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肆,不,现在应该叫未执风才对,他换下了白秋未阿肆准备的衣裳,穿上了那身曾经出现在白秋梦里的大红婚服,他见了白秋后目光慵懒,嘴角抿着笑意,“你终于来了,昭儿。”
“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我特意来接你,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
白秋神情有些微微恍惚,随后一股嘲弄爬上他的脸庞,酸痛的感觉在白秋的心底翻滚、汹涌的冲到了白秋的咽喉处,他的眼睛从未执风的脸上一寸又一寸的抹过,转而落到白子祯不敢看自己的动作上,白秋唇角勾出了一丝很淡的轻笑,似是嘲弄,“阿肆呢?”
未执风刚刚那番话问的是他的昭儿,白秋不是他的昭儿,所以他不会正面回答未执风的问题,就像白秋不会把未执风当成阿肆的替代品一样,他也不会让自己成为谁的替代品。
纠正未执风这件事白秋已经做过很多次了,这一次未执风显然是故意叫的“昭儿。”
未执风的眸光暗沉了下去,“你和昭儿实在是相去甚远。”
“所以,阿肆呢?”白秋又问,他的眼里仿佛只有阿肆一个人存在。
这成功激怒了未执风,明明是白天,未执风的眸光却像夜色一样浓稠,白秋似乎被野兽的眼神锁定。
和不谙世事的阿肆不一样,未执风是货真价实的古人、是少年将军、是在刀口上舔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强势霸道又危险的气息席卷上白秋的身体,属于厉鬼的威亚也对白秋造成了一点影响,白秋的后耳连接下颚骨的地方突然无由来的发酸。
这股酸麻的感觉从后牙龈起开始一点一点的吞噬他。
忽而,未执风轻笑一声,收敛了身上所有外露的锋芒,他似是感叹,“这种时候还惦记着他呢?有这种坚韧的功夫不如换个角度思考一下,既然我已经掌控了这具身体,那么那条龙是不是已经死了呢?”
白秋眼皮一跳,黑色的眼睛透出的凌冽几乎要凝成实体,“不可能的,这具身体没有崩溃掉完全是因为有你们两个的存在。”
所以阿肆还在身体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被压制住或者被囚禁住了。
“说得对。”未执风眼底流转着邪气,“小聪明这一点倒是和昭儿一模一样。”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侧身让路,“随我来吧。”
“要是我说不呢?”
未执风像是听到了莫大的笑话,“当然是换一种方法请你过去。”
他的声音分外柔和,但咬字却分外清晰,反而更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白秋心知斗不过,这种时候更要顺着未执风的意思来,便头也不回的走到了未执风的前面,在路过白子祯的时候,白子祯很明显的嘴巴蠕动了几下,他似乎有很多的话要和白秋讲,但是白秋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他只好把嘴巴抿成一条细细的线,握着拂尘的手紧了又紧,眼神无尽的迷惘与挣扎。
镇压未执风的庙宇距离此处说不上远,但也不属于近的范畴,再次来到此处,白秋有一瞬间的恍如隔世的感觉。
万人坑的地方已经被清理出来,重新搭建了一方祭坛,诡异的符咒从祭坛上如病毒一般一直蔓延到几人的脚下。
含#哥#兒#整#理#“你想利用我来复活白昭。”
不是询问的语气,白秋斩钉截铁的说道。
“是也不是。”未执风漂亮到有些戾气和攻击性的脸上,隐约透露出野兽的兴奋,“昭儿一直活着,你就是昭儿。”
“你一直说你不是昭儿的原因是你还不了解他,你和昭儿之间一直没有互通彼此。”
“停。”白秋打断未执风宛如疯魔了一样的话,“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还不明白吗?我要让昭儿的记忆取代你的记忆,让你成为完全的他。”未执风的脸上透露出的偏执简直令人心惊。
白秋心头一悸。
“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解决我身体里的这个麻烦,最近他可闹腾的有点过了。”
白秋自然知道未执风说的是谁,他是那种抓住了一个弱点就会毫不留情去攻击的人,“连阿肆都对付不来,还妄想让白昭取代我,简直是痴人说梦。”
“无所谓。”未执风双手环胸,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这点小事交给你的师父来就行了。”
未执风因为是阿肆的同生魂的原因,无法具体的对阿肆做什么,因为他对阿肆做的所有事最终都会反馈到他自己的身上,但是白子祯不一样,白子祯对于他们两个来说是外部力量。
这时候,白秋才终于肯把眼神放在白子祯的身上,但是这时候的白子祯却不敢再看白秋了,他垂下了眼帘,眼角被悲伤苦涩所掩盖,静默了许久,他才淡淡的说,“我走了,还有些东西要准备。”
片刻后,随着白子祯的脚步声在山洞的尽头消失,这片天下只剩下了白秋和未执风两个人。
相顾无言。
白秋选择自己一个人待着,忽而未执风从身后拉住他的胳膊,白秋还是执着又犟的往前走,未执风则是说什么也不撒手。
一番僵持之下,未执风强迫白秋把身体转过来,“你不害怕吗?”
