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秋来笑着摆手:“这么近没事的。”
高晓丽见她送完就准备走,想着平时也没少收人家花,当即叫住她:“妹子吃饭了吗?留下吃块蛋糕吧,这么大我们四个都吃不完!”
程秋来拒绝道:“不了,我店门没锁,得回去。”
“噢!那就切一块带走吧!”说完看向齐佑安:“安安,快给程老板切一块!”
齐佑安收到指令,立马拿着刀开始比划,最终选定一块又有巧克力又有水果的,切得十分小心。
程秋来含笑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到什么:“你们两个,今天不是跟言亭约好了去公园玩吗?”
齐佑安切着蛋糕回她:“下午才去呢。”
高晓丽听见,插嘴道:“装点好水果,带去叫言亭一起吃,你们三个呀好好珍惜在一起玩的时间吧,见一次少一次喽!”
程秋来盯着蛋糕默不作声,倒是齐佑宁听出话里不对,歪头问道:“为啥见一次少一次,我们每周都能见!”
“等他后爸回来,就要把他带走了。”高晓丽叹道:“估计也就是这个月的事。”
兄弟俩急了:“要带他去哪?”
“去船上啊,离咱们这很远呢。”
齐开圣喝了口啤酒,好奇问道:“带他去船上干什么呀?”
“晓丽说是让他谋生学本事,实际上心里那点小算盘谁还能不知道呢,嫌亭亭是个累赘呗!”高晓丽喝了口啤酒,补充道:“毕竟人家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兄弟俩瞬间哀嚎不断。
程秋来接过蛋糕,道了声谢,折返店中。
这个不幸的消息相信言亭很快就会知道了。
程秋来倒是挺希望他被带走的,这样的话她也就不用担心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癖好有一天会突然曝光了。
可她又觉得言亭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无赖,上次他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反抗校霸以证清白,恰恰证明他非常在乎自己的声誉,比起他所窥见的,他的所做作为更容易遭人指责。
整整一下午,程秋来都心不在焉,不久前快递员送来的一大箱花材仍静静摆在门口,以往她都是第一时间开箱察验归整的。
傍晚五点多,太阳即将落山之际,言亭回来了。
程秋来一直盯着门口,所以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那个藏在门外犹豫不安的瘦小身影。
终于,几分钟后,一个小脑袋小心翼翼探了出来,被她第一时间捉个正着,她冲他招招手,他就拉开门进来了。
言亭的情绪明显比昨晚低落,整个人似乎都憔悴了一圈,一双眼睛故作轻松地在店里左右乱看。
程秋来问他:“玩的开心吗?”
言亭点了点头,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
程秋来敛眸不语,低头喝了口茶。
言亭看着正在挂壁鱼缸里游来游去的小鱼,忽然轻声道:“姐姐,我可能要走了。”
程秋来面不改色问道:“哦,去哪?”
“跟我爸去船上,当学徒。”言亭边说着边观察她的反应,见她皱了皱眉,说:“才八岁当什么学徒?”
言亭无奈道:“我也不清楚,是小瓜他们跟我说的。”
程秋来放下杯子看着他道:“那你想去吗?”
“不想。”言亭说完很快低下头,声音更细:“但是没办法啊……”
程秋来一时半会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烦闷地抓了两下头发,再一抬头,言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柜台前,一双大眼睛眨巴了两下,随即冲她一笑:“姐姐你会一直在这开花店吗,以后我回来的话就来看你好不好?”
程秋来心跳一滞,青石镇会不会成为她毕生唯一的落脚点暂且无法确定,她可以笃定的是言亭这次一旦被带走,大概率会被永远丢在那,再也无法回来。
“好。”
言亭眼底闪过一丝失望,脸上却仍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嗯,那我们就这样说好了,我先回家了姐姐……”
“等下。”程秋来忽然叫住他。
言亭诧异地回头,看到程秋来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形状奇怪的剪刀,自己握着刀刃,用刀柄指了指屋里那个大箱子:“我今天有点不舒服,你可以帮我干点活吗?”
