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画皮 > 第100章
  他?每天都?在重复被绑架当晚做的噩梦,左眼处依旧承受着无尽的幻痛。
  他?神经质地将头摆来摆去。
  他?的视野里,左眼是?斑斓得如奖票一般的色块,右眼是?这个世?界。
  ——被庖丁解牛般切开的世?界。
  他?看到了窗帘,窗帘里面?的细小纤维,红色、黄色、蓝色的空气,混凝土的楼板,窗边枝头上一直蹦蹦跳跳的小鸟,小鸟的皮毛、内脏、骨骼,它胃里吃进去的几粒草籽儿……
  楼下钟梦穿着一件花绸旗袍,打着白伞,白伞下是?一具骨骼……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的视线继续向?外延伸,向?四周延伸,力求将他?周围的一切照现得纤毫毕见,亮堂堂。
  直到大脑再也承受不住这过度使用的精神,他?终于停止了向?外扩张。
  他?一直这样转头看着,头疼得厉害,他?坐下来,喘了口气。
  他?一直焦虑。
  最开始发现自己有了这样一双神奇的眼睛时,不是?喜悦,而是?惊吓。
  他?突然看到了大学?室友血管里窣窣流动的血,看到了床单上成堆成片的微小螨虫,看到了人们开合着颌骨,“咔吧咔吧”地跟他?说话?。
  他?吓都?要?吓死了,万幸,他?后来慢慢学?会了用精神控制它,也不会在某一天突兀地尴尬地看到谁的内衣。
  他?学?会了在古玩市场里大杀四方。
  珍品是?宝光熠熠的,或柔和莹润得像玉,或在视线中燃起?一团不熄灭的火。
  他?坐上了通向?成功的高速快车,一路狂飙在大道上,永远不会停歇。
  他?多?么的沾沾自喜。
  直到现在,他?开始焦虑。
  被绑架的那天,他?应该一直睁着他?这双眼睛的……他?最起?码可以四周转一转看一看,穿透楼板的死角,看到藏着的不怀好意的人……
  他?开始后悔。
  他?后悔着焦虑着,眼球继续神经质地转动,紧盯着周围一切风吹草动。
  不安深深笼罩着他?。
  直到最尖锐的疼痛刺破大脑,他?被迫停下。
  于是?更深刻的不安将他?窒住,他?颓丧地蹲下,眼睛依然看着门边。
  他?感觉他?失去了一切。
  哪怕是?少条腿,断条胳膊,也不至于……
  他?想摸一下自己的左眼,但手?却连碰都?没敢碰一下……
  他?无法接受……
  在恐慌中他?接到了高茂的电话?。
  “裴哥,我在查那天的监控了,但是?你原来住的那一栋老楼那里,实在是?什么也没有,当天太晚了,邻居们都?睡了,都?说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倒是?隔壁对我讲当天好像听到嫂子哭了。”
  裴晓川“嗯”了一声。那段时间,钟梦几乎每天都?哭。
  “围绕出租屋的各段主?路辅路我也在调查了,目前暂时没有什么进展,还有我们之前得罪的那些人……”
  裴晓川:“嗯。”
  高茂被他?“嗯”的心慌,询问道:“燕总那边也在问,您看要?不要?让她帮忙……”
  裴晓川:“嗯。”
  高茂:“好,好,裴哥没事的话?我就先挂了……”
  裴晓川:“等一下。”
  高茂:“您说,您说。”
  裴晓川:“燕容那边知道我……”
  他?说不出后面?的话?,高茂知道他?说的是?眼睛,回答道:“不知道,我听您讲的对谁都?没说,他?们都?以为您被砸伤被抢了钱。”
  裴晓川:“嗯。”
  他?挂了电话?,又神经质地看着四周。
  打着白伞的钟梦已经消失在街口,上了一辆绿色的公交车,他?彻底看不到了。
  他?眼前的色块又开始因为疼痛,焦虑地旋转拧拉起?来。
  钟梦收了伞,坐在靠窗的地方,一整块明净的玻璃窗。
  车窗外面?是?一片金黄色后退着的行道树,像燃烧着的阳光。
  车里慢悠悠地放着音乐,唱:“我们还年?轻,还能?相识一万年?,朝夕之间,潮汐之间……”
  她听着车内的播报声,站台上有人上来。
  英俊的男人坐在了她的身边。
  他?穿一身白色西装,里面?是?薄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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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的衬衫,还有一条花绸的丝巾。
  陆泽九今天过于明媚,明媚地不像他?了。
  “好巧。”他?若无其事地冷脸说。
  “好巧。”她没有转头,半张脸依然贴在玻璃上,只通过玻璃的反光看他?。
  “你去哪儿,我要?去医院。”陆泽九说。
  她垂下眼睛,轻飘飘道:“真是?不巧,我本来是?想去医院的,临时有事,去不了了。”
  陆泽九便不说话?了。
  车站广播一站一站地播报,她听到站名,淡淡地提醒他?道:“到医院了,你还不下车。”
  陆泽九只好下车。在车门处,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太过隽永,说不清,道不明。
  她与他?对视一眼,依然靠在那里,看窗外华灯初上。
  车里还在唱:“我们还年?轻,还能?相识一万年?,朝夕之间,潮汐之间,月儿升,月儿升……”
  她在城市中洄游。
  月儿升,月儿升。
第111章
装穷的丈夫(十一)
她像母亲。
  路边所有的街灯都亮了起来,
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在她的眼?瞳里?形成彩色的斑点影子。
  她随着心意在城市里?,跟着这辆公交车穿行。
  形形色色的面孔,上车又下车,
活人的生活气息与灯火一起,点亮着她的眼?睛,
像亮闪闪的宝石。
  她闻到了镜江泠泠的江风,
还有一点陆泽九坐在她身边时留下的男香。
  她随意找了一个站台下车,
坐在镜江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用一片石头打?了一个小水漂。
  “好远。”她满意道。
  z001:“……”
  真?是幼稚,
不知所谓。
  她想了想,去商场买了一大堆小女孩的玩具,
又买了一盒巧克力?,才打?车回到医院。
  她这次没有恰巧碰见陆泽九。
  但裴妙病房外的长?椅上,
恰巧放着一捧橘色的盛放着的玫瑰。
  她顿了顿脚步,
看了一眼?这深橘与浅橘交错的绚烂。
  然后她面色如常,
推开病房的门。
  裴妙还没有睡觉,见她来了,惊喜欢呼道:“妈妈!”
