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失语了。
她开始捂着嘴唇,轻轻啜泣。
裴晓川替她擦眼泪。
她下意识地避开他的手,说:“我高兴。我高兴。”
裴晓川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下一秒,他闭上眼睛,倒在床上。
他睡着了。
张婉娘凝视着他的脸。
z001也透过张婉娘凝视着他的脸。
z001:“演得爽吗?”
张婉娘:“我没演,你看看他,多可怜啊。”
z001:“有什么可怜的。”
世界上的可怜人那么多,都只不过是系统的养料。
张婉娘:“你说的对,可能他可怜得比较猎奇吧。”
确实猎奇,很多人遭受了命运的不公后,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创伤后遗症,钟梦害怕陆泽九的眼神,裴晓川害怕妻子像母亲一样抛弃他。
她渴望真正的爱,于是她放弃更好看的、拥有巨额财富的陆泽九,与他相互扶持,自认为她与他同?命相怜。
他渴望真正的爱,于是他用?贫穷来检验她。
他看着她为这个家殚精竭虑、四处奔忙,饱胀的安全感就会笼罩在他全身,这样的安全感与幸福感,让他潜意识里将对她坦白的时?间一拖再拖。
他也不懂什么是爱,他只是趴在她与他营造出来的“幸福家庭”上,为他的遗憾他的创伤吸血。
把正常的钟梦踢出去,张婉娘到?来之?后,他们三个人,就都是表面正常,人模狗样自私冷血的疯子啦。
疯子和疯子讲故事才?好玩。
她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裴晓川醒来后,脑袋一抽一抽的疼,他下意识抚了抚额头,睁开眼睛。便看见妻子穿着一件石榴红的卷边衬衫,用?空洞惨白的眼眶骨看他。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妻子美丽的脸重新出现在了视野中,他温柔道:“梦梦,怎么了?”
钟梦将一杯温水递给他,道:“喝点水。”
“好。”他就着钟梦的手将水喝了,起身换衣服。
钟梦迟疑地说:“你昨天晚上,说了一些醉话。”
裴晓川的手顿了顿,先想起了自己?红着眼睛向她袒露他极力掩盖的,童年的不幸,再想起了自己?对她说他们家有多富有。
他低着头,说:“不是醉话。”
钟梦愣着,像是被他这句话宣判了一样,再次确认道:“不是醉话?”
裴晓川:“嗯。”
钟梦:“好。”
她下意识找话题道:“我很惊喜,我说你怎么连你经理要?来看你,你都往外推呢……”
裴晓川点了点头,郁藏在心中多年的块垒被他借酒说出,虽然醒来后是意料之?中的尴尬与难堪,但他确实感觉轻松了许多。
他终于从?失去左眼的打击中走出来了一点。
他说:“我一时?接受不了,前几天确实失态了,这几天还?得给他们赔礼道歉呢。”
钟梦:“嗯。”
钟梦:“那天来看你的那个万小姐,也是你在外面做生?意时?认识的吗?”
裴晓川:“对。”
万盈是万氏的小姐,他们俩当然是在赌石时?认识的,当时?他挑哪个石头,哪个石头就切涨,万盈跟在他身后,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似的。
小姑娘挺可爱的,一直裴哥长裴哥短,他们也就认识了。
他说完,看着妻子的神色,后知后觉到?妻子在问什么,失笑道:“我和她没什么的,她是有点崇拜我。”
钟梦:“哦——”
裴晓川:“你放心吧。”
钟梦点点头。
张婉娘想,他确实现在和万盈没什么,就像她和陆泽九也没什么。
他是在捉奸钟梦和陆泽九这件事后,仿佛性情大变一般,和万盈,和燕容,和另外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小姐阔太有什么的。
起初他的势力还?没这么大,所以陆泽九只是出了“车祸”。
要?是等他搭上这群小姐阔太后不断扩张,她说不定只能在镜江底下或者工地的柱子里拼陆泽九了。
不过谁也不能阻止他这“天选之?子”的脚步,哪怕是陆家这样的巨头。陆家怀疑陆泽九死因有异,盯上了裴晓川处处下死手,只能说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裴晓川当然赢了,毕竟,他是“天选之?子”。
钟梦是裴晓川从?深情到?广开后宫的引子,陆家是裴晓川吞噬一切打脸一切的垫脚石。
陆家宣告破产。
钟梦看着裴晓川这一世?无神的左眼眼珠:“我相信你,我们好好过日子。”
裴晓川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在厨房里做饭煲汤,钟梦拿保温盒装好,准备去看裴妙。
裴晓川:“等修养两天,我适应了……我也去看阿妙,你不要?告诉阿妙我……眼睛的事。”
钟梦点了点头:“我当然没告诉她了,否则她都要?急哭了。”
裴晓川又露出一个笑。
等钟梦离开家门,他的视线又从?温暖的人间,转为光秃秃的世?界架构。
钟梦穿着一双红底的黑色尖头皮鞋下楼了。森森的白骨在走楼梯。
楼板一楼的花圃外有行人,但看样子不是往这边来的。
二楼视野开阔,目前这栋房子里没有藏人,外面也没有危险……
他仍然警惕着一切,忍着疼痛主动观察着一切。
有人过来了。它穿着一件纯白的毛衣,下面套着圣诞格的红裙子,乌黑卷发上的红色蝴蝶结随着它的脚步一跳一跳的。
他摇了摇锐痛的头,定睛一看。
哦,是万盈。
可爱的万盈“咚咚咚”从?楼梯上跑上来,敲门。
她声音甜甜的:“裴哥,我又来看你啦!你不会今天也不让我进?来吧!”
