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洛握得更紧,龙胆虎威正气凛然得让人不敢直视,郑重道?:
“那我就?是您的家生侍卫啊!主上您千万要帮我!”
托孤也不过如?此了。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怕?”翎卿拧眉。
他要真想抽,也不是抽不出来,但这小子握得这么牢固,回头他一个应激,顺手把人给弄死可就?不好了。
“这个嘛……”展洛眼神游移不定,“不是我对自?己没?有信心,但我入门才两个月,已经对十三个师姐十四个师兄动心过了,这应该属于品行不端了吧……好吧,这还不算什么,但我是个神偷嘛,你知道?的,职业病,我好几次看到宝物,都?特别手痒,等会儿他要是在我面前摆个稀世?珍宝出来,那我不就?完了吗?”
他愁眉苦脸。
“我也是没?办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这又是贪财又是好色的,这要是被查出来,被撵下山去?都?算好的,回头把我捆起来,用沾了盐水的小皮鞭抽打我,你说我是招还是不招呢?”
“招吧,你也扛不住拷打。”翎卿使了个巧劲抽出自?己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展洛眼泪汪汪。
翎卿招来窗外的树枝,打了盆水洗手,“不用太?担心,这是新弟子入门考核,不会下太?狠的手。”
“真的吗?”展洛信了他的邪。
就?这样放心了大概有一炷香那么久吧。
测试的题目终于发布。
“……问、心、镜!”
传说中能直接看到人内心最深处、最隐秘幽微愿望、甚至连过去?和未来都?能窥探一二?的仙器!
望着?面前高达百丈,通体呈现淡金色的仙器,展洛当场石化。
从头到脚一
寸寸皲裂开,脑袋哐当耷拉下来,眼看着?灵魂就?要破开天灵盖飞出去?。
寻常流通于市面上的法器分为天地玄黄四个阶级,又分上中下三品,天阶之上,才是仙器和神器。
不是说就?是一个入门测试吗?怎么连仙器都?拿出来了?!
“别挤,排队依次入内。”
翎卿见?过一次的那位张礼执事在前方维持秩序,将这一百零一名弟子排成一列,让他们挨个进入问心镜内。
“老师,这是做什么的呀?”有弟子怯生生地问。
“入门测试,内容一律保密,你们只管进去?就?好了,”张礼说,“都?记住,持心要正,不可动歪心邪念,好好过了这一遭,就?是镜宗的正式弟子了。”
“老师,我可以?和朋友一起吗?”展洛死死拽着?翎卿,从他肩膀上探出半个头。
“不行,”张礼板起面孔,“每个人的测试都?不一样,只能自?己进去?。”
展洛心如?死灰。
“放心。”翎卿说。
展洛快被压断的脖子终于能抬起一点头,眼露希望。
“你要是被发现了,我会帮你证明,你才刚入神偷的门,上无师尊下无师兄弟,还狗屁都?不会。老鼠都?能从饭堂偷到骨头,你一个神偷传人,还只能自?己去?买,技艺实在稀疏,不到迷途深陷的地步,可以?改造,无需太?过担心。”
“…………”展洛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拿起来,微笑着?,放在了他自?己的身侧,“闭嘴吧您嘞。”
恰好轮到了他,展洛一咬牙,头也不回,大步撞进了问心镜。
下一个就?是翎卿。
翎卿昨天“突破”阵仗不小,连掌门都?亲自?出手,外门别的弟子可能没?发现,张礼这等知道?内情的,不可能猜不到。
弟子比教习修为还高,这情况前所未有,张礼突然对展洛感同身受了,站在他面前就?觉得压力山大。
翎卿朝他微微一笑,走进了问心镜内。
问心镜挂在一堵石壁上,上接碧蓝天穹,一匹淡金色瀑布一样垂挂下来。
走入其中,再穿过一层层轻纱般的光晕,他忽然察觉到不远处投来的一道?目光。
是亦无殊的那只鸟。
这只鸟被莲花捆了挂在荷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出来,跟着?他来了这里。
金鸟扑腾着?翅膀飞过来,落在他肩膀上。
“你不是个好人吧?”金鸟头凑在他耳朵边,想起这几天的遭遇,气哼哼地跟他耳语,“不怕被别人看到你的内心吗?”
就?他这种魍魉魑魅之辈,要怎么通过这面镜子的考验?
眼前骤然一亮。
翎卿没?有硬扛,把眼睛闭上,直到光晕消失,才平静地睁开眼。
没?有片刻犹豫停留,往前走去?。
“怕什么?”
他有什么不能让人看的?
做了亏心事,不敢现于人前的人又不是他。
问心镜只能一人入内,金鸟跟不进去?,只得原路返回。
正正好展洛害怕,拉着?翎卿排在队伍最末,翎卿进去?之后,外面再也没?有别的弟子,场地空空荡荡,只有被执事长老们临时叫来负责维持秩序的师兄,还有负责带这一批新弟子入门的张礼。
它一眼看到了自?己的主人。
“咦,这镜子怎么有一块是黑的?”
张礼执事拿着?本子准备记录弟子们的考核状况,记到最后一块时,发现自?己看不见?问心镜内的情况。
“那可是神骨,你拿一个仙器就?想看清他的过去?和未来吗?”闷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仙尊?”张礼执事回头,惊讶道?,“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的鸟。”亦无殊慢悠悠捋过肩头金鸟那一身油光水滑的漂亮羽毛,“听说它的新饲主要进去?几天,我来幸灾乐祸。”
“啊???”
