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迟持续了整整三天,到了最后,大?多数围观的百姓都惊骇于地狱般的场面,呕吐着离开刑场。
小雨从天空落了下来,张婉娘依然坐在那里,直到第三千六百刀,最后一刀,徐贺远咽气。
雨水冲刷了菜市口的鲜血。
张婉娘看完了这场默剧的尾声,抬脚,离开了这片肃杀之地。
这天是天元七年四月十八日,离徐贺远与永安公主成婚,正好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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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书农小跑到京郊小院,把头顶的油纸伞收起?来放在门边,又拍了拍身上的零星雨水,这才进了院子。
赵渔正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针线,看着珠串一样的雨帘发呆。
听说丈夫死了,发现丈夫没?死,丈夫又死了……她最近一直神思不属,还没?有从进京以来的这一串串事情中走出来。
陶书农走到她身边时,她才反应过来,温柔地对他笑:“下着大?雨,你?去哪儿了?”
陶书农坐下来,与她并肩。
他并没?有提她那个?倒霉的前夫,只是与她一起?看雨。
雨声淅淅沥沥,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被?帕子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赵渔被?他的动作吸引,好奇地看向他的手?心。
帕子包得里三层外三层,他一层一层揭开。
那是一只,细细的金镯子。
他若无其事地对她说:“送你?的。”
赵渔呆住。
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刚认识几天,坐在这个?小院子的时候。
她说:“他离开苹州的那天,对我说,不论考不考得上,他一定平安回来,给我带一只京城的好镯子。”
她说的话,有人记得。
小陶郎君见她不接,继续若无其事地道:“这个?不好?那得等我当了大?官,才能买更好的了。”
赵渔张了张口,说:“这个?很好。”
……这个?就很好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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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八年,张婉娘接到了新的委托。
从时空乱流坠落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女子的灵魂。
这女子清丽无双,不同于永安公主灼灼如牡丹的明艳,她更像是一朵春风中的白山茶。
她垂眸,盈盈向画皮鬼行?了一礼,说道:“我叫苏紫珏,是安朝曾经的皇后。”
张婉娘听她讲了一个?故事。
她是皇后,也?是皇帝陛下的表妹,他们青梅竹马,蜜里调油,终成佳偶。
皇帝登基三年都没?有孩子,第三年的时候,她终于怀孕,生下最尊贵的长?子。
可到了第四年第五年,他们渐渐发现,这孩子不会说话,而且反应迟钝,竟然是个?傻子。
皇帝下了罪己诏。
她伤心欲绝,皇帝也?心中难过,恰巧此时,一个?姓乔的女子进宫,抚慰了皇帝伤痛的心情。
乔氏女愈加得宠,从乔美人变成乔妃,然后变成乔贵妃。
乔贵妃想?更进一步,伪造了证据,污蔑皇后与侍卫偷情。
……皇帝信了。
皇后失德,被?打入冷宫,此后余生,都在禁足中度过。
十年后,陛下驾崩,乔贵妃的儿子登上皇位,乔贵妃一家也?鸡犬升天。
新帝登基的那天,乔贵妃的弟弟做了大?相?国,他权侵朝野,野心勃勃,踏进寥落的冷宫宫门,赐了废后一杯毒酒。
废后死了。
——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张婉娘问她:“你?想?许什么愿呢?”
清丽的皇后娘娘说:“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尝到我的痛苦。”
年少夫妻抵不过新人,甚至得不到一丝一毫的信任,儿子痴傻时被?丈夫背刺,她受了剜心之痛。
又要眼见自己家族门庭寥落,仇人的儿子登上皇位,仇人一家锦衣玉食,真是痛苦。
被?捏着下巴灌下毒酒,像利剑绞破肚肠,也?真是痛苦。
要是所有人都能和她一样痛苦就好了,她想?。
张婉娘将一道光点?进她的眉
春鈤
心,交易缔结起?契约。
“我会的。”画皮鬼承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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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九年,皇帝陛下又来召永安公主入宫。
他这些年对永安公主愈发娇纵,仿佛在愧疚自己给永安公主引荐了徐贺远这么一个?小人。
他和永安公主闲话家常,聊着聊着,终于聊到了永安公主的婚事。
“六妹妹是不是也?该定下来了?”他说。
或许付添就很不错。
永安公主笑着,向他辞行?:“皇兄,我不想?在京城呆啦,我要出去游山玩水。”
皇帝愣了。
他没?想?到永安公主突然说要出游。
他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当天夜里,他梦到了永安公主。
十六岁的江熙云枕在他的膝头,像一朵正要绽放的牡丹花,她伸出手?,玩着他的头发。
“三哥哥长?得真漂亮啊。”她说。
她的手?摸向他的脸,摸到了一手?的泪。
怎么就哭了?
皇帝陛下不知道。
江照灵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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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公主离开京城的那天,许多人来送他,陶书农在,赵渔在,付添也?在。
付添似乎长?大?了,变得成熟稳重,目光锐利。
他握住公主殿下的手?,依然像一只小狗,眷恋地用脸蹭了蹭:“殿下还会回来吗?”