裴晓川见她身后没有跟什么小尾巴,便闭了闭眼睛,穿着拖鞋去开门。
万盈小鸟一般冲进?来:“裴哥,我进?来啦!”
她看起来可太可爱太快乐了。
第113章
装穷的丈夫(十三)
“操你妈的裴晓川……
万盈朝四周转了转脑袋,
小声又俏皮地问他:“她不在?”
她的姿态像干坏事一样?,让裴晓川有点无?奈。
他给她倒了杯水,说:“你姐去医院看孩子了。”
万盈下意识撇了撇嘴,
又很快收住,灿烂笑道:“前两天?我?来看你,
我?那个姐都不让我?进。”
裴晓川皱了皱眉,
说:“我?向你道歉,
椿?日?
是我?出了事,吓到了,不想见人?,
跟她有什么关系。”
万盈看着?他额头上还贴着?纱布的伤口,脸上出现痛惜的神色,
她嘟着?嘴,说:“看起来好疼呀,
裴哥,
你疼不疼?”
裴晓川摇了摇头,
道:“不疼。”
他都快疼死了。
万盈便说:“裴哥可真厉害!”
裴晓川笑笑,没有说话。
万盈:“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小混混,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她一直以为?裴晓川是哪天?被小混混砸了脑袋抢了钱。
裴晓川的脸色沉下来,眼神幽深。
“什么时候的事啊,需要我?帮忙吗?”她问。
裴晓川没有回答。万盈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情裴晓川不想多说。
万盈也就?识趣地不问了。
她凑近了裴晓川一点,发梢上的香味留在了裴晓川的衣服上,
裴晓川有些不自在地朝旁边坐了坐。
她说:“裴哥,等你病好了,
有时间陪我?出去吗?”
“去哪儿??”裴晓川问。
万盈:“我?家老爷子过寿,想给他挑块好料子。”
裴晓川:“你家那么多好料子,还用我?挑?”
“寻常好料子肯定入不了他的法眼嘛,
你也知道我?家的哥哥姐姐,他们总是欺负我?,我?要是再不讨好讨好老爷子,那可真是活不成了。”万盈撒娇般抱怨着?。
她在国外上大学时,学的是珠宝设计,鉴赏石头她是没问题,让她挑,她还真没那个能力挑出来。
她又睁大漂亮的眼睛看他,请求道:“拜托拜托。”
裴晓川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万盈便笑着?夸他:“裴哥你真好!”
等挑完料子,就?能因为?感谢吃顿便饭,再顺理成章逛逛街看看电影,也不就?理所当然?了吗?
她手一伸,从桌子上捞起电视遥控器,打开电视看了起来。
裴晓川意外道:“你不回家?”
万盈一边换台,一边道:“家里全是豺狼虎豹,我?在这里躲躲闲。”
她是想和裴晓川多呆一会儿?的。
裴晓川什么都好,就?是有个碍眼的妻子。
她用余光看裴晓川的脸,说:“老爷子寿宴你来,我?给你牵线搭桥,我?们谈一笔大生意,他会满意你的。”
裴晓川:“好。”
万盈慵懒地用手指绕头发,起承转钟梦:“我?姐是不是把?银行的工作辞了?”
她这声“我?姐”叫得还挺甜的,听不出半分勉强,可惜钟梦不在这里,听也听不到。
裴晓川说:“嗯。”
万盈:“那现在全靠你养呀?”
裴晓川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有。”他说。
万盈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又换了话题:“我?跟你讲,z市新开的那个矿……”
她,万盈,事业型女性,能为?裴晓川做的可比钟梦多。
讨论了几句,裴晓川又安静了。他的视线盯着?电视,又好像穿透电视在发呆。
他又在忍着?头疼,监视着?自己周围的风吹草动。
万盈觉得无?趣,又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便继续看电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硬糖,放进嘴里,“咯嘣咯嘣”咬了起来。
裴晓川猝然?转头,紧盯着?她。
她涂了一层唇蜜,花苞般的嘴唇亮晶晶的,雪白的腮帮子也一动一动,牙齿“咔咔咔”地响。
裴晓川猛地推了她一把?:“滚!”
他力气很大,万盈几乎被他推了一个踉跄,差一点就?要撞上桌子。
万盈震惊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
裴晓川捂着?头:“滚!出去!”
万盈的声音带了哭腔:“你干什么……”
她抬头看他,只见他双眼赤红,神情痛苦愤怒,显然?不太?清醒。
她真的被吓到了,站起身,包都没有拿,匆匆推门离开。
她出门时还期期艾艾地叫他。
门轻轻被她关上。
裴晓川依旧捂着?头。
他脑子里回荡着?那天?晚上痛苦的梦境。
有谁像剥糖纸一样剥下他的眼皮,将他的眼睛放进嘴里,“咔咔咔”地咬了起来。
幻痛传来,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眼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