亦无殊捏住鸟嘴,意?味不明哂笑了声,“你没?人要了,马上要饿死了,蠢儿子。”
金鸟恨不得飞起来啄他。
亦无殊熟门熟路,把它困成一枚鸟粽子,拎在手上,正打算回去?煮了当早餐,不经意?间瞥到挂在崖壁上的问心镜黑下去?的那一块,扬起眉梢:
“嗯?”
-
白光散去?,视野骤然变暗。
天穹一片浓黑,万顷黑云压顶,翻滚的云中滚动着?闷雷。
轰———!!!
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下方的人山人海。
那一张张的脸,谢斯南、方屿舟、李渡水、张旭之,南荣掌门、沐青长老,还有他八岁时,曾在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出现在他家小院中的,绮寒圣女周云意?、那对师兄弟。
云顶之上的另外三人同样全部到齐。
以?及更多的,看得清看不清的,认识的不认识的……数不清的人。
这些人全都?用同一种眼神看着?他。
恨,厌恶,唾弃。
好像在看世?间最龌龊最不堪的存在。
“……居然是这样吗?”
暴雨倾盆,翎卿浑身淋得湿透,平静无波朝站在最上方的两个人看去?。
是亦无殊和百里璟。
“这是未来,还是我的恐惧?”翎卿漠然想着?,得出结论,“就?这?”
“大家一起上啊!”人群最前方,张旭之振臂高呼,“杀了这个魔头!决不能让他伤害小璟!”
“保护小璟!”
“仙尊!”绮寒圣女周云意?扬起脸,恳求地望向上方,“还请您助我们一臂之力,诛杀魔头!”
“杀了他!”
有人嘶哑地大吼一声。
“杀了他!!!”
喊声震天,排山倒海。
亦无殊一身白衣,踏空而立,衣袍在狂风中翻飞鼓动,双目微阖,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谁都?没?发现之前,就?恢复了原样,却不如?他们那样声嘶力竭,喊打喊杀,恨不得立刻就?把翎卿挫骨扬灰。
他好整以?暇望着?翎卿,浅浅笑起来,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温温和和的语调:
“翎卿怎么说呢?”
翎卿冷冷看着?他。
亦无殊觉得有趣似的,目光悠然,就?那么定在他身上。
仿佛天地之大,四周成千上万人,他只看得到对面一身湿透的少年,漫不经心开口:
“这样,你说句好听的,我就?帮你杀了他们怎么样?”
“……”
翎卿欲要出口的话止住,刹那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或者这面破镜子出了什么毛病。
亦无殊说的什么?
其他人比他还要难以?接受,质疑声询问声劝说声炸成一片。
百里璟也疑惑地问他:“师尊,您怎么了?”
“……师尊?”亦无殊余光扫他一眼,又收回来,微不可闻地喃喃自?语,“这家伙在想些什么东西啊?”
他眉间笑意?吟吟,又问了一遍,“怎么样?”
态度旁若无人到极点,全然置其他人于无物。
翎卿隔空和他对视,片刻后,他扯了扯唇,殷红短刀自?袖口滑落,被他握入手中。
抬起,血色刀锋反射着?电光。
一刹亮如?白昼。
“一起上吧。”
亦无殊哑然失笑,却半点不意?外,摊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仿佛是什么信号。
压抑到极致的潮水沸腾,数不清的刀光剑影和法术法器爆炸开。
铿锵震动耳膜,鲜血漫天泼洒。
轰隆暴雨打在每个人身上,积水淹没?小腿,汇聚成一片红黑色的海。
狰狞的,仇恨的,叫嚣着?置他于死地。
死了一个又来一个。
源源不绝。
翎卿连时间流逝都?感知不到了,握刀的虎口也变得麻木。
眼前被血色充盈。
最后一颗人头滚落在地,翎卿单膝跪在尸山血海上,浑身灵力濒临枯竭,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呻吟,叫嚣着?疼痛。
滚烫的鲜血沿着?额角流淌进眼睛,刺得眼球一阵阵紧缩。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最后高悬于天、到现在为止还一尘不染的人。
他浑身早已湿透,分不清是雨还是血,眼尾几绺格外纤长浓密的睫毛黏连在一起,那浓黑的色泽衬得脸色越发苍白,不见?一点血色。
一般人生病受伤的时候都?不能看了,但翎卿不同,他平日就?足够惹眼,伤的越重就?越漂亮,身上的温度一降下去?,藏于无害外表下的艳色凸现出来,越发显得惊心动魄。
支离破碎的皮囊下,是血淬火炼也绝不屈服的灵魂。
那是夜里流毒的糜烂玫瑰,艳丽毒蛇捕猎时带毒的獠牙。
刹那的一瞥足以?让人神魂颠倒。
“你还有一次机会。”
亦无殊弯起唇。
这样的美人。
他再难压制住自?己眼里炽热的光。
“说句好听的,我让你活着?出去?。”
想……让他变得更美。
静默。
天地间只有两人的呼吸。
片刻后,回应他的。
只有翎卿再一次抬起来的刀。
刀锋不偏不倚,指向了他。
“来。”
翎卿轻蔑道?:
“让我死在这里。”
第020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20
——砰!!!
张礼记录到第六十二?个弟子,
仔细看过?弟子的表现,捏着笔头琢磨该给个什么样的评价,身后遽然传来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响动。
他扭头看去,
瞳孔一刹紧缩成针。
悬挂于山崖的问心镜自上而下,
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血煞凶气狂冲而出,
附近的弟子猝不及防,全被吹了?个跟头。
缝隙越裂越大。
问心镜压根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万千浅金色碎片伴随着刀光剑气转瞬而至,
最近的一枚转瞬就飞到了?他眼球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