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无殊就站在街尽头,举着?个狐狸糖人等他。
“你让他们送来的?”
“是啊,本地特产,叫六月玫瑰,和其?他玫瑰不一样,这?种?花会?在六月二十九日齐齐绽放,然后在六月的最后一天凋谢,只有一天的花期,一天结束就会?凋零,所以,这?里的人往往会?采摘下来,把它送给自己最喜欢的人,大意就是,”亦无殊扶着?他肩膀,郑重道,“就算到了死亡的尽头,也会?帮对方干活,分担身上的重任,记着?了吗?”
“……你不要夹带私货。”
“好吧,大概就是说?,我们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彼此唯一的依靠,当天收花最多?的孩子,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听着?像是临时?瞎编的,”翎卿挑眉,“你让他们把花摘给我,他们今年就不送了吗?这?是你一个神该做的事?”
亦无殊目光微微游移,“这?个嘛,其?实他们往年也没送过,这?花是我半个月前种?的,他们想?感谢我阻了一场洪灾,我就让他们替我摘了,在今日送你朵花。”
翎卿猜得没错,就是临时?瞎编的。
“本地特产?”翎卿玩味。
“现在虽然还不是,但以后就是了。”亦无殊说?得成竹在胸。
神明亲手种?下的花,又是这?样的寓意,假以时?日,估计还真会?成为习俗。
翎卿那一日过得还算平顺,可转头刚回到家,就把亦无殊睡的那半边床给烧了。
翎卿从灰烬中爬出来,思考着?哪个画符咒的步骤没对,怎么好端端的火就失控了?不就一个温养花的法术吗,难道是不杀人的法术他就用不好?
不过当务之急好像是先?把床修好。
亦无殊从门外进来时?,翎卿划拉了几块木板,正在床边比划。
于是亦无殊又退回了门边,敲了敲门,“这?里有专业木工师傅,里面有人需要帮忙吗?”
翎卿黑了脸,“不需要!”
亦无殊笑倒在门边,结果?最后还是自己爬起来把床修了。
坐在崭新的床上时?,他感叹自己这?些年下来,是越发平稳且多?才多?艺了。
亦无殊对翎卿的教学大有前途,翎卿练字练到了草书。
待他写完了一页字,亦无殊仔细端详,“如果?我说?你的字丑得像是被雷崩过,你会?不会?生气?”
“呵。”
亦无殊闭眼夸,“此字龙章凤姿,笔走游龙之间,隐见铮铮锋芒,才刚学习一日,便有如此深厚的笔力,将来一定大有可为。”
“说?人话。”
“进步空间挺大的。”
气得翎卿差点搬下楼去,宁可把非玙冻出风寒,也不想?和亦无殊同?处一室了。
这?下换亦无殊气得在卧室咬被子,“你说?,谁才是你最亲近的人?”
翎卿带着?枕头从他身边离开,“当然是能欣赏我书法的人。”
亦无殊:“……”
翎卿看他吃瘪,大笑起来,跑下楼去。
等他下去了,亦无殊才放过可怜的被子,坐起身揉揉额角,无奈笑了。
吵架大多?以亦无殊认输告终,但他偶尔也会?硬气一把,醒悟过来,不能一味的惯着?孩子,不然孩子迟早会?蹬鼻子上脸,爬到自己头上去,那样就没法管教了……虽然,大概好像应该可能,已经没法管教了……但他还想?再垂死挣扎一下,振一振作为家长的威风。
“我们现在在吵架,你最好早点认错。”亦无殊故意板下面孔。
翎卿吃着?他买的油炸土豆条,“咦,我要吃那个。”
亦无殊冷脸付了钱,“呵,就这?一次,下次不可能了,除非你道歉,然后承诺再也不会?把我丢在路上。”
翎卿喝着?他买的橙子汁,看风筝看得目不转睛,“那个不错诶。”
“喂!”
翎卿咬着?芦苇杆削成的吸管,抬起头,伪装之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他,“我要。”
亦无殊咬牙切齿地买了,“给我道歉听到没!”
“不可能。”翎卿拿到风筝就翻脸。
两人去爬雪山,爬到最高处,就找木板当船滑下来,玩得乐此不疲。
……
不过这?些外人就不知晓了。
万年之后,在天火燃烧的城池之中,银发神明立于包围之中,四面八方都是头顶天穹的黑影,昔日围困他的神岛自天空陨落,再无法桎梏他的自由,这?些黑影却组成了新的城墙。
天火拖着?尾焰下坠,大地焦黑皲裂。
每走一步,都是天地共震。
翎卿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长刀,握紧了,在身侧平直划过,空间裂开一道缝隙,将百里璟塞进去。
黑影没把他这?点小?小?的举动?放在心上,左右不过是个尘埃般的蝼蚁,就算沾过魔骨,也只是个劣质仿冒品,他们只找翎卿。
它们不断缩小?包围圈,高大的身躯让视线也变得沉甸甸的,在无尽的死寂中压下来。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怎么样?”
