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半分没有遮掩的意思,既没有放轻脚步,还不?慌不?忙,目标明确地进了厨房。
……端走了他?冰好的果酪。
瓷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来人一边吃一边慢悠悠地走了。
亦无?殊睡意全无?,翻了个身,依然枕着手,只是望着正对房门的厨房方向,眼底浮现出一丝笑。
不?是不?让他?进吗?怎么还来他?这里偷东西吃?
哦,不?对,翎卿说了,这里也是他?的。
他?回自己家理所当然。
现在出去抓小贼,说不?得?会被倒打?一耙啊……
亦无?殊磨蹭着磨蹭着,错过了最佳时机,把小贼放走了。
略感扼腕。
他?惋惜还不?到半个时辰,刚刚偷了冰果酪的小贼又返了回来。
这次是炉上?温着的牛乳。
冰果酪是晚间承诺的,牛乳是刚刚来时看见了,立刻就被惦记上?,吃完就过来连锅并着端走了。
下回是什么?
亦无?殊记得?他?还留了……
嗯?这就去睡了?
亦无?殊还打?着算盘,等第三次抓到人,数罪并罚,人家不?来了。
这怎么行?
亦无?殊可不?依。
他?自个儿关了窗,连窗户缝都不?留一线,现在去撬别人的窗。
神识探进去,在屋内四?处轻敲,寻觅着,找到了抱枕而眠的被子包一个。
掀开?被子,阖目睡熟的人衔指细鼾,鼻息将?兔子背上?的细软毛发吹得?轻轻凹下。
亦无?殊翻身坐起来,攀着低檐镂窗,熟门熟路找到从前的卧房,窗台狭窄,他?在窗台上?斜靠坐下来,随手轻叩窗棂。
笃笃——
屋内回应他?的是一方砸过来的玉枕。
亦无殊指抵着窗棂,被带着一震,失笑,又敲了敲,烦人没够似的,“爱徒,师尊睡不?着。”
里间传来翻身的动静,“关我什么事?”
“我要被子,”亦无?殊提要求,“你把我的被子拿走了,那你的给我总行吧?”
两?扇镂窗洞开?,亦无?殊险些被掀出去,一手攀着窗台,又被一团黑影兜头罩住,浓郁莲香劈头盖脸把他裹住。
净尘诀只除了灰尘和不?洁之物,翎卿喜欢给自己的地方打?上?标记,在哪里安窝,哪里就全是他?的气息。
亦无?殊心弦蓦然被轻轻拨动。
他?把被子拉下来,压在手下,往屋里看去。
屋内没有点灯,唯一的月色被他?遮了大半。
床笫间大片阴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翎卿在做什么?”亦无?殊攀着窗台没走,倾身朝内,探了一寸。
他?趣致地瞧着那方狭窄的床笫,“我忽的想?起,翎卿似乎很喜欢抱着我睡?”
阴影边缘弹动了下,里面的人似乎想?出来,又耐住了。
打?定了主意,让他?一个人唱独角戏。
可亦无?殊不?准备放过他?,滚烫的利刃切入油脂似的,把他?剖开?,“那间屋子也是个薄情物,翎卿走了个把月,就找不?到翎卿的多少痕迹了,想?来……这处也好不?到哪去,翎卿是找不?到我了吧?今晨才特?地来抢我的被子。”
“…………”
亦无?殊掌心陷在尤带余温的被褥上?,贴着那块绵软的布料,很是熨帖,“翎卿在做什么坏事呢?”
床笫下的阴影安静近乎静止,片刻后,翎卿说:“那又怎么样呢?”
亦无?殊又往里探了一寸,狭小空间里气息滚热起来,无?比迫人,他?听到了心跳声,“扑通、扑通”回荡于耳边,“翎卿何必舍近求远呢,莫非是师尊伺候的不?好?”
“出于自身安危考量罢了,”翎卿说,“这屋子,师尊进来一回,第二日?就来爬我窗了,可不?敢让你再来。”
好狡猾,亦无?殊拇指快把窗棂蹭掉一块,“翎卿这话说的奇怪,究竟是谁半夜先进别人屋子?”
“这我不?知,但?谁被抓了现行,心中应该有数。”
亦无?殊低声笑起来,“既然被抓了现行,那不?如,我不?走了?”
他?揶揄之意不?掩,翎卿现在也不?能起身赶他?走,他?就是舍下这张脸皮赖在这,翎卿能拿他?如何?
“翎卿怪我今夜又来,可翎卿自己不?也是才过一天就开?始想?我?”
