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燕宁躲过他伸过来的手,走到一边继续跟管家说地址。
  她很快挂了电话,走到傅祈言面前,她从婴儿车里拿出卫生纸,递给他让他擦干净眼泪。
  她说什么,傅祈言做什么,他好像已经没有了思考。
  姜燕宁指挥他擦了泪、丢了纸巾,问他:“冷静了吗?”
  傅祈言点点头。
  姜燕宁把宝宝从婴儿车里抱出来,她们一大一小站在他面前,她说:“我们是真的,活生生的,傅祈言,不要害怕没有发生的事,这一次,已经不一样了,对吗?”
  傅祈言呆呆看着她怀里的宝宝,宝宝一看见他,就要玩指人的游戏,“哎呀”一声朝他挥手,又放下来拍拍姜燕宁的手臂。
  傅祈言望着宝宝,扯出一个笑来,似是快乐,又似是悲伤。
  姜燕宁把宝宝递过去,“抱抱她吧,爸爸。”
  傅祈言没有动,目光移到她脸上。
  他有些无助,他现在的状态,他害怕自己根本没办法好好抱孩子。
  姜燕宁无视他的求助,她又把孩子往前递了递,“抱着呀,她很轻,你们都穿着长袖,也不会接触到皮肤,你是她的爸爸,不会摔着她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而且我在这儿呢,不要怕。”
  傅祈言缓慢地伸出手去,僵硬地、稳稳地抱住了宝宝。
  他又开始流泪,没有发出声音,哭得五官都皱起来,丑得很。
  姜燕宁抚着他的背,“别害怕。”
  傅祈言哭得更凶。
  司机来得很快,姜燕宁打开后座的车门,指挥傅祈言坐进去,他不愿意,“我再冷静一会儿,待会儿我开车带你们回去。”
  他不愿意相信除了他自己的任何人。
  姜燕宁很强硬:“不会有事,你难道一辈子都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吗?刘师傅是专职的司机,开了多少年车了,他比你技术更好。”
  她又温柔地哄他:“没事,我们让他慢慢开,没有关系的,什么都不会发生,你相信我。”
  他们坐进车中,傅祈言背绷得笔直,一直看着前面的路况。
  姜燕宁逗逗宝宝,“宝宝,和爸爸玩儿。”
  “我们来举手手。”
  宝宝笑嘻嘻地在傅祈言怀中蹬腿伸手,傅祈言怕碰到她的身体,手忙脚乱地调整了她在他怀中的姿势。
  姜燕宁一路都逗着孩子,让他没办法分心去想别的,很快到了别墅,姜燕宁把孩子交给周嫂,她带着傅祈言上楼去。
  进了卧室,姜燕宁伸手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我们安全到家了,不要紧张。”
  直到傅祈言心跳平稳下来,她才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同我说一说,好吗?傅祈言,我希望你好起来。”
  “你知道医生怎么说吗?他说你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恐惧、厌恶,你是因为相信,你相信碰到女人就会不舒服,所以你的身体被你自己催眠,出现了这样的反应。”
  “他还说,你很痛苦。”
  “相信?”傅祈言看着她,“你相信他的话?”
  姜燕宁:“我觉得很有道理。”
  “无论如何,我们试一试,好吗?”
  “难道你一辈子都不想摸摸你女儿的小脸吗?她的身体很软,脸胖嘟嘟的,手指戳一戳,很有弹性。”
  她望着他,“告诉我,好吗?”
  傅祈言问:“你不是记得吗?”
  姜燕宁摇头,“可我想听你说,这是治疗的一部分。”
  “把你的痛苦倾诉出来,我们一起解决,好吗?”
  傅祈言把她紧紧抱回怀中,过了很久,他说:“好。”
第133章
带球跑竟是我自己15
  傅祈言回忆起最初。
  他从姜燕宁的出租屋离开,到了法国,一下飞机,就给姜燕宁打电话,嘟嘟嘟的声音响了很久,没人接听。
  他又打了一遍,那边提示:“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这边的行程很紧,有一个会议二十分钟后就要开,蒋焰明催他:“快上车啊,你在给谁打电话?”
