆的,却又好像总是盛满忧愁。
  他知道她不开心,却不知道原来她这样不开心。
  他看着她,简直心都要碎掉。
  白燕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过了很久才说:“你和我走在一起,不会有好事的。”
  过不了多久,他们会像孤立我一样孤立你,像议论我一样议论你。
  谢嘉树知道她在顾忌什么,他脑子一发热,说:“我喜欢你。”
  说出口他又马上后悔,他太冲动了,她会怎么想他?会不会以为他在强制地追求她?
  他急忙又说:“陪着你,我就很开心了,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求你,让我陪着你吧。”
  白燕宁没有再说话,风吹起她的裙摆,她握紧抱在怀中的书本,转身朝宿舍走。
  谢嘉树急忙跟上,小心翼翼地问:“你同意了吧?对吧?……我当你同意了哦。”
  他嘴角悄悄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白燕宁走在前面,她忍不住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第37

白莲花绿茶婊7
  白燕宁预想的那种后果并没有来。
  谢嘉树似乎天生就能讨人喜欢,他为人耿直、幽默、专业能力很强,运动天赋开满,兴趣爱好广泛,很轻易就能在短时间内让人对他心生好感。
  他非但没因为她的缘故被排挤,反而在学校里混得很开,连周鸿辉都说和他不打不相识,两人没两周就称兄道弟。
  连她的口碑都因为他有所转变。
  一个周四的中午,她上午满课,谢嘉树学医,课程也很紧,他并不是时时和她在一起。
  她到食堂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各个窗口都排起了长队,周鸿辉在队伍里朝她招手,“学姐,白燕宁!”
  她并不认识他,他和谢嘉树上台检讨的时候,他鼻青脸肿的模样和现在差太多。
  他主动介绍:“我是周鸿辉。”
  白燕宁一听,本就冷淡的脸更冷了,她不是不上校园网,自然听过这个因为诋毁她而被谢嘉树打成猪头的名字。
  周鸿辉声音不小,食堂里不少人都在往这边看,白燕宁心中有些忐忑,拿不准他要做什么。
  却见他非常热情地朝她招手:“过来呀,学姐,站我这儿来!我给你插队!”又把他后面的一个矮胖矮胖的男生挤出去,“你站后面去!让让学姐。”
  被挤出去的男生也不生气,笑盈盈地往后走,走到白燕宁面前:“学姐,你站前面去吧!”
  白燕宁没动,她很不习惯这种诡异的待遇。
  周鸿辉也从队伍里出来,走到她面前,他其实长了一张很憨厚的脸,他说:“白学姐,之前的事儿,我已经知道错了,是我人云亦云,小人之心,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原谅我吧。我树哥已经教育过我很多次了,我现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他像是故意的,说得很大声,“我可不是那些蠢货,被舆论牵着走,俗话说三人成虎,我是大学生,有文化的,可不会这么容易上当。”
  另外那个矮胖的男生也跟着附和:“对呀对呀,白学姐,我也为以前对你的误解向你道歉,你要是接受,就排前面去打饭吧,不然我良心会一直过不去的。”
  他嬉皮笑脸地说:“我叫赵前,白学姐,很高兴认识你。”
  白燕宁一脸懵地跟着周鸿辉站到了队伍前面。
  那天下午谢嘉树从实验室出来,就看见白燕宁站在实验楼下那棵巨大的黄桷树下等他。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压下翘起的嘴角走过去,“学姐。”
  他看起来真的乖得很,白燕宁想起她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像个好学生。
  她看着他的眼睛,薄薄的内双,眼尾处有明显的双眼皮折痕,明明是有点凶的一双眼,却因为他其他柔和英俊的五官显得有种特别的性感,她轻轻开口:“谢谢你,谢嘉树。”
  这是她第一次念他的名字。
  嘉木庭树,芳草如积,她还记得。
  谢嘉树露出一个傻傻的笑,他甚至有些结巴,“谢……谢什么呀?”
  周鸿辉给他发了微信,说了中午食堂的事儿,他还特别详细地描述了自己说的话和周围人的反应,向谢嘉树邀功:“维护嫂子,我老周冲在前线!”
  赵前不服:“是我给嫂子让的位置!”