翎卿甩了甩长刀方才沾上去的血,一簇银色火焰自刀身流过,污秽净化,刀身上不余半点残血。
他稳稳持着?刀,语气是过去那些年里从未有过的温和:
“——亦无殊还活着?。”
为首的黑影庞大身躯顿住。
“沈眠以,”翎卿笑着?问他,“你曾经问我,倘若亦无殊还活着?,他是先?杀我,还是先?杀你?”
“现在你如愿以偿了,怎么样?要去找他给你做主吗?”
漆黑的天穹连乌云都见不到一丝,真是末日降临,天空和大地都在开裂。
天火擦过黑影的头,照亮出一张不见五官的脸。
“翎卿,你引诱了我,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让我失去了大人的信任,不得不走上歧途,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天穹上传来闷雷般的声音,浑厚渺远,在天地之间扩散开来,经年的怨恨至今还残留在这?片土地之上,化作源源不断的黑血,渗入土地。
“……是你把我害成这?样!”
“哦,原来是我啊,我还以为是你对傅鹤爱而不得因爱生恨呢。”
“你!”黑影怒极,“简直荒谬!”
“那不然,就是你嫉妒他,觉得他一事无成,一个中庸之辈,也配和你沈神使平起平坐,受到亦无殊的重视?”
黑影道:“青道洲一战,我本可以带兵平定混沌,他却临阵脱逃,还美其?名?曰去极北求助于吾神,致使战场缺人,青道洲战败,龙族全?族覆灭,成了我永生的耻辱。这?样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凭什么和我并尊神使?”
积压多?年的不满喷薄而出,他对着?天地控诉。恨不能把心中的愤恨变作火焰喷出去,将这?天空和大地全?部焚毁。
“虽然没有了解过事情经历,但看你最后被打得这?么惨,他要是不去找亦无殊,你就不是带着?龙族全?军覆没,而是连带你自己一起死在那了吧?”
翎卿轻笑。
“毕竟你连自己的徒子徒孙管教不好犯了错,都能推脱在他身上,说?这?种?话,还真是不太?可信啊。”
黑影骤然暴怒,身形凭空再次暴涨,和日月齐平的头颅低下,咆哮声化作洪流,冲击着?地面,燃烧中的城池轰然倒塌。
“巧言令色!你以为这?就能洗掉你身上的罪孽了吗?翎卿——”
他再度咆哮起来,大地摇晃着?裂开,岩浆自地底喷涌上天空,化作一场剥皮焚骨的岩浆雨。
黑影身上喷出黑烟,越来越剧烈,好半晌,听到他苍凉大笑了一声,身躯裂开,和这?座城池一样,也宛如烧裂了的大地,黑色岩块覆盖着?下方流淌的岩浆。
它高高抬起脚,只是一足就已足够遮天蔽日,半座城池大小?的山岳朝着?翎卿压下!
一脚踏下,震动?天地。
本就被焚烧已久的房屋彻底倒塌,连片废墟之下甚至找不出一片完好的瓦砾砖石,岩浆如同?被挤爆的水果?,汁液喷溅。
可不待停歇,他又是一脚,再一脚。
大地之神裂开无数巨缝,岩浆混着?房屋瀑布般冲刷下去,黑红色天穹都在摇晃,地上顷刻间就已经积了三丈来厚的岩浆。
金红粘稠的浪头一道高过一道,炽热的洪流将城池彻底淹没。
黑影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自己践踏过的地方。
那块地面凹陷下去一个深坑,洪流朝着?深坑汇聚,裹挟着?数不清的废墟,可很?快,废墟也融化在了高温的岩浆之中。
他喘息着?,“翎卿——”
“在找我吗?”耳边传来问话。
黑影猛地扭过头,雪亮月牙横扫而来,他挥手去挡,铿锵!月牙撞击在黑色岩石上,迸溅出的岩浆和火星宛如爆出的鲜血,黑色岩石暴雨般坠落!
沈眠以受伤,更是怒不可遏,四处寻找翎卿本尊,“你压根就是个不该存于世的怪物!是你害了这?个世界,害了我!”
“那你去告我啊。”翎卿说?。
沈眠以仓促转身,他寻找的人于半空之中虚空一踏,手中长刀在狂风中拉长变形,一端化作足有丈长的镰刀,高高跃起,凌乱发丝下露出一双冷静到极点的眼。
“去找亦无殊告我的状。”他说?,“我在怕吗?”
第081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81
仅仅是将镰刀高高举起,
让刀刃划过一圈满月的动作时间,那把血色镰刀再次暴涨,天地间的威压使得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然后便是最雷霆万钧的一击——
沈眠以避无可避,
仓促间只来?得及抬起两条胳膊,架在身前?。
金红岩浆迸溅,
两条手?臂骤然断裂!