  傅祈言放下手机,“来了。”
  他在会上仍然心神不宁,对方的人讲到一半,他站起来,“很抱歉,失陪一下,我有个重要的电话。”
  他走出去又拨出那个号码,仍然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给姜燕宁发微信,却接收到一条系统消息:“对方无法接收信息!”
  他连夜回去,打开姜燕宁出租屋的门,里面仿佛还是他那天早晨离开的样子,唯独没有姜燕宁。
  他查到,赵芝琴给了她五十万,她去了机场。
  可是线索从这里就断掉,他连姜燕宁买了哪一班航班都查不到,那五年他一直在搜寻她的踪迹,可是她就像人间蒸发,没有任何人能找到她的消息。
  他从一开始的焦急、忧虑,到想起她,甚至会有一丝怨怼。
  明明那天早上他走的时候,抱着她说:“等我回来,买了戒指,我们就结婚。”
  她笑得乖巧又幸福,她说:“好。”
  她凭什么走得这样干净,留他一个人兵荒马乱,显得这样可笑。
  可是她一个人,拿着那五十万,又能去哪里?以至于他倾尽全力,仍然不能找到?
  姜燕宁没有本事躲得这样好,赵芝琴也没有本事把她藏得这样好。
  他有时候会想,她会不会被人拐卖了,杀害了,一个人孤零零的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
  他常常被噩梦惊醒,姜燕宁,这个女人已经变成他的心结。
  直到一次聚会,他同一位女士握手,触碰到她的皮肤的瞬间,他全身如同针扎般疼痛,一股恶心感从胃里涌出,他半跪在地上干呕,到最后,甚至感觉出现了呼吸困难。
  他被紧急送往医院,傅家同那位女士道歉,并且散出官方的说法,称傅祈言只是吃了过敏的食物,过敏发作。
  傅祈言被抢救回来,他差一点死于过敏性窒息,可他过敏的源头,是女人。
  他被转到心理科,医生问:“傅先生,您是否曾经被女性伤害过,或者对她有深深的厌恶、排斥。”
  傅祈言皱着眉,“没有。”
  但医生笃定他在说谎,医生同傅家人说:“傅祈言先生很不配合治疗,他有很严重的心理阴影。”
  赵芝琴悔不当初,她想把姜燕宁找回来,可姜燕宁若能找得到,傅祈言何至于此。
  傅祈言并不愿意吃那些药,“我不恨姜燕宁,我也没有因为她有什么心理阴影。”
  他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投身在工作中,他仍然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傅总,有没有姜燕宁,对他不会有任何影响。
  姜燕宁离开的第五年,他在宴会上喝醉了,一个女侍应扶着他上楼休息。
  他头痛欲裂,在电梯里才看清是谁扶着他,他站得离她远远的,“不用扶我。”
  可那个侍应生还是凑上来,“先生,你醉了,”
  她不厌其烦地上来拉扯他,傅祈言懒得理她,出了电梯就大步往前走。
  她却追上来拉住了他的手。
  赵芝琴听说他被一个女人扶上了楼,从另一边电梯追上来,电梯门一开,她就看到傅祈言甩开一个女人的手,可是他没有呕吐,也没有难受,更没有呼吸困难。
  赵芝琴找到那个女人,她叫韩雅韵,单亲家庭,她母亲病重,所以她高中没毕业就辍学,到处打工。
  姜燕宁好歹还是个大学毕业,赵芝琴看不上韩雅韵,她几番试探,却不得不接受,因为只有这个女人,她儿子碰了,不会过敏。
  傅祈言对韩雅韵不假辞色,可这些年,因为他的毛病,傅家所有人都对他结婚留后不再抱希望,韩雅韵此时出现,如同一个救星,傅家所有人都热心撮合他们。
  傅祈言只觉得厌烦,韩雅韵已经堂而皇之住进了老宅,以傅家未来少奶奶自居,傅祈言为了她,和家里人不知道吵了多少次架,赵芝琴最为激动:“你还想着那个姜燕宁是不是!你就是为了她不愿意接受小韩!”