  不过他忙着实验,连盒饭都是匆忙扒了两口,根本没空看手机。
  他惦记着晚上白燕宁要去做家教,那片别墅区比较偏,下了公交后还要走一段距离,他要陪她去。
  而且他不在,她很可能不吃晚餐,她真的很瘦,瘦骨伶仃的样子在他眼里真的很可怜,他第一次见她,光看她的背影,就知道她肯定营养不良。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一起去吃饭吧,我在实验室待一天了,我饿惨了。”
  他总是这么说,好像她是为了他才勉为其难去吃饭的,然后他就有理由去结账。
  白燕宁点点头,笑着看他“嗯。”
  她走在他旁边,注意到他兴奋到前两步都在同手同脚。
  白燕宁也觉得高兴,她脚步轻快,第一次觉得校园里看惯了的百日红和杜鹃花开得很漂亮,连荷花池边的柳树都风姿绰约。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谢嘉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得寸进尺”起来。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不再叫她“学姐”,而且“燕宁”,他会很自然地拿过她的书包,也不会再想尽借口征得她的同意才和她一起出去兼职、请她吃饭,他做一切都自然得仿佛理所当然。
  有人传了他们的视频发到校园网上,配文:“帅哥靓女,我先嗑为敬。”
  视频里是一家便利店门口,白燕宁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旁边放着一黑一白两个书包,谢嘉树拿着一个冰淇淋从便利店出来,他把书包拎到一边,自己挨着白燕宁坐下,撕开冰淇淋,递给了她。
  白燕宁低着头在看手机,看都没看他一眼就把冰淇淋接了过来。
  她吃了两口,把手机往谢嘉树那边一递,谢嘉树凑过来和她一起看屏幕,两个人讨论了两句,她又把手机拿回去继续看。
  她手上的冰淇淋还剩一大半,不再吃了,谢嘉树从书包里拿出湿纸巾,一边拿过她的冰淇淋,一边拿纸给她擦手指。
  公交车来了,谢嘉树单手提起两个书包,和白燕宁上了公交车。
  白燕宁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谢嘉树站在她外侧,替她挡着车上拥挤的人群,白燕宁要接过他手上的书包,他把她那个小的给她抱着,自己挎着自己的大黑包,一手握着栏杆,一手拿着那只冰淇淋吃。
  直到车子开动,他们驶出了画面,视频才结束。
  白燕宁的名声已经好了很多,不少人本就是从众心理,也没亲眼见到白燕宁做什么坏事,细思以后也觉得之前自己跟着诋毁和揣测她实在是不太应该。
  因此帖子下大多是祝福和嗑糖的,也算其乐融融。其中个别的不好的言论楼主都挨个删除,并明确表明:嗑糖贴,喷子勿入。
  楼主赵珊瑚是赵前的表妹,也是大一的新生,她入校第一天就被白燕宁的颜值征服,为她加入了围棋社。
  谁知道入社后根本见不到女神,一问,那些社员就眼睛放光地拉着她说女神的坏话。
  尤其是那个叫叶潇潇的,刻薄的嘴脸配上她平庸的五官,实在是灾难极了,赵珊瑚在她说得最欢的时候打断她:“你好丑。”
  “什么?”叶潇潇愣住。
  “我说,你好丑。”赵珊瑚双手叉腰,大胆开麦,她扫视了一圈一屋子的人,“你们也是一样。”
  “没人教你们文明礼貌吗,自己长的丑就在这里造谣美女,这里不是围棋社,是八卦社吧,谁素质低下谁就加入进来?”她一把撕碎了手上的入社登记表,“老娘可不和你们同流合污。”
  她走到门口,又潇洒帅气地回头指着社长邹月,“用你们的经费多买两张镜子,照照你们的嘴脸吧!”