“作为报答。”她边说着,边用另一只手从柜台底下拎出一袋糖炒栗子:“请你吃这个。”
言亭一看见栗子眼睛瞬间亮了:“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第7章
春意
“虽然是在自己家,但那晚让你看……
言亭并不觉得花店的工作有多难,至于他的胳膊为何疼了两天,他觉得是自己太瘦小没什么力量的缘故。
那天程秋来也没让他干什么重活,就是把花材取出来,摘除多余的叶子然后泡进桶里而已,然而再简单的动作,重复的次数多了也会令人感到疲惫。
事后他如愿得到了那包糖炒栗子,程秋来还给他拿了瓶可乐,就让他在店里吃。
他一边吃栗子,一边看着程秋来娴熟忙碌的身影,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次的栗子没上次甜。
返校前一晚,他上楼时顺嘴问了舒曼秀一句:“我爸爸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舒曼秀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大概月底吧,怎么了?”
言亭漫不经心地上楼:“没什么,就是感觉这次走的时间有点久。”
下次再回来,就是带他一起走了。
他倒是不害怕离开,他只害怕再回来时,程秋来已经不在这里开店了,毕竟她家不在这,她跟他一样,都是自由且无根的浮萍。
新的一周发生了一件轰动全校的事。
校霸张超群被打了。
据说是惹到了当地初中的学生,对方纠集社会人员将他堵在上学的必经之路上,揍了个鼻青脸肿,周一上学,很多人都看见了他肿胀的眼角和身上青紫色的淤痕。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张超群现在再怎么狼狈,在青石一小也是能横着走的,大家心里爽快也只敢暗中嘲笑,真面对面碰上了皆是低着头默默走过,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言亭对此事一点都不关心,安静地趴在床上复习上周的功课,宿舍里的打闹嬉笑声仿佛全然与他无关。
他在学校也见过张超群几次,那家伙自从被打后仿佛老实了很多,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惹是生非,但言亭总觉得他不会善罢甘休。
次日大课间,上厕所回来时他被张超群堵到了楼梯拐角。
他像上次那样,毫不畏惧地抬头与他对视,眼神冷漠至极。
本以为张超群会被激怒然后一拳打到他脸上,未成想对方憋了十几秒后,从兜里摸出了上次被高晓燕没收的掌机递到他面前。
言亭看了眼掌机,又看向他。
张超群压低了声音,显得忍气吞声:“那个,言亭……这次我是很诚心的邀请你入伙的……”
言亭:“什么意思?”
“就是,咱们当好兄弟,然后一起对付杨宇那伙人,他们可比我坏多了,上次在游戏厅,我们都投币了人,他们硬说是他们投的,非要把我们赶走,我骂他,他还叫人打我。”忆及此事,张超群愤怒地攥拳:“他们年龄大,人手也多,我们人太少了。”
“我可不会打架。”言亭对自己的身板有着清晰的认知,丢下一句后便要绕过他离开。
张超群急了,一把拽住他胳膊:“没让你打架啊!除了打架,咱们也需要别的力量不是?比如说,你聪明,还有亲戚能跟一些大人物攀上关系,万一到时候有用呢!”
言亭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到那个神通广大的亲戚是谁,眼眸当即黯淡。
她是挺有本事,但她没义务去帮一个不相干的小孩。
于是他再度甩开张超群的手,力度之大将对方都吓了一跳。
“跟我没关系,以后不要找我了。”
言亭说完,潇洒离开。
张超群也确实好几天没找他,不过据室友说张超群为了招兵买马倒是又拉拢了不少低年级的,可那个读初中的杨宇据说也不是善茬,真要跟他硬碰硬估计不少人都得打退堂鼓。
周五一番辗转回到家,得知董耀辉仍没有回来,言亭松了口气。
这意味着他还能再苟一周。
透过森也花艺的玻璃门他看到程秋来正在操作台前忙碌,各式各样的花材几乎铺满了整张桌子,她调整好花束位置后开始上包装纸,每裹一层都要用胶带固定。
晚饭后,隔壁兄弟俩来找他出去玩,炎炎夏日即使是晚上也暑气蒸腾,舒曼秀难得大方,给了言亭五块钱让他们仨去超市买雪糕。
言亭要走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两个好朋友仍在不死心地替他想办法。
“要不,我们把言亭藏起来,藏到我们房间里,等他爸走了之后,我们再把他交出去。”齐佑宁认真说出自己的计划,却遭到齐佑安无情的白眼攻击:“你当大人傻吗?他们会报警的好不好!甚至都不用报警都知道是我们干的!”
