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有些迟疑。
安朝的男女大妨并不严重,否则苏婉儿也不可能从小与天子一块读书,成婚之前,她甚至在?京城里的马球场有些名声。
官宦家的女儿们从小读书学习,长?大了成为主母统领家事,内有家中各类账目,外要兼顾人?情往来,做的也并不比男子差。
平民家的女儿更是抛头露面,有钱一点的学点刺绣一类的手艺补贴家用,没钱的帮忙下?地种田,还?要管着全家的饭食,和男人?一样,农忙时节都是骡子,哪里有关在?闺阁里当娇小姐的机会?
可这女官……毕竟是头一遭。
内宫是有女官,可那也仅限于内宫诸事,要想把女官放到外朝,好不好弄,那说不准。
“朝堂上怎么说的?”元乐长?公主问?。
苏婉儿笑着,说:“都观望着呢。”
他们或许以为,和之前在?内宫的女官差不多。说不定她只是小打小闹呢?年?轻女子过家家,让一让她也不会怎么样嘛。
第二日,果真有女郎来拜见太?后娘娘。
田家的四娘田蕊,镇远侯的独女时丹阳,李御史的次女李文思,周侍郎家的长?女周子君。
只有四个人?……
张婉娘观察着她们,发现田家的四娘可能因?为家世的原因?,略有些清高孤傲。镇远侯家的时丹阳,看起来生命力旺盛,思维很?敏捷,在?她
椿?日?
面前并不怯场,很?能接的上话。
李文思很?奇怪,看起来很?呆甚至有些怯懦——可能是被她那个嚷嚷着乾坤颠倒又爱骂人?的御史父亲打压久了,但冷不丁的,她能冒出?一句极其犀利的言语。
至于周子君,这个女郎有些谄媚,几个人?里属她能拉的下?脸,恭维这个又恭维那个,克制地探听了一圈消息,又拐弯抹角地夸赞苏太?后美若天仙,聪明智慧。
最关键的是,她做这些做得很?舒服,其他几个女郎竟然不讨厌她。
是一个很?会钻营很?会说话的人?呢,张婉娘想。
苏太?后考校了四位女郎一番,又让她们回去。
这几个还?不够,还?得再来一些女官,组建一个新班子,她想。
她又召见了几个重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本宫欲组建一次考试,多召一些女官跟在?本宫身?边。”
选女官这种事情是内宫的小事情,她召他们过来,显得有些小题大做。
苏太?后说:“本宫没办过考试,在?许多地方上颇有些迷惑不解,诸位都是主持过科举的长?辈,替本宫想想办法把把关,想来不难……有劳诸位了。”
她这样说话,将姿态放得很?低,明说自己搞不来,请他们这些有能力的人?帮忙……总会让人?不好意思拒绝她。
她又看向田宰相:“田家的女郎本宫很?喜欢,田宰相教女有方,不如?再帮本宫主持一下?选女官的考试?”
田宰相应下?了,她又让这几个大臣们一起商议章程。
她就是要让重臣们参与进来。
她通过他们的商议,他们的主持,潜移默化地将女官考试与内宫割裂开来。用这些朝政上的大人?物背书,抬一抬女官考试的分量。
人?总是不能想象出?自己没见过的事物的,果然,这几位大多数通过科举卷出?来的官员们,商议章程,商议出?来一个小型版科举。
“我觉得不错。”她笑着赞扬。
样子越像科举越好呢,方便以后跟科举一样,几年?一选,成为惯例。
择选女官的诏令很?快由?中书省发出?,不光盖了凤印,还?盖了天子的印,布告天下?。
无论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还?是农民的女儿,商人?的女儿,匠人?的女儿……甚至是谁谁谁的妻子,谁谁谁的母亲,都能参加来年?二月的女官考试,诏令还?规定了考试的范围,不仅包括男子科举上的常用典籍,还?包括了一些农书商书,数算之道,和处理庶务的策论考题。
至于那些宫廷礼仪,不懂也没关系,能当上了女官,再由?专人?来教,也不妨事。
元乐长?公主依然有些疑虑,在?逗着皇帝玩九连环的时候说道:“前些天只来了四个女郎,来年?能有多少人?应试呢?”
苏太?后笑着说:“至少京城的女郎会来不少呢,母亲你派人?去那些贵妇的圈子里面传一圈,敲敲边鼓,不用说什么独立啊抱负啊之类的稀奇怪话,你就让她们说,在?国母身?边做事,等到时候许亲事,可会狠狠压别家一头呢。”
长?公主觉得这样的点子不错,赞许地点了点头。
冥顽不化的家庭听到这样的消息,或许也会放女儿出?来参选……给天子选妃嫔的时候,也没见他们捂着女儿不让去。
不管最先抱着什么目的,先来了再说嘛。
或许有的女郎就是为了许个好亲,但总有那么一两个是真的想做一番事业的,更何况,一旦尝到了权力的滋味,真的会心甘情愿地放开手吗?