翎卿忽的从?被子里拱出头,面颊有些汗,鬓角和鼻尖轻潮微湿,心跳急促,“师尊……”
他?低低地唤,“快出去。”
亦无?殊压不?住被子了,他?的掌心热得?不?像话,好像激烈运动了一场,胸口被压迫着,指尖都在鼓噪着心跳,“翎卿是在求我吗?”
翎卿在被子上?蹭了下脸颊,还是有汗流进了眼睛,眼梢湿的不?成样子,让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那是泪水。
“不?是……是威胁。”
可惜他?的威胁委实没有说服力,至少没能说服亦无?殊离开?。
翎卿抬起汗湿的眼睫望了他?一眼,“师尊不?听我的吗?”
亦无?殊接着他?的视线,微笑越发平稳,仿佛坐在月色下孤高的神,低声哄着他?:“翎卿让我看看,看一眼我就走。”
翎卿唇张了张,红润的唇里含了汪水似的,似乎有些迟疑,时间无?声流逝,他?以手肘撑着汗潮的床褥,稍稍撑起,同样潮热的发丝堆在肩头颈窝。
亦无?殊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昏暗的光线挡不?住他?,从?耸起的肩颈看到腻白滑润塌下去的后腰,他?看了个一清二楚。
只是一瞬,被子又重新拢了回去,翎卿等他?兑现承诺。
亦无?殊带着拿到手的被子翻身落地,脚边传来一点温热。
他?低头一看。
白毛兔子蜷在墙角,眼角还挂着泪,看着像是哭累了睡着的。
可怜,又一个被赶出来的。
不?过亦无?殊没管,他?垂下目光,似笑非笑地睨了这只一看他?就跑得?飞快的兔子一眼,卷着新得?的被子回去睡觉。
-
魔域,蘅城。
怜舟桁被扣押的消息并没有传播出去。
他?平素治理有方,消失了个把月,蘅城没受影响,依旧井然有序,不?过这也不?奇怪,修仙之人,别说闭关几?个月,就是几?年,也是常有的事。
人人都知道,怜舟桁不?甘屈居天榜第六,只做一个所谓的云端之下第一人,这会儿不?在,或许是闭关冲击什么境界去了?
只有他?几?个亲近下属才知道,怜舟桁去做了些什么。
只是给谢斯南搭把手,帮个忙,怎么就没有消息了?
莫非是被魔尊给杀了?
不?,不?会的。
怜舟桁早就安排过,若是他?没了行踪,十有八九是落在了翎卿手里,不?必慌张。
翎卿暂时不?会杀他?。
他?没有带其他?人,因为其他?人在翎卿眼中毫无?价值,也没有为难之处,一旦落入他?手中,只有一个下场,就是死。
但?真到了这一天,他?们还是忍不?住焦躁。
群龙无?首就是如此,怜舟桁不?在,他?们无?法安心。
蘅城成主府,地下密室内。
一名铁塔般的壮汉甩头跺步,喷出的气息炽热,手臂不?断浮起青筋,巨大的手掌不?断抓握。
他?是怜舟桁手下的一名得?力猛将?,名号守天铖,修为接近渡劫期大圆满,放眼整个修真界,都是鼎鼎有名的强者?。
“都找到城主所在之地了,我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去营救?”守天铖猛力拍打?桌子,“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长孙仪那帮黄毛小儿羞辱城主吗?”
“——你!”
他?猛然指向密室一角披挂着黑斗篷的人。
“你说要帮我们,就是这么帮的?只知道让我们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究竟要稍安勿躁到什么时候?”
被他?指着鼻子骂的人却并不?恼怒,反而微微一笑,嗓音如清泉流淌,润物细无?声,恩,抚着对方的情绪:
“大人不?要着急嘛,总是要挑一个合适的时候,不?是吗?”
守天铖质问:“魔尊去东珠海这么好的机会还不?够合适?”
不?管魔尊是去收宠的,还是去打?架的,总归都会耽误一些时间,不?可能立刻赶过来。
他?们知道了怜舟桁的坐在地,就该趁机把人救出来!
“自然不?是。”那人轻巧地道。
说话的人裹在黑色斗篷中的身形纤细,面上?扣着一个精致的蝴蝶型银白色面具,只露出一个光洁的下巴,要不?是知道魔尊不?在这里,这套打?扮也不?算稀奇,别人真要以为这是魔尊混进来了。
守天铖却不?担心。
黑色斗篷动了动,“都说了不?要着急,看我给诸位带来了什么?”