白秋这么平淡的反应以及配合的态度让未执风起了疑心。
“害怕有用吗?”白秋反问。
闻言,未执风眼里的疑惑突然消失了,他轻笑一声,“那又为何如此配合?没有其他的事情想知道的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大哥哥,单听这句话谁能想到未执风在前一面还在用冰冷的话语近乎无情的说着要剥夺掉白秋的记忆替换成白昭。
“配合你当然是为了阿肆。”白秋毫不避讳,“但是和你想的多有偏差,我并不是什么乖顺的人。”
白秋更像一条蛰伏的毒蛇,只要能让他找到机会反咬一口攻击回去,那么对面一定会落得凄惨的下场。
“不过要说有什么好奇的东西的话......”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胳膊从未执风如同铁钳一般的手掌中挣脱出来,“我倒是挺好奇在竹屋那边发生的事情。”
竹屋里发生的事情关系到阿肆是为什么突然被未执风压制住,白秋对这个事情很关心,除此以外,那只女鬼的去向问题也是白秋心里的一根刺。
“哦?昨天的事情吗?”未执风本以为白秋会问一些关于自身问题,没想到他的关注点竟然在这边,看来他是真的完全不把自己当回事。
“告诉你可以,但是有个条件。”
白秋抿唇笑了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那算了,我不想知道了。”
这么一来,未执风倒是碰了一鼻子灰。
阿肆被未执风禁锢的事情已经是既有的定局,女鬼的去向问题和让未执风吃瘪这两件事比较起来,白秋还是更愿意看到男人吃瘪的样子,这让他的心里升起一丝小小的报复过后的爽感。
更何况白秋不喜欢别人和自己讲条件。
......
不知过了多久,未执风像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指引,起身向白子祯消失的那山洞深处走去,他完全不担心白秋会在这个时间自己走掉。
事实上他想的也很正确,既然白秋选择了自己一个人上山,就不会半路放弃,只是现在看来,机会到来的时机显得很渺茫。
白秋坐在地面上,除了观察周围的动静,便是靠近了洞口去仔细的查看那方新祭坛上面的符文回路,在脑海里搜索和这个符文有关的信息。
这种狗爬一样的符文很明显是出于白子祯之手,从白秋第一次跟着白子祯学符的时候他就发现了白子祯对符这一块很不拿手,最后甚至是直接扔了一本书让白秋自己琢磨。
他艰难地想从蜿蜒的痕迹之间找到一些和自己记忆里的能对得上的地方。
最后,在一个小角落的地方,白秋看见了一个标志性的扭曲笑脸。
第七十四章
叶锦州
白子祯写字丑,是非常丑的那种,白秋只知道他的手腕似乎受过很严重的伤,曾经就连最基本的握笔都做不到,这也是白子祯在画符这方面没有天分的原因。
而就在刚刚,白秋看见的那个扭曲的笑脸并不是真正的笑脸,这是白秋跟着白子祯学符时注意到的、白子祯勾笔的一个习惯,正因为这,他才会把收尾的笔锋不经意的画的圆润,远远地看起来便是一一张扭曲的人脸模样挂在符脚处。
见到了这和脸之后,白秋的脑海里突然刺痛起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一闪而过......
果然,过了不久,正如白秋所预料的那样,白子祯运了一个水晶棺出来,白玉雕琢而成的水晶棺在本就寒冷的山洞里透出莹润的光泽,在它被推出来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降低了几个度。
白玉棺里安静的躺着一个男人。
——一个破碎的男人。
只见男人身形高大,面容俊朗,清爽利索的碎发盖在高挺的眉骨上方,把这张脸的英气展现的一览无遗,只是男人似乎已经死去很久了,唇色发青,眉梢和睫毛上都结了一层厚重的霜,除此以外,更加无法忽略的是他脖子上整整一圈的疤痕。
有人砍下了他的头,又被重新缝合上。
缝合的针脚很密,但是参差错乱,完全谈不上手法。
白秋观察完棺里的男人便转动视角去观察白子祯,只见白子祯眼底满含悲怆,与此同时,还藏着纠结的情愫。
那是白秋从来没有在白子祯脸上看见过的表情。
他实在是伪装的太好了,就连白秋一向惯会看人眼色的白秋也被骗到了这么久,一个永远乐观、粗神经、善良、偶尔跳脱的。不靠谱的老道士。这是白子祯想展现给这个世界看的一面,更是他的保护色。
“容我给你介绍一下。”白子祯的嗓音晦涩沙哑,艰难的吐出这一连串的字,“徒儿,这是叶锦州,我曾经的......恋慕对象。”
叶锦州.......