  出了这一口气,她走出教学楼,拿出手机一刷校园网,就看到了医学院大一新生谢嘉树为白燕宁怒打舍友的新闻。
  他们称他为白燕宁舔狗,呵,赵珊瑚把手机二十六键打得啪啪响,为和她眼光一样好的谢同学据理力争。
  她表哥赵前也是谢嘉树舍友,她从校园网和表哥口中一路了解了越来越多谢嘉树和白燕宁的故事,尤其在看到女神和谢嘉树接触时间越长,脸上越来越频繁出现笑容,她慢慢从白燕宁唯粉变成了“加盐”CP粉。
  今天她在等公交的时候发现自己磕的CP竟然就在马路对面发糖,她忍不住拍了视频上传,甜度爆表,简直就是过年。
  她不知道,她这个视频,给白燕宁招来了一个她许久没见的人。
  秦允川。
第38

白莲花绿茶婊8
  这天白燕宁刚回宿舍,正在阳台上洗漱,顾云真三人开门进来,一见她在,顾云真走到阳台门边倚着门框,双手抱胸看了她一会儿,说:“白燕宁,你本事真的挺大,谢嘉树看样子被你吃得挺死的啊。”
  白燕宁并不理她,继续做自己的事。
  顾云真也不生气,相反,她心情挺好。
  秦允川一直对她不冷不热,她连带着对白燕宁没好气,她总觉得秦允川或许是还想着她。
  不过她现在既然已经另觅新欢,她当然要祝他们感情长久,不要再来招惹秦允川。
  于是她非常难得地对白燕宁露出一个笑容,“我也没别的意思,谢嘉树是个好人,祝你幸福。”
  她的笑容还没收起来,就见白燕宁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响了,来电人显示“秦允川。”
  白燕宁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挂断了。
  没过一秒,秦允川又锲而不舍地打过来。
  白燕宁拿起手机把他拉黑,又把手机翻过来展示给顾云真看。
  顾云真气疯了,她简直就是在挑衅,她冲上去薅起白燕宁的头发,白燕宁毫无还手之力,刹时传出一声惨叫。
  正在查寝的辅导员闻声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顾云真被钟晓园和裴雪一人拉着一只胳膊,白燕宁捂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泪流满面地跌坐在地上。
  两个人被带到办公室了解情况,辅导员年龄大了,思想老旧,他早知道她们的矛盾,只觉得是年轻女孩之间的打闹。
  他只想息事宁人,各自教育了一下,两个人都安静挨训不说话,他觉得差不多了,就挥挥手让她们都回去。
  这时候,谢嘉树推门而入。
  他脸色很不好,尤其是看到白燕宁双眼通红,头发还乱着,左脸上有一条指甲留下的红色划痕,他开口的语气都变得不好:“老师,我已经了解过,是顾云真单方面动手,白燕宁平白无故挨了打,怎么也不该是这种处理吧?”
  辅导员很不耐烦,这个同学他认识,开学第一天就和舍友打架的,能是什么好学生?他问:“你想怎么样?”
  谢嘉树说:“我已经报警了。”
  辅导员急了,“你报什么警!”
  女生宿舍的小打小闹而已,报警,他就得多写多少份报告,还得跟着一起去警局做笔录。
  “我现在取消也行,”谢嘉树看上去很好说话,“你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向白燕宁道歉,她曾经肆意散播她的谣言,现在又无缘无故动手,她做了哪些事,她自己说,一桩桩一件件,道歉。”
  顾云真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要报警就报啊,谁怕你?”
  谢嘉树凉凉地看她一眼,“你最好不要后悔。”
  警察很快就来了,谢嘉树竟然从很早之前就在收集证据,他找了专业的人查到了她的几个IP,证实网上许多对白燕宁不堪入目的谣言都是出自她手。她还会用自己的小号来给自己捧场,以“目击者”的视角和口气来证实自己爆料的真实性。
  她还在网上买了一波不小的水军,她在群里指挥他们怎么去控评的聊天记录明明白白地躺在警察的电脑里。
  她控制着颤抖的手,对谢嘉树说:“这些东西都是非法途径获得的吧?没用。”
  “不好意思,全是合法的,不然我也不会直到今天才找全。”谢嘉树冷冷地说,“依法处理,或者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公开道歉。”
  顾云真脑子快炸了,她不过是个私生女,正室夫人没女儿才把她养在家里,她比谁都清楚她就是拿来和秦家联姻用的,所以她必须紧紧抓住秦允川。如果真的进了警察局,秦家不会保她的,他们随时可以另外选择一个清清白白没有任何污点的替代品。可是公开道歉……她的名誉一样会受到损害,这两个选择哪一个都是要她的命。
  她迟迟没有回答,警察朝她走近一步,“那就先跟我们走一趟吧。”
  “不!”顾云真摇着头后退,她靠着书桌滑在地上,“我道歉,明天,我就道歉。”
  再怎么也比去警察局好,去了警察局,她就真的完了。
  谢嘉树没再看她,他牵起白燕宁的手,“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