言亭安慰他们:“我只是换个地方生活而已,有空的话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齐佑安几度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确定你还回得来?”
言亭慢条斯理吃完雪糕棍上最后一口,舔了舔嘴唇道:“我是走了,又不是死了,只要活着总有办法回来的吧。”
齐佑安顿了顿:“……有道理。”
言亭:“就是不知道等我们回来时,你们还在不在。”
齐佑安:“我们家在这,我们当然在呀,其他人就不确定咯!做生意嘛,有利润才会留下,没利润,就只能跑了,谁愿意做赔本买卖。”停了停又用一副小大人口吻分析道:“不过我觉得咱几个街坊生意都还蛮稳定的,就连最后过来的程老板都坚持了两年呢。”
言亭刚松口气,齐佑宁忽然插嘴道:“我觉得她坚持不了多久了,宏达路上新开了个花店,离咱们这就五百米,规模不小,听说还是镇长小姨子开的,她手艺再怎么好也是个没背景的外地人,还能干得过人家?”
小果脑子难得灵光这么一回,分析的有理有据,言亭当即起身:“我们去看看。”
夏天天黑的晚,门市关的也晚,城市有城市的夜生活,夜幕降临的小镇同样多姿多彩。
上了年纪的老人穿着宽松背心绸裤聚在一起边摇扇子边聊天,他们年纪相仿的孙子孙女在胡同巷口欢快地跑来跑去。
三个目的不纯的小孩走在人群中,总归有那么点心虚。
花店装修布局大抵都差不多,暖调灯光,绿植花束做装饰,大冰柜位置瞩目,透过玻璃柜门可见花材种类丰富。
镇长小姨子的这家花店叫春意,言亭觉得没有森也好听,店的面积很大,装修也堪称奢华,言亭也觉得没有森也的布局舒服。
春意刚刚正式营业没多久,地上的红屑尚有存留,开业必备的大麦花束还摆在门口没撤下,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正跟几个年龄相仿的朋友谈笑风生,丝毫未注意到来自马路对面三人探究的视线。
“好家伙,这个店简直抵森也两个大!”齐佑安惊呼。
齐佑宁:“是吧。”
言亭:“审美好差,不如程老板。”
兄弟俩齐齐看向他:“……言亭你好怪。”
今天到家有些晚,一直为他留着门的舒曼秀待他一进门就开始破口大骂,然而言亭仿佛没听见,跟个兔子似地几步蹿上了楼。
舒曼秀扶着腰,几番深呼吸才平复了情绪:“小兔崽子,真当自己好日子没个头呢……”
程秋来的卧室窗帘拉着,但言亭在窗台上发现了烟灰。
他讨厌江驿,他讨厌他身上浓厚的社会气息,以及看向他时目光里那种玩味和不屑,他更讨厌映在他眼中的自己,孤单弱小,伶仃一人。
次日上午,舒曼秀在店里忙活,他照例打了声招呼去隔壁找兄弟俩写作业,临近中午时回来,正巧看到一辆快递车在停在森也门口,快递员正同程秋来一起往下搬一个很重的箱子,想来跟上次一样,又是满满一箱花材。
言亭很有眼色地跑过去帮忙,细小的胳膊几乎使不上力气,呲牙咧嘴的模样连快递员都被逗笑了。
程秋来也笑着看他一眼:“小心点,别砸到脚。”
在三人的齐心协力下,箱子稳稳落地。
快递员离开后,言亭在店里站着没走,问她:“还需要我帮忙吗?”
