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画皮 > 第27章
春鈤
有看到,
只回答道:“是。”
  皇帝身体前倾,
难得有了让人战栗的威严之色:“赵夫人,
诬告官员的欺君之罪,会被?判处什么刑罚,你?可明白?”
  赵渔的眼神依然坚定:“臣妇所言,句句属实。”
  皇帝陛下的神色辨别?不清喜怒,他只是抬了抬手?,吩咐身边内侍道:“请永安公主过来一趟。”
  内侍点?头,
快步跑了出去。
  等待永安公主过来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人敢说一句话,
发出一丁点?声音。
  气氛凝滞着,像冬日还未离去,凛冽的霜雪冻结了这一片春色。
  徐贺远低着头,
飞快摩挲着手?指,又抬起?头,看向赵渔。
  他的眼睛依旧是那么的温润,像上好的玉石,他的眼神饱含着隐秘的深情和巨大?的痛苦,仿佛他有无数的不得已要像赵渔倾诉。
  同床共枕了那么多日日夜夜,赵渔可太能看懂他的眼睛了。
  他想?说自己有苦衷,想?说他们那些昔日的情分,想?让赵渔三缄其口或者含糊过去,放他一条生路。
  他紧张思考时就是会在袖子里偷偷摩挲手?指,赵渔心中一痛,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直到一声“永安公主驾到”,赵渔才又抬起?头,向前看去。
  就是上次买她荷花的那个?女子,也?是她和陶书农暗暗偷窥的那个?女子,她穿了淡紫色的衣裙,鬓间?还戴了一朵鲜艳的黄牡丹。
  她似乎还没?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事情,脚步轻快地走进来,笑着对皇帝陛下撒娇:“皇兄怎么这个?时候找我来呀?”
  皇帝陛下语气陈凝,指着赵渔说:“这位赵夫人,来找她丈夫徐贺远。”
  永安公主一愣。
  赵渔心中升起?了巨大?的紧张感,又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永安公主只愣了一下,竟然走到了她身边,她只能看到公主那双漂亮金贵的绣鞋。
  永安公主扶起?了她,嘴上说道:“找人就找人,皇兄怎么还让人家跪着,天气还没?变热呢,把腿跪坏了怎么办。”
  这下愣着的人成了赵渔。
  她一直以为,哪怕公主殿下并不迁怒她,她们这种关系,她让公主殿下丢了脸,殿下是不会给她好脸色的。
  她被?公主殿下从地上拉下来,心中更加紧张,下意识地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陶书农。
  陶书农回她了一个?温柔的笑。
  赵渔莫名其妙,心安定下来。
  陛下也?没?想?到永安公主还有心思怜香惜玉,他又沉着脸说了一遍:“这位赵夫人,说徐贺远是她丈夫。”
  永安公主看向赵渔:“真巧啊。”
  赵渔:“……”
  永安公主突然拽住徐贺远,对赵渔说:“你?认认,这是你?丈夫吗?”
  徐贺远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只能继续用他那难过的眼神看着赵渔。
  赵渔更难过了,说:“是。”
  又是一片哗然。
  永安公主竟然没?有生气,她只是看向徐贺远:“她是你?的妻子吗?”
  徐贺远猛地后退一步,道:“我不认识这个?女人!”
  “殿下明鉴,臣不认识这个?女人!”
  “一定是谁找来陷害于臣的!”
  永安公主有些不解,仿佛一个?求知若渴的学?生,认真地问他:“驸马不是应该说——”
  “阿渔,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学?着上辈子驸马与前妻见面时说的第一句话。
  徐贺远又后退一步,不知道为什么,永安公主说这句话时,他觉得她身上有可怕的阴森恶意,对准了他。
  他矢口否认,辩解道:“这位赵夫人死了丈夫,精神恍惚,或许疯了,把臣认成了她丈夫……”
  皇帝看着赵渔,问:“赵夫人,你?还有什么凭证吗?”
  赵渔点?了点?头,沉着冷静地将她的证据呈上去,她和陶书农隔了这么多天才来告御状,可不是干等着的。
  “回陛下,这是臣妇的公验和路引……”
  “回陛下,这是臣妇亡夫的字画……”
  皇帝先朝公验路引看去,只见上面盖着苹州梨花县的大印,上面说赵渔是梨花县人士,有一个?丈夫叫徐贺远,路引上赵渔的形貌特征也对的上。
  再看字画……确实是驸马的笔迹。
  这份证据也?算详实,陛下久久没?有说话,手?覆在酒杯上,酒杯裂了一个?口子,粘腻的酒液沾染上他的手?指。
  驸马继续辩解道:“陛下,重名也?是有的,臣早年还卖了许多字画,流进有心人手?里,也?不是没?有可能。”
  陛下的语气不带一丝情绪,他甚至没?有看驸马,只问赵渔:“赵夫人还有什么凭据吗?”