权力是选择的自由?,她们只会为了手上的这些权力,更加拥护她的统治。
就像廖女医,为什么敢毫不犹豫地跟着她走抄家灭族的崎岖小道,还?不是因?为,她只能选她?
男性统治者?不会像她一样好心,给她们安排好向上爬的通路。
放弃权力,是在?压制人?类贪婪掠夺的本性,不论男女,都有这样的本性,区别只是人?与人?之间互相碾压,哪一方被压抑得更狠罢了。
“那天来的那四个女孩儿,不用考试了,直接告诉田宰相,让他赶快拟一套新官制出?来,她们若是没有要紧事,就赶紧来本宫身?边上任。”
田宰相他女儿也在?呢,不怕他不用心。先帝真有识人?之明,给新帝留下?了忠心耿耿的辅佐之人?,田宰相小心思少,也不至于愚古不化,办事非常牢靠。
剩下?的那几个很?会看形势,知道她捏着兵权——苏将军给新帝交兵符,不就是给她交兵符嘛,这一家子左手倒右手,没什么区别。
政治斗争是生死之争,她展示她的决心,她一步不退,那些原本想进的人?就要缩起来。
苏太?后又找人?发了诏令,说道:“今天摇旗呐喊要让我搬进太?极宫的那个小官,让他连升两级,在?我私库里挑点好东西,敲锣打鼓去他家里给他送赏赐,告诉他,我记住他了。”
她说话时加重了“敲锣打鼓”这四个字的语气?——排场越大越好,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呢。
画皮鬼懂一点点人?心,她就是要让天下?皆知,谁先站队,谁先旗帜分明地站在?太?后娘娘身?边,谁就能得到好处。
管他们是男是女,是什么贵族还?是什么寒门,弄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把敌人?搞少,把朋友搞多,她想要的一切,自然有拥趸奉献到她的手中。
唔,国朝正统的天子死了,她现在?不就没有敌人?了嘛。
画皮鬼很?开心。攫取人?类之间的权力,窃取他的倚仗,再将他握在?掌心,观察他美妙的反应,再分餐他的全部痛苦,他的爱意和恨意。
男人?的灵魂和身?体都让她感到兴奋。
她满意自己的肤浅。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就是要最好的衣服,最好的首饰,最好的男人?,最美丽的花。
她配得到一切。
第63章
皇后窃国(二十四)
他像她爱情的标本……
安建八年的冬季很冷,
在腊月为先帝下了最后一场旧时代的雪后,安建这个年号,终于被国朝抛弃。
新帝闻人承祚另立年号,
在摄政的苏太后的建议下,选择了“元初”。
元初元年二?月,
新帝一个孩子住在太极殿的偏殿,
因?为倒春寒,
生了一场大病。
又是?风寒入体,太医丞廖丁兰给开?了汤药,每天按时喝写,
这病却依然不见起色,一连十几天,
到二?月十九的时候,新帝还没有上朝。
太极殿没有新帝,
只高高坐着苏太后,
忧心?忡忡地与大臣们处理朝政。
她太忙了,
清晨在太极殿开?完朝会,还要?立马留在太极殿,照顾新帝这久久不愈的病。
病来山倒,病去却宛如抽丝,苏太后一直这样连轴转,看?着连脸都小了一圈。
哪怕这样两边兼顾着,
这些天的朝会也从三日一朝变成了五日一朝,积压的政事?,
就由新上任的四位女官联络中外,汇聚给苏太后。
田宰相翻阅各个朝代的旧制,弄出了一套新的女官体制,
通过努力晋升能达到的官阶不高,最多只能做到四品,现在这四位女官,也仅仅是?六品小官罢了,她们并不隶属吏部,而是?由苏太后直接管辖,看?起来确实有点像男性官员出入后宫不便的产物,产生的影响很小,很多人甚至没有把她们当一回事?。
直到新帝生病,朝会延期,太后娘娘其余时间不见外人,分拣奏折的事?情交到了她们手里。
这是?这几日里微妙的变化。
太后娘娘拿着一碗蛋羹,一勺一勺地喂给新帝,新帝很乖,不哭不闹,喂给他他就吃,也不调皮,不会把食物洒在身上。
所以太后娘娘也愿意陪他玩一会儿。
田蕊抱着奏折进到偏殿的时候,便看?到这副母慈子孝的场景。
这位田家?的才女低眉,等着太后娘娘进一步的吩咐。
苏太后将新帝的小银碗递给宫女,示意宫女继续喂,自己净了手,问田女官:“最近有什么要?事?吗?”