公主殿下点?点?头,说:“会的。”
付小将军便心满意足了。
他不去多想?,他只听到殿下说她会回来。
公主殿下便像一阵风,踏着马跑远了,像是要跑到天的尽头去。
公主殿下的裙红得耀眼刺目,像一身嫁衣。
付小将军今天也?穿了红衣。
付小将军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自己捏着细长?红扇扇柄的那天。
真是一场幻梦,他与她仿佛正在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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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书农看着永安公主走远,便也?与赵渔回去。
走在路上时,他状若平常道:“我们成婚吧。”
像在讨论今天要吃什么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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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云白没?有去送永安公主。
他们本就是虚情假意的关系。
公主殿下决定离去的前一天晚上,赖云白和公主殿下待在一起?。
他们坐在花树下面,喝着甜甜的饮子。
赖云白张了张口,想?要对公主殿下说话。
公主殿下抵住了他的唇,轻声说道:“不必说了,你?说的话,没?有人会信你?的真心。”
是啊,他是一条只会说假话的毒蛇。
赖云白闭了嘴,将那未尽的话语咽进了肚里。
他继续喝甜甜的饮子。
他没?有去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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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皮鬼甩脱了上个?世界的一切,变成了安朝的皇后娘娘。
她坐在铜镜前,欣赏着自己新的皮囊。
真美啊,她在心中感叹。
z001煞风景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乔颂已经封了贵妃,你?这个?蠢货,竟然还有心思在这里照镜子。”
皇后几乎已经失宠,接下来,就是乔贵妃在整个?后宫的宴会上,揭发皇后偷情。
一旦事情到了那个?地步,几乎就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z001嘲笑道:“你?不是最会勾引男人吗,你?还是伏低做小,好好讨好皇帝,把他勾引到手?心里,还会怕姓乔的贱女人不成?”
张婉娘嗤笑了一声。
z001继续道:“你?知不知道怎么守好中宫啊,别?让姓乔的继续诬陷皇后了。”
张婉娘不理它,只对贴身宫女道:“替本宫准备一身宫女的衣服。”
她这才对z001说:“不是污蔑我偷情吗?”
“我这就去偷情。”
第40章
皇后窃国(一)
花丛里红的紫的黄的花……
披好皇后?娘娘人皮的张婉娘一边漫不经心地坐在铜镜前,
一边翻阅原主的记忆,在心中思量着这宫内发生的大事。
现在是安建六年,也是当今天子闻人鹄登基的第六年。
皇后?名叫苏紫珏,
小字婉儿?,她的母亲是元乐长公主,
与先帝是嫡亲兄妹,
当今天子要叫元乐长公主一声姑母。
天子与皇后?这个表妹两小无?猜,
还在东宫之时,这对姑表兄妹便已经成婚,天子登基,
封后?大典也即刻举行,帝后?伉俪情深,
实在惹人艳羡。
等到了安建三年,帝后?已经成婚六年有余,
皇后?的肚子竟然一个喜信也未曾传来?。
天子的家事也是天下人的公事,
天子一直无?子,
朝堂后?宫也都跟着干着急,只惶恐陛下子嗣艰难,怕是要动?摇国本。
帝后?面?上不显,心里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着急,皇后?四处求医问药,整个椒房殿都常年弥漫在调经促孕的汤药味道里。
也就是那一年,
天子开始大选秀女?,广纳后?宫。
皇后?心中悲苦,
却不能说?什么,毕竟她被太后?舅母敲打,自己生不了,
也不要碍着别人生。
万幸也就是这一年,不知?道是否是皇后?的虔诚感动?了上苍,她竟然成功怀孕,并且一举得男。
天子高兴地两天没有睡着。
孩子一出生,便被赐名承祚,这个名字足矣看出天子对中宫嫡子的看重。
这段日子,可能是皇后?娘娘最后?幸福的一段时光。
直到皇宫上下都发现,这个名叫承祚的尊贵孩子,似乎有点奇怪。
他从来?也不笑,别人在他面?前叫他名字,他没有反应,拿玩具逗他,他也仿佛像没看到没听?到。
到了安建六年,他已经三岁多,却还是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甚至没发出过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这个孩子可能是个傻子,所有人在心中想?。
已经有朝臣在攻击陛下失德,触怒上苍,所以上苍才把天罚降在了皇长子身上,天子最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糟糕。
与此同时,乔氏女?乔颂已经彻底在后?宫中站稳了脚跟,就在前一天,她刚刚得封贵妃,万千荣宠加于一身。
到了今年九月,天子的万寿节上,乔贵妃就要将伪造的荷包与私相授受的书信偷偷放进?椒房殿,然后?揭发皇后?,请陛下搜宫。
椒房殿被搜本来?就是无?尽的耻辱,更可怕的是,真的被搜出了所谓的证据。
皇后?心中虽然有些惊慌,但却依然对陛下抱有足够的信任,她想?,他们都共用过一个乳娘,从小在马球场里厮混,又是年少夫妻结发同心,在先帝面?前许过誓言,这一路上不管有什么坎儿?,也都磕磕绊绊地过了,陛下不信别人,难道还不信她吗?
乔贵妃是很得陛下喜爱,但陛下也不至于乔贵妃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吧?
陛下让她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