斗篷下伸出一只手,从?肉眼就可见保养得?宜,十指如玉,是不?沾阳春水的青葱细嫩,显然是金尊玉贵养大的。
此时,这只手心里多了一个瓶子。
他?把瓶塞打?开?,密室中骤然变得?阴冷起来,墙角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水珠,寒气森森,直往人骨缝里钻。
“冤魂?”守天铖惊疑不?定。
“正是,而且是——”黑斗篷下的人唇角一勾,“温孤宴舟的魂魄。”
半透明浅灰色影子自瓶中飘出,在半空中凝聚成型,青年身如修竹,隽美面庞低垂,没有看其他?任何人,只是专注的望着百里璟,眼神满是温和。
作?为怜舟桁手下的人,守天铖自然认识这位魔尊身边曾经的第一人。
竟然真的是温孤宴舟!
几?个月前闹得?轰轰烈烈的“悬赏”他?们都有所耳闻。
魔尊一朝归来,先杀了自己的得?力下属,还将?对方的尸身挂在了城门上?,扬言要让百里璟前来领取。
百里璟来的时候,还是他?们城主亲自截杀的!
“你是什么时候拿走的?!”守天铖惊愕。
温孤宴舟的尸体不?是被长孙仪带走了吗?
他?们城主把人打?回去之后,魔尊就下了命令,那具日?日?悬挂在城门之上?的尸首这才入土为安。
“自然是你们城主帮我的,”百里璟闭口不?提自己给对方下了玄阴水的事,他?也不?知道这事已经暴露了,只谈双方的交易,“城主大人不?甘屈居人下已久,只是奈何那魔头实力高强,无?法对抗,正巧我们有着一样的敌人,互相帮助一下,有什么可奇怪的吗?”
“难怪你不?记恨城主毁了你的脸。”守天铖眼睛闪过精光。
他?说呢,百里璟就算是急昏了头,想?找人帮忙,怎么会找到他?们头上??
原来如此。
守天铖同样知道,怜舟桁有多憎恶温孤宴舟,把对方卖了换取利益这种事,估计是连思考都不?用。
“宴舟跟随那魔头多年,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了解那魔头的存在了,魔宫地势复杂,寻常人难以进入,必须要一个带路人。”百里璟解释,“可惜宴舟伤得?太重了,只差一点就魂飞魄散,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他?唤醒,如此,才让各位再等等。”
守天铖完全了解了。
这样一来,等待确实是值得?的。
要是有温孤宴舟的帮忙,他?们此行的成功率至少都能高上?三成。
“宴舟。”百里璟轻声呼唤,朝半空中的人伸出手,笑得?温柔而深情,眼中的快意却难以掩饰。
翎卿抢了他?的师尊,又如何呢?
他?也抢走了陪伴翎卿最久的人。
翎卿还是失去了他?最得?力的下属,永远。
百里璟斗篷散开?,朝着半空中伸出手,“到我这里来。”
温孤宴舟弯下腰,久久地凝视着他?,目光悠远而空洞,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最终,他?伸出手。
一如从?前无?数次,在对方需要的时候递上?刀。
等着对方侧过身来,夸奖他?做得?好。
不?再是一触即分的接触,而是切切实实把这部分温暖抓进了手里。
青年一贯温和而冷漠的眼神逐渐柔和,轻声道:“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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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亦无?殊将?将?睁眼,窗外飞进一柄飞镖,不?偏不?倚,扎在他?床头一寸的地方。
铜铸的刃身,轻薄锋利,下方插着一封信。
亦无?殊睡眼惺忪,取下拆开?一看。
估摸着是翎卿给他?留下的,昨日?他?出趟门翎卿就不?见了,大半天才回来,今日?又是怎么?
总不?会是不?好意思了吧?
亦无?殊眼带笑意,一行一行看下去,“………………”
昨天也就罢了,只是下山转一圈,今天可好。
翎卿离“家”出走了。
“回魔域,归期不?定,勿扰。”
统共不?到十个字,轻描淡写就把他?打?发了。
亦无?殊捏了捏鼻梁骨,这下难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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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卿回镜宗是为了找南荣掌门问沐青长老之事,顺便看看展洛的情况如何。
虽说知道这小子肯定没事,但?总要亲眼看一看,确认了才好。
现在事情办妥,自然没必要多留。
密宗圣女那边还有一个多月,他?不?可能全消磨在镜宗,消磨在亦无?殊身上?。
至于什么离家出走?
镜宗哪是他?的家?
说回家还差不?多。
至于黑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