  傅祈言冷冷看着她,“因为姜燕宁?我变成这样,难道不是因为你吗?”
  他把韩雅韵拉过来,她手腕上戴着傅奶奶的玉手镯,“这是你偷的,还是奶奶给你的?”
  傅奶奶面色沉沉,但她最后还是出来打圆场,“是我送给小韩的。”
  “你们还真是不挑,”傅祈言冷笑,“这个家有她一天,就没有我。”
  他转身就走。
  没过多久,他曾经开除的那个秘书杨建云,把电话打到总裁办,称他找到了姜燕宁。
  “姜小姐还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说是您的。”
  傅祈言握着电话的手都在抖,杨建云在那边说要多少钱,傅祈言根本没听到,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耳边才重新有了声音,他打断杨建云,沉声说:“让姜燕宁同我说话。”
  姜燕宁,他找遍天涯海角,四处求人都没有找到的姜燕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傅总。”
  她似乎是笑着,“我带着我们的宝宝回来了,她五岁了,你还没有见过她呢。”
  她怎么能说这些话,她丢下他这些年,她不道歉,不解释,不诉苦,她说,我们的宝宝五岁了,你还没有见过她。
  傅祈言放下电话,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又哭又笑,真是没心肝的女人,她是为了什么回来?钱?爱?
  无论为了什么,她还活着,他这些年的噩梦只是噩梦,他庆幸无比。
  可当他见到她,雀跃的心又被一桶冰水泼中。
  她看起来很正常,笑得温柔,可她牵着一个小男孩,留着长发,梳着两个马尾,还穿着裙子。
  她见到他,很开心,蹲下来同那个男孩说:“你看,我同你保证过了吧,我会带你找到爸爸。”
  那个男孩木着一张脸,偏过头去,根本不想理她。
  她疯了。
第134章
带球跑竟是我自己16
  姜燕宁这几年的行踪很快被查到,薄薄的几张纸送到他面前。
  她在赵芝琴找到她的当天坐飞机到了英国,几经辗转定居在伯明翰,七个月后,她在塞利奥克医院产下了一个女婴。
  那个女婴是早产儿,先天不足,心肺功能孱弱,姜燕宁只看了她一眼,她就被送到了保温箱。
  她没有多少钱,全部砸在医院,那个孩子还是夭折在了第二十三天。
  她失去了她的孩子,变得浑浑噩噩,又没有钱,几乎是在流浪。
  第三个月,她在垃圾桶里捡到一个弃婴,是个男孩儿,她把他带回去,悉心照顾,她给了他她逝去的女儿的名字:“宝宝。”
  可是她的病越发严重,那个孩子在她身边,让她分不清这到底是她的女儿,还是她捡来的男孩。
  随着他越长越大,她有时候见到他,会一惊一乍地说:“宝宝,你为什么留着这么短的头发,像个男孩子。”
  她给他穿上裙子,若是他不肯,她就哭泣,或是自残。
  她清醒的时候,会同他道歉,她曾经尝试过把他送到福利院,但那个孩子又偷偷跑回来,姜燕宁虽然有时候会把他打扮成女孩,但从来不打骂他,有吃的也是先给他吃,钱都花在他身上,可他在福利院,短短一段时间就被打了一身伤。
  姜燕宁给他洗澡,看见他身上的伤口,她同他说:“如果我下次再逼你穿裙子,你就打我吧,打我,我就会醒来了。”
  他听进去了她的话,可她的病越来越严重,清醒的时候几乎没有,她已经完全把他当成了她的女儿。
  杨建云在国内待不下去,到英国另谋出路,遇到这个穿着怪异的孩子偷了面包店的面包,被店员追,姜燕宁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把那个孩子护在身后。
  她很拘谨,一直在道歉,请求店员不要打她的孩子,她掏空了所有的口袋,才凑齐了那个面包的钱。
  那个孩子躲在她身后,狼吞虎咽地啃完了那个面包,一点儿都没有给姜燕宁留。
  等店员走了,姜燕宁蹲下身来,心疼地擦他嘴角的面包渣,“宝宝,她有没有打到你?”
  那男孩推开她,“没有!”