连命运之线都?在这把刀下断裂,更何况只是岩石,无坚不摧的身躯在那把殷红的长刀下宛若豆腐,
轻轻一划,
就破成两半。
攻无不破,无可抵挡。
从翎卿将这两把短刀从自?己?身上抽出来?的那天,
到今天为止,还从未遇到过可以挡住一击的存在。
沈眠以双臂齐断,攻势却并未停止,黑影自?头?顶到胸口再到腰胯,
一道红色缝隙崩裂,继而?飞速扩大?,
划破了个水球似的,大?泼岩浆瀑布从伤口中飞溅。
翎卿踩着他肩膀飞身后退,于半空中甩了甩刀,
面无表情又是一刀劈下。
重达万钧的巨大?镰刀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
成了一把徒有其表的空心玩具刀,
轻巧得可以让他拎着随意甩动劈砍,
可一落到旁人?身上,
那惊天动地的巨响却证明了它的份量。
打百里璟还要注意别一下把人?打死了,打沈眠以却没这个顾虑。
翎卿自?进?了这里就情绪不佳,
沈眠以自?己?送上门来?,可没有客气的道理。
黑岩巨人?全身爆出朵朵“血花”,绵延不绝,连成一线,身躯之上不断有洪流炸开,一次次极尽暴力的击打尽皆加诸于他身上,压迫得他步步后退。
沈眠以连退数十步,暴怒至极,挥手?间搅动空气,半空被撕裂出一道道裂缝,地上的岩浆瀑布全被吸附到了空中。
“你接着……”
他双手?一推,岩浆化作万丈火龙的龙首,自?天穹之上低下头?,朝着翎卿咆哮而?去。
“——劈啊!”
空气极速升温,攻势未至,空气都?被焚烧得颤抖。
岩浆自?地面倒流向天穹,源源不断朝着火龙汇聚,凝聚成他的身躯和利爪,龙尾甩动,排山倒海的热浪逼得人?睁不开眼。
狂风将翎卿整个人?向后卷去。
他袖口中,系统拿出了吃奶的力,才死死拽住翎卿衣袖,没被狂风卷走。
“嗷,主人?救救救——”
系统被灌了满口的风,呛得死去活来?,翎卿把袖口一捂,才算是让它闭上了嘴。
火龙张开吞噬天地的巨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惊天动地一撞——
砰!!!
一道黑影自?翎卿身后飞出,在半空中身形暴涨,直直撞向了它。
“非玙?!”沈眠以切齿痛恨。
两头?巨兽相撞,说是开天辟地都?差不多了,洪流自?他们向四周扩散,本就岌岌可危的城池彻底不复存在。
洪荒巨兽的咆哮迟了一步才传来?。
“昂——”
黑蛟当空化出原形,落地时溅起岩浆百丈,耳鳍张到极致,仰天发出怒吼。撕咬住火龙的脖颈,将它按进?岩浆之中。
火龙锤死挣扎,却抵不住山岳压顶的恐怖巨力,长长嘶鸣一声,自?头?至尾溃散,重新化为了岩浆。
地面上被吸取过后短暂降下去的岩浆再次暴涨,波涛淹没断壁残垣。
翎卿落在黑蛟头?顶上,单膝跪地,看向它的龙爪下集齐了整个龙族之魂才凝聚出的死傀。
“我?还以为被我?‘吃’完了呢,竟然还有?哦,我?都?忘了,”翎卿恍然,“最先发现那片地有问题的就是你,那就难怪了。”
青道洲的问题本就是沈眠以率先向亦无殊汇报的,确实也只有他,才有机会?将这些东西带走一部分。
他汇报时也并未说一个字的谎言,只是省略了一部分事实。
作为在亦无殊身边时间最长的神使,又是情绪濒临失控、长期游走在暴露边缘的人?,他自?然知道怎么做才能不被亦无殊发现。
翎卿于狂风巨浪中稳稳当当立在黑蛟头?顶,“随身带着这些跟着你枉死的冤魂,就连死也要把它们扣在你手?中为你所用,沈眠以,那场败仗真的是你的耻辱吗?”
沈眠以俨如受了奇耻大?辱,震声怒斥,“住口,我?只是想复活它们!”
长风将翎卿额前?长发吹散,那双代表着神明身份的金瞳之中浮现出一丝嘲弄,“可我?在你的欲望里没看见这一条呢。”
“你在——”
沈眠以狠狠一拳砸下,“胡说什么!?”
翎卿拿回力量后还是第一次酣畅淋漓和谁打上一架,浑身筋骨都?疏散开来?,轻巧以镰刀架住他回来?的拳头?。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不清楚吗?”
沈眠以却忽然冷静下来?,他看着翎卿脚下的黑蛟,骤然大?笑起来?,“这畜牲也还活着啊,太可笑了,死了那么多人?,居然只有它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