  她笑着应答:“嗯!”
  她道:“本来想趁阿妙睡着了,把这些玩具放在阿妙的床头,让阿妙醒来有个惊喜的,没想到阿妙没有睡,
就没有惊喜啦……妈妈可?伤心了。”
  裴妙抓着她的手腕,说:“妈妈就是惊喜!”
  她小声嘟囔着:“妈妈这些天?来看我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张婉娘反思了一下,
解释道:“爸爸有点事?,妈妈要帮爸爸处理,所以才来的少了。”
  裴妙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爸爸怎么?了?什么?事?情啊?”
  张婉娘揉了揉她的头,
笑道:“没事?,妈妈已经处理好了。”
  裴妙不满道:“你们不能因?为我是小孩子,就什么?也不告诉我。”
  张婉娘见她真?的想知道,就说:“爸爸生病了。”
  裴妙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像……阿妙这样吗?”
  张婉娘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他就是头被轻轻撞了一下,轻轻的,特别轻,这几?天?已经好啦。”
  “真?的?”裴妙问。
  “真?的。”张婉娘说。
  于是裴妙便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张婉娘努力?找话题道:“阿妙很快也会好的,等病好了,阿妙最想干什么?呀?”
  裴妙大声道:“我要和爸爸妈妈一起去游乐园!”
  张婉娘又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笑,说道:“好呀。”
  裴妙:“游乐园里?有小熊吗?”
  张婉娘:“啊?有的。”
  裴妙:“那有长?颈鹿吗?”
  张婉娘:“嗯,有的。”
  她有些疑心裴妙是不是年纪太小,把游乐园和动物园记混了。但哄小女孩嘛,她也不反驳,就顺着裴妙的话说。
  “游乐园里?什么?都有呢,”她说着也觉得这话不着调,笑道,“阿妙以前不是去游乐园坐过旋转木马吗?忘啦?”
  裴妙想了想:“已经好久啦。妈妈,我想吃冰淇淋。”
  张婉娘早有准备,将?巧克力?塞进她嘴里?:“喏,冰淇淋。”
  裴妙愣了一下。
  裴妙:“呜哇——”
  张婉娘:“小孩子要吃不冷的巧克力?味的冰淇淋。”
  裴妙:“呜哇——”
  护工阿姨在一边都看不下去了,哪有这样哄孩子的,裴妙是小,又不是傻。
  张婉娘又拆了一个巧克力?放自己嘴里?,心想她真?是讨厌小孩。
  万幸裴妙只是干嚎了几?声,就很快停住。
  裴妙睫毛上还挂着点泪,说:“妈妈,巧克力?真?好吃。”
  张婉娘猛得揉她的头:“冰淇淋好吃吧?”
  裴妙偏过头,脸颊鼓起来不理她了。
  张婉娘哄她刷了牙,又让她闭上眼?睛听故事?。
  “从前有一个漂亮的女人,她叫德拉,她有一头像瀑布一样的褐色头发,所有人都称赞的美丽头发……”
  “德拉卖掉了她长?长?的漂亮头发,她想,她应该为吉姆准备一件礼物,钟表店里?的那条表链正好配他……”
  而她的丈夫吉姆,卖了自己的金表,为德拉买了一整套梳子。
  《麦琪的礼物》。
  裴妙安静地听着,听完这个温馨的圣诞节故事?,安静地睡着。
  张婉娘熟练地替她掖好被子,轻手轻脚走出病房,坐在了外面的长?椅上。
  那捧橘色的玫瑰依然被放在那里?,像是无论她离开多久,都在刻意等待她似的。
  感觉用手轻轻一捻,花瓣就能碾出甜美的汁水。
  她察觉有些冷,拿了一件很大的薄荷绿披肩搭裹在身上,坐在那捧玫瑰的旁边。
  很快便暖和起来。
  她百无聊赖地观察它,又玩了一会儿指甲,依然靠坐在那里?,开始了漫长?的发呆。
  z001:“你现在就是那种?,下班后不想回家所以坐在车库的,已婚人士。”
  张婉娘被说中,于是笑骂道:“滚。”
  z001:“哦,还在车库里盯着艳遇来的礼物发呆。”
  张婉娘:“……”
  z001:“杀了裴晓川,你想要多少个艳遇就有多少个,为什么?要这么?耗?喜欢出轨?”
  它性子真?的很急,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一直在催促张婉娘赶快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