  他教训她:“你为什么要给她钱!我们晚上也没钱吃饭了!”
  姜燕宁手足无措,想要抱住他,又被他双手推在地上,他对她很是厌恶,“疯女人!”
  傅祈言收到这些消息,在冰冷的阳台上坐了一夜。
  多么奇怪,他和她重逢,他再去查,她的一切,轻而易举,就被呈到他的手上。
  可是这样晚了,她已经吃过了所有的苦。
  傅祈言带他们回家第一天,就撞见那个男孩打姜燕宁。傅祈言温温柔柔把姜燕宁哄回房间,然后就捂着他的嘴,把他拖到另一个屋子里,周嫂担忧地跟过来,“先生,他到底只是个孩子,你别……”
  傅祈言把他丢在地上,“孩子?姜燕宁哪里对不起他,他为什么这样对她?”
  “他打她!”傅祈言红着眼眶流泪,“你没看到吗!他打她!”
  周嫂:“是我的错,先生,我以后一定寸步不离守着太太,可你不能打他,他身上有一点儿伤,太太都会发现的,他还可能会告状。”
  傅祈言仿佛泄了气,他的肩膀一下子佝偻下来。
  韩雅韵听说他家里藏了个女人,跑过来大吵大闹,她笃定地说:“只有我和你才是天定姻缘!你碰得了那个女人吗?你只能碰我!”
  傅祈言把她扔出去,第二天傅家人来了,“我们对你的女人已经没有任何要求,你让她出来,我们见一见,不会不同意你们。”
  赵芝琴在一旁说:“那个姜燕宁,确实比小韩好,至少是念过大学的。”
  她不敢再提他碰不碰得了姜燕宁的话,这件事追根究底还是她的错,这些年因为这件事,她成了整个傅家的罪人。
  可她想,傅祈言是因为姜燕宁才有的这个毛病,他喜欢她,和她在一起了,那个病也会慢慢好的。
  听说姜燕宁回来了,她简直比任何人都要高兴。
  可傅祈言并不愿意让他们任何人见姜燕宁。
  傅家人怏怏而归,但纸包不住火,他们很快查到姜燕宁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一个疯子。
  还不如韩雅韵。
  他们给那个孩子也做了亲子鉴定,不过结果还没出来,姜燕宁这几年的经历就被明明白白摆上他们的桌子,那个男孩的来历清清楚楚,和傅家没有半分钱关系,他的存在只能证明姜燕宁疯得厉害。
  傅家人强烈反对,又把韩雅韵奉为救星,赵芝琴找到傅祈言,和他在他别墅的院子里拉扯,她说:“你爸在外头那个小的已经怀了,你就算为自己考虑,也要有个孩子,我已经跟小韩说好了,她给你生个孩子,生完了,她就走,那个孩子我带,你和姜燕宁怎么过,没有人会管。”
  她流着泪,“算妈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错了。”
  姜燕宁带着那个男孩出现在二楼阳台上,如果忽略她旁边那个穿裙子扎马尾的男孩,没有人会觉得她是个疯子,她温温柔柔地:“祈言,宝宝饿了,你给她冲奶粉,好吗?”
  傅祈言背对着她,“等一会儿,我马上来。”
  他面对着神色惶惶的赵芝琴:“你瞧见了吗,是你,是我,把她变成这样。”
  赵芝琴失魂落魄地走了。
  傅祈言转过身去,仰着头望着楼上的姜燕宁,他笑着,“我马上,你带着宝宝进屋去,好吗?外面风大。”
  姜燕宁点点头,牵起那个男孩的手,那男孩有些怕傅祈言,不敢对上他的目光,飞快地转过身,跟着姜燕宁进去了。
  傅祈言冲好奶粉拿上楼,把奶瓶递给那男孩,姜燕宁说:“她才两个月,你怎么不喂她?”
  她连她的孩子现在应该多大都分不清了。
  傅祈言隔着衣服拉着她的手臂把她带到卧室,让她躺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他说:“我去给她喂奶,哄她睡觉,你也乖乖睡觉,好吗?”
  姜燕宁皱着眉,“我也想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