程秋来以为他还有别的事,怔了怔道:“不用。”
言亭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她,依旧一动不动。
程秋来看了他一眼,转身从柜上摸出把剪刀递给他:“如果你想的话,就辛苦你了。”
言亭满心欢喜地接过,兴冲冲地开始忙活。
程秋来站在一旁含笑看着他:“不过要小心些,这次的花材刺很多。”
“我知道该怎么弄。”言亭不耐烦地回了句,凭借着上次帮忙的印象开始操作。
程秋来教过他处理花材的步骤,也告诉过他打刺钳和一些修剪工具的用法,言亭搬了个小凳子坐下,一支一支处理的很仔细。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江驿噙着根烟慢悠悠地下楼,正打算跟程秋来说什么,忽然瞥见正在店里忙活的言亭,刹那间神情有些不可思议,几秒后笑道:“又见面了,这位小朋友。”
言亭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对他的话也置若未闻。
江驿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性子,走到他身边揉了把他的头发,转而对程秋来道:“雇佣童工可是违法行为哦。”
“我又没付钱,谈不上雇佣。”程秋来抬眼笑道:“亭亭是来帮我忙的,真是个好孩子,对吧。”
江驿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到指间,居高临下地打量了言亭一会儿:“嗯,是不错。”
言亭忽然停下手头的活,抬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恶意来的猝不及防,江驿甚至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刚刚与他对视的那一秒只是幻觉。
可程秋来分明也看到了,于是她拉着江驿一道往门口走:“你中午不是约了客户补色吗,早点过去,别让人家等。”
哄走了江驿,程秋来回到店里,看到言亭背对着她还在忙碌,瘦小的身躯几乎埋没在成堆的花材里。
“累了就歇会儿。”她轻声道。
言亭仿佛没听见,继续忙碌。
见状,她又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江驿?”
言亭一声不吭。
“虽然是在自己家,但那晚让你看到那样的场面,我很抱歉。”程秋来深吸一口气,语气有点惭愧:“我知道那一定给你造成了很大的阴影,但是,无论在你印象中江驿是个怎样的人,我都希望你能像尊重我一样尊重他,不要对他带有偏见,因为人都有两面性,也就是反差的另一面,你现在还小,等长大了会懂……”
程秋来说着,看到他脖颈有汗珠流到衣领里,便打算替他抹了。
在即将触碰到他的刹那,手忽然顿在半空。
言亭仍在机械地忙碌着,可那双原本白皙纤细的小手不知何时早已遍布鲜血。
第8章
生辰手串
明明她才是真正可怕的那个,……
程秋来瞳孔一滞,果断连拖带抱把他弄到洗手间冲洗检查,果不其然,血水被冲干净后,手指掌心等位置露出无数个被花刺划破的小口子,此刻正往外汩汩冒血。
血流的不多,但在皮肤上均匀摊开就显得很多,像戴了一层薄薄的红手套。
程秋来托着他的双手,注视着他声音轻柔:“亭亭你怎么了?”
言亭看着他,双眼陡然变红,终是忍不住呜咽出声:“姐姐……等我再回来,你是不是就走了?”
程秋来一怔:“为什么这么说?”
言亭抽抽搭搭地向她表述:“镇上新开了一家花店,比森也要大,老板也比你厉害……她会抢你生意,让你干不下去……”
程秋来啼笑皆非:“你从哪听的这些……”
“小瓜他们跟我讲的。”
“这些我自己都不知道呢。”回到柜台,程秋来拿出酒精棉签开始帮他清理伤口:“还说什么了,都讲给我听听。”
言亭一边任由她摆布,一边老实道:“我们昨天晚上去看过了,那家店叫春意,听说是镇长小姨子开的,这样一来本来该是你的生意就会跑到她那,你赚不到钱,等房租到期也就只能走了。”
“你们啊……”程秋来直接笑出声:“字还没认全倒研究起生意了。”
言亭红着眼问道:“他们说的不对吗?”
“不对。”程秋来把他拽到怀里,附在他耳边低声说:“悄悄告诉你,这栋房子是我买的,不是我租的。其次,我没那么容易□□倒,该是我的客户,谁也抢不走,别说就她一间,就算镇长包下整条街开花店,也影响不到我一点。”
言亭眨眨眼:“这么说,你会一直在这。”
程秋来想了想给出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总会回来。”
言亭忽然感到安心,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发觉自己此刻正被程秋来半抱在怀里,并且距她极近,脸腾一下红了,“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