  赵渔不敢看其他人,很小声说道:“他,他大?腿内侧有一颗小痣。”
  所有人都控制不住地往徐贺远的大?腿上看,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皇帝陛下又看向了永安公主:“皇妹?”
  若是六妹妹还喜欢驸马要保驸马,不承认就是了,等之后罢免了驸马的官位,把他锁在公主府里当一个?下贱玩意玩赏去吧。
  若是六妹妹觉得驸马丢了她的脸,也?不承认就是了,这件事过去个?一年半载,没?人提起?的时候,驸马总会意外落水的。
  所有人也?都看向永安公主。
  永安公主想?了想?,也?小声道:“本宫不知道。”
  在场文武重臣:啊?
  草,这是什么绝世大?瓜。
  皇帝陛下被?公主这神来一笔弄的,脸上的沉郁都凝固住了。
  永安公主解释道:“驸马一直不能人道……”
  赵渔:“?”
  陶书农:“?”
  徐贺远的脸涨得通红,他喘着气,竟然气极了,被?永安公主踢一脚的后遗症又窜上来,肺部像一只破破烂烂的风箱。
  永安公主苦恼道:“既然这样,那就扒了驸马的裤子,看一看就清楚他是不是赵夫人的丈夫了。”
  徐贺远撕心裂肺地咳嗽着,猛地跪在了地上,他拽住永安公主的裙摆,通红着脸,又开始豁出命一样地磕头:“殿下……士可杀……不可辱……”
  永安公主踹在了他脸上,嫌弃地退后了一步。
  徐贺远又爬上去,拽住了陛下的袍脚。
  “陛下,士可杀,不可辱!”
  皇帝陛下抬眼看永安公主,见永安公主没?有反应,便低下头,说:“驸马稍安勿躁,待验明正身,朕自然还驸马一个?清白。”
  他抬起?头,眼神冷漠:“公主的命令,你?们没?听到吗?”
  几个?内侍连忙冲上来拉住还在咳嗽的徐贺远,让他远离了陛下的袍脚。
  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一只只沉默的秋蝉。
  内侍们按住徐贺远的手?脚,扯下他的衣服,徐贺远剧烈挣扎着,然后他不堪受辱,猛地用力,让头狠狠撞在了地上。
  霎时间?血流如注,徐贺远失去了意识。
  陛下依旧冷漠,看向内侍。
  内侍低头禀报道:“回陛下,驸马股间?,确实有一颗小痣。”
  陛下笑了。
  他拎着酒壶,离开桌案,走到了晕过去的徐贺远身边。
  他将酒壶里的酒,尽数浇在了徐贺远的脸上。
  从未见过陛下如此般怒极的表现,大?臣们全部噤声,半分不敢劝诫。
  徐贺远被?水酒浇醒,陛下见状,直接踹在了他的脸上。
  酒壶被?砸在地上,陛下的声音依旧冷漠:“派人去梨花县走访,确认无误后,将他千刀万剐。”
  “是。”
  “好了,”陛下又看向永安公主,声音温柔下来,“皇妹受惊了,先离开吧。”
  永安公主点?点?头,说道:“先将这腌臜物拖下去吧。”
  她又对新科进士们道:“惊扰了大?家的闻喜宴,是本宫的不是,来日本宫亲自向各位赔罪。”
  众人连忙行?礼,口称不敢。
  离开这里的时候,贴身侍女小声问永安公主:“殿下,为何不私下处理了驸马?”
  张婉娘看着她,说:“总有人觉得公主被?欺骗,又这样闹开,伤了皇家颜面,你?也?这么觉得吗?”
  侍女低声道:“被?人议论,总归不好。”
  张婉娘说:“这件事可不是公主的错,让他私下不明不白的死
春鈤
了才是便宜他。”
  就是应该让全天下都知道,这里有一个?负心薄性的男人,做了错事,所以要凄惨痛苦地死去。
  这件事可不是公主的错。
  .