这个名字刚在陈道长的口中听说过。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白秋的声音沉的像水,郑重又决绝的叫了白子祯一声,“师傅。”
白子祯整个人的身体都颤抖了一下,他极其痛苦的闭紧了双眼,再睁开眼睛时眼底所有的悲怆和哀伤都被掩去,“我确实没有资格做你的师傅,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资格。”
白秋明白白子祯说的是什么意思,方才他去陈道长的道观中打听关于白子祯的一切,却了解到了不得了的事情。
——关于白子祯明明只有28岁,却满头白发。容颜变老的原因。
陈道长原名陈子威,他和和白子祯都是被同一个老道长捡回来的孤儿,老道长年级已经大了,有意将师兄弟二人培养成能继承自己衣钵的人,但是天不遂人愿,陈子威和白子祯在修道这方面的天赋简直是云泥之别,陈子威是那种就算老道长用犀牛角给他开了阴阳眼,他也看不见半只鬼的人,最多只是能感受到汗毛倒立,如果他不是被收养过来的,而是自己上山求学,老道长断是看都不会看一眼,他从根本上就不是吃这碗饭的人。
而白子祯和陈子威恰恰相反,他从会跑会跳的时候起就自己跑到小鬼喜欢藏匿的山脚旮旯的地方像捉蛤蟆一样一手一只小地精的把他们带回来,再塞进老道长的酒葫芦里,是不可多得的奇才,属于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程度。
两相对比之下,老道长的心自然偏向了白子祯,白子祯日日学道都有老道士亲自指点,只留下陈子威一个小孩在道观中做一些最基础的粗活——小师弟和师傅学艺去了,这些粗活自然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不然的话,他留在道馆里的意义是什么呢?
老道长心里的天平在倾斜,陈子威的不满和嫉妒也在发酵,但面对把自己捡回来又抚养长大的老道长,陈子威尚有感激在心里,便一直憋着,直到18岁成年,他选择了辍学离开这里,去往社会。
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在社会上遭遇的毒打不必多谈,也是从这时候起陈子威成了一个掉进钱眼里的伥鬼,他也因为年少做过很多错事,譬如那一直盘踞在他屋顶上的三只还未成型的鬼婴儿。
但最重要的是,半年过后的中秋,陈子威带了自己认识的一个男人来道观算命。
这个男人便是叶锦州。
那时候的老道长身体已经开始垮下,道观里便由白子祯当家。
叶锦州是个高干子弟,在大院里长大,刚刚退伍便想着四处走动旅游,来到齐城后被陈子威忽悠来了道观,他知道陈子威是的骗子,但是这神佛道教的事情对陈子威来说很新奇,他从没有接触过这些,便跟着陈子威来了。
白子祯第一次在小山城里遇见像叶锦州这样的人,他像是一把锋芒暂敛的军刀,强势的冲进了白子祯贫瘠的内心。
“你好,我叫叶锦州。”这是他对白子祯说的第一句话。
白子祯竟直直的出神,没有接话,陈子威在旁边暗道不妙,他和白子祯这个仿佛长在象牙塔里的小师弟不同,他在外面摸爬滚打了半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许有天赋的原因,陈子威揣测人心的技术一流,便一眼就能看出白子祯这是被叶锦州给迷住了。
白子祯竟然会对男人心动这一条着实把陈子威吓了一跳,但是出于被长期偏心对待而生长出来的扭曲的负面人格来说,陈子威几乎要高兴地从地上蹦起来,他恨不得当场把两个人的脑袋摁在一起,再把年老的师傅从床上拽下来,让他好好的看看他那么宠爱的小徒弟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但是,不可以。
阴暗的情绪在陈子威心底疯狂滋长,他只笑眯眯的上去搭话,“师弟,发什么呆呢?客人还在等你。”
因为窘迫,白子祯的脸迅速爆红,他结巴又讷然的问,“请问要算什么呢?”
“姻缘。”
再往后去,陈子威牵线搭桥了好几次让两人见面,也成功的白子祯从象牙塔里拽了出来,直到叶锦州出了意外。
高干子弟结下的仇家总是分外的多,叶锦州在一个雨夜遇袭,身首异地。
在陈子威的描述里,自此之后,白子祯便少年白头,人也越来越憔悴,直至变成现在这副老年人的模样,而他们的师傅最终也因为白子祯的性取向问题被活活的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