田女官道:“今年是?新帝登基的元年,这一届恩科的主考官还未定,朝臣催您定下,折子里有不少?臣,择选出了一些才学不错的小官,进行新帝登基后的修书事?宜。
展现国朝的文道昌盛是?天经地义的大事?,小官们在书局的新衙署很快建起来,开?始紧锣密鼓地进行书籍编纂。
她的羽翼逐渐遮蔽了朝堂,她的一系列举措都告诉天下人,无论?家?世,无论?男女,只要?对她有用,便能得到无上的恩宠与荣光。
她住在先帝住过的地方?,仿佛这样先帝还生活在她的世界里。
她批着折子,又想起了先帝。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小书柜里的一个抽屉打开?,拿出里面的书,又敲了敲抽屉的底部。
无人知晓的暗室露了出来。
先帝被关在里面,腰部与四肢都缠着金链。
先帝的嘴里依然塞着口?枷,丹凤眼?暗沉着,黑沉沉一片,看?不清情绪。
苏太后又抱着他,叫锦书进来帮他整理头发,再帮他洗漱,又捏着他的下颌,强行给他喂了饭食。
他还是?挣扎地厉害,吓得锦书的手直哆嗦。
苏太后明白他的难堪。
抱着他让外人洗漱,任由外人动作,就像抱着他……在展示他。
替他梳好头发,苏太后让锦书出去。
她有些痛惜地抓住他的手腕,那?上面的皮肤已经破了皮,磨红了一片。这么多天,他反抗得太厉害了
????
。
她拿了药膏,轻柔地给他上药,先是?手腕脚腕,然后是?胸膛。
她关切地说:“表哥,你别乱动了,你是?千金之?躯,怎么能被这些死物伤到。”
呵,千金之?躯。
他不能说话,只用眼?睛盯着她,深渊一样,曾经的熟稔爱意已经尽数收敛,仅留下一些黑沉的恨意。
她被他盯得难过,又去吻他,去抚摸他,将他放在他曾经批奏折的桌案上,散落的奏折把他流畅柔韧的腰硌出一片青紫。
他开?始流汗,鸦发濡湿,锦书一开?始把他收拾的干净整洁,仿佛又做了无用功。
当那?双高傲深邃带着恨意的眼?睛,失去了任何情绪,飞红眼?角沾上生理性的泪水时,她悲伤的心?才缓解许多。
她敢直视他的眼?睛了,这个时候,他的眼?睛一片空茫,只倒映着她的身影。
她想,他一定是?爱她的,他永远永远爱她。
她拿着奏折放在他眼?前,说:“表哥,你看?,我做的还不错吧?”
他乱七八糟,眼?前的奏折好像晃来晃去,他却无法分神去辨认上面的字。
他的所有思绪都被翻绞成一团破碎的灯影。
他在哪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想揽住她,金链却扯住他的手臂,他要?念她的名字,口?舌却上着羞辱的枷锁。他被钉死在太极殿的桌案上。
他像她爱情的标本。
糟糕透了。这一切都糟糕透了。
第64章
皇后窃国(二十五)
像一湾水,绕着山……
元初元年?九月,
风调雨顺,国朝南部迎来?了一场巨大的丰收。
放粮米的仓库甚至不够用,役夫们甚至要紧锣密鼓地修筑全新?的粮仓。
国朝一片欢腾,
纷纷感念苏太后明?德四方?,百姓才能有如今的好日子。
现在的安朝,
已经可以说只知道太后,
不知道陛下了。
苏太后某一天在朝堂上,
突然就不自称“本宫”,也不自称“我”了,她说着说着,
不知道是否是昏了脑袋,突然自称了一句“朕”。
虽然往前数个几百年?,
很早很早以前,皇太后还是可以自称“朕”的,
但到了安朝,
“朕”这个称呼,
已经成了国朝天子的专属,其他人再这么称呼自己,就是大逆不道,甚至是要被夷灭九族的。
大臣们心?中一跳,但苏太后执政很是不错,在朝堂上已经很有威势,
文武百官没有不惧服的,国朝百姓没有不夸赞的,
宰相?们当没听见,闭着嘴不说话?,下面的官员们便少了几分底气。
几个小官倒是跳了出来?,
劝谏苏太后要谨言慎行,言辞有些激烈,只让苏太后谨守身份,不要犯逾矩大逆的错事。
苏太后伤心?极了,用袖子遮住脸,叹惋道:“你们要因为‘冒犯了天子’,而杀死?天子的母亲吗?”
这岂不是要至天子于不孝之地?
众臣纷纷跪下,忙道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