  四月初,派去苹州走访的官员们得到了最准确的消息,驸马徐贺远就是民女赵渔的丈夫,两?个?人年少夫妻,在一些邻居的嘴里竟然非常恩爱。
  徐贺远仗着江朝户籍管理中央对地方的鞭长?莫及,竟然真的敢欺君罔上,大?着胆子骗婚,骗到了皇室的头上,可不就得千刀万剐吗?
  四月十六日,公主休弃了他,徐贺远被?判凌迟,在菜市口处决。
  公主殿下竟然亲自去观刑。
  赵渔带着陶书农,也?来到了刑场。
  公主殿下问赵渔:“我想?了想?,还是要告诉你?,赖副相?其实早就拦截到了徐贺远的信,他想?要找人杀你?,你?还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吗?”
  赵渔先是一惊,然后怅惘地笑了,心道果然如此。
  她走到了徐贺远身边。
  英俊的驸马此刻形容狼狈,哪里有半分之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徐贺远艰难地抬起?头,张了张嘴。
  赵渔辨认出来了。
  他在说:“阿渔……”
  赵渔咬紧了牙,说道:“别?叫我阿渔。”
  她这样说着,眼眶却又红得厉害。
  她很温柔,成婚后他们从来没?有红过脸,也?没?有吵过架,她这个?时候却用尽了力气,狠狠扇了徐贺远一巴掌。
  “我前夫死了。”赵渔说。
  徐贺远的目光黯淡了下来。
  赵渔不敢再看他,又跟着陶书农离开。
  他们匆匆地来,匆匆地走,与徐贺远做了最后的了断。
  张婉娘笑着走到了徐贺远的面前。
  徐贺远的眼泪流下来,沾在他染着尘灰的面容上,他用尽力气,对着永安公主开口:“殿下,饶我一命……”
  永安公主微笑着摇了摇头。
  徐贺远又道:“我什么都可以做的,我给殿下做脚凳,给殿下做奴才,我给殿下当狗,当马,殿下想?怎样就怎样,殿下……”
  永安公主便说:“你?不是已经当过了吗?”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徐贺远,像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蚂蚁。
  徐贺远没?有话要说了。
  来观刑的人很多,哪怕有很大?一部分人不敢来看凌迟这等酷刑,但一个?如此英俊,又曾经身居高位,像是文曲星下凡一样的男子被?凌迟,实在是不多见,菜市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张婉娘坐在那里,安静地观看行?刑。
  徐贺远被?刽子手?猛拍,又被?兜头冲了一桶凉水,防止血在行?刑时止不住飙出来,没?有地方下刀。
  他又剧烈的咳嗽起?来,被?刽子手?又狠狠扇了一巴掌。
  第一刀第二刀时,他还有力气发出骇人的惨嚎。
  等数到第三十一刀时,他已经眼神涣散,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响声。
  与阿渔举案齐眉的日子仿佛近在眼前。
  多年前的一个?午后,阿渔的收成很好,他们两?个?在大?街上兜售完了所有的肥美的江鱼,只剩下最后一条比较小的,阿渔再舍不得卖,将鱼拿着回家,说要给他补身体。
  阿渔坐在门槛前刮鱼鳞,傍晚的阳光洒在她乌黑的发间?,她明明不怎么漂亮,可那天细碎的阳光洒在她脸上,她透着难言的温柔,美丽神圣得像一个?仙女。
  阿渔带着茧子的手?在刮鱼鳞。
  他仿佛变成了那一尾剩到最后的江鱼,被?阿渔拿着钝钝的厨刀,一下一下地去掉鳞片,又一下一下地片成肉块。
  身上是地狱一般的疼痛,耳边是阿渔温柔又充满爱意的关切声:“读书熬眼睛,夫君要多喝点?鱼汤。”
  那天的鱼汤他喝掉了大?半,鲜掉了他半条舌头,阿渔省着,只喝了一小口,又匆匆跑去厨房看蒸好的春卷。
  鱼汤甘美的味道萦绕在舌尖,徐贺远的眼泪抹在了一整张脸上。
  他痛哭却哭不出声,一个?人表演着无声的默剧。
  阿渔……对不起?……对不起?……
  他错了,他错得离谱。
  阿渔……
  这场默剧阿渔并不在场,只有永安公主冷漠地观看。
  今日已经行?刑完毕,徐贺远仍有一口气,被?刽子手?拖着灌了两?碗稀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