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卿,你多厉害啊……”
沈眠以声音轰隆隆响在天地间,“为了关你,一座平平无奇的岛都?能升上天,变成所谓的神岛,只是为了给你解闷,一头?只配在泥沼里打滚、被人?当玩物的卑微畜牲,也能升上天去,享天地之寿……”
“可你忘了吗?”沈眠以恶意嘲弄道,“忘了,这个世界,本不该有你的位置,你这样的怪物,生出来?就该被喊打喊骂,一生活在唾弃之中,被人?人?厌恶,憎恨,恐惧……”
“你忘了那三千年了吗?”
翎卿一手?握着镰刀,一手?撑着黑蛟头?顶的鳞片,低笑道:“三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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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非玙从手?指长的“黑泥鳅”长成了威风凛凛的蛟龙。
亦无殊教它教得上心,除却翎卿很喜欢这个小陪玩外,还有一个理由。
若是非玙将来?能化龙,未必不能重现龙族之威。
青道洲是一场惨烈的大?败。
世人?寿命只有短短百年,不记得这场悲哀的覆灭,亦无殊却记得。
青道洲之败,责任不在任何人?,只是几?位神使的实力不足以阻挡混沌所致。
人?力有时尽,就算亦无殊再想拔高他们的实力,也得考虑每个人?的身体能承载的力量。
这也是后来?亦无殊将神使由最初的寥寥几?人?扩张到上百人?的原由之一。
一切都?在走向好的方向,只有翎卿看着非玙一日高过一日,从差不多的身高,到必须仰着头?去看才能看见,日渐恹恹寡欢,经常自?己?一个人?埋在水底不愿意见人?。
那一日,他照常在水底睡觉。
随着时间流逝,他的“体寒”越发严重了,亦无殊不在的时候,他就会?跑温泉下去睡,但?往往一觉睡醒,周身已是冰冻三尺,他还得凿个窟窿,才能从冰里面爬出来?。
回屋时习惯性想让非玙找点吃的出来?,找了一圈,却没找着人?影。
但?这难不倒翎卿,他拿神识一扫,就从一树梨花下后找到了目标。
“有吃的吗?上次吃的那个栗子糕……你怎么了?”
翎卿揉眼睛的动作停下,困惑地看着非玙一抽一抽的背影。
非玙那时已经是十六七岁少年身量,却不像普通少年在这个年纪瘦得竹竿似的、风吹一下就跑的模样,也不是虎背熊腰那种壮,身形极度精悍,手?臂腰背邦硬,看起来?一拳能打死十来?个同?龄人?。
可怕的是,在此等?前?提下,竟然还没落下身高,翎卿站着只有他蹲着那么高。
但?就是这样一个“硬汉”,这会?儿却把自?己?蜷缩成一团,靠在那棵树下方,躲起来?独自?抽泣。
翎卿慢慢走过去。
非玙对他的气息非常熟悉,一下就没了声,只是把脸埋在膝盖上,不愿意抬起来?,瓮声瓮气地说:“我?……想家了。”
翎卿一根手?指点着他额头?。
非玙那么大?个个子,在他手?下却毫无抵抗之力,被迫把脸抬起来?,露出一双哭得肿起来?的眼睛。
“思乡?”翎卿看着他脸上的青紫扬眉。
非玙哽住。
“谁干的?”翎卿问。
“就……几?个小孩子。”非玙说得含糊,还是不太想把这件事情告诉翎卿。
“你连小孩子都?打不过?”翎卿讶异地松了手?,非玙的脑袋啪嗒又垂了回去。
非玙揉揉脑门,自?己?抬起来?,“……他们小,不好还手?。”
“他们?”翎卿又问了一遍,“谁?”
非玙抿着唇,又想把头?缩回去。
“不说我?就自?己?去查了。”翎卿作势要走。
“……”非玙说,“几?个刚来?的预备神使。”
“预备神使?”翎卿疑惑,“这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他们家里的大?人?是神使,说是从小就按照神使的标准培养,等?他们长
大?,就接过家里大?人?的担子,所以叫做预备神使。”
翎卿听得好笑,“神使还出世袭罔替了?”
搞出这种东西,亦无殊居然没打死他们,就纵着他们这么胡闹?
“走,带我?去看看有多厉害。”翎卿揪他耳朵。
他才不管这些所谓的预备神使是什么玩意儿,敢伤了他的人?,这些人?死定了。
非玙却不大?愿意,推推阻阻道:“算了吧殿下,我?也没什么事,就是切磋的时候不小心磕碰到了,打擂台打输了就叫人?帮忙,多不好意思,回头?我?自?己?解决就好了。”
翎卿冷淡道:“你知道,你说谎我?是看得出来?的吧?”
“……”
非玙暗恨自?己?不争气,早知道刚才就打回去了,自?己?跑回来?哭什么?
被人?骂两句就受不了,这下好了吧?
他还是想拦着翎卿,但?拦着翎卿这种事,亦无殊来?都?不一定成功,何况是他?
翎卿拽着人?就下了岛。
得益于这三千年的安分,翎卿近些年得了些自?由,亦无殊准许他带着非玙出门逛逛了,但?不能走远,除了吃喝玩乐不能做任何多余的事,翎卿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打不过他,很有些得过且过的心态,不让他杀就不杀了呗。
个把人?的欲望也帮不了他什么。
翎卿感觉自?己?快被亦无殊养废了,如果?是出生的时候知道这些事就好了,他能自?杀得毫不犹豫,重来?一次也不妨碍什么。
但?奈何这些年下来?,他已经很养出几?根懒骨头?了。
就算把自?己?给杀了,再重新孕育一回,也得赌这一次能躲过亦无殊,搞不好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还有亦无殊,亦无殊铁定会?生气,又把他关回去也说不定。
他不想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不得不说,站在旁人?的眼中看,亦无殊养孩子还是很有些成效。
但?这份成效注定在今天打破了。
“哟,你就是那个被大?人?关在岛上的小杂种?”
仙山山脚之下,约莫是个天然而?成的巨石平台,平日里被神使们当做切磋品茗的休憩之地,不知何时被围上了红绸,做成擂台模样。
几?个少年肩上搭着擦汗的白巾,虽是穿着简单的练武服,也能看出用料讲究,边角缝得细密,对着日头?一照,衣摆的暗纹上便泛出金光来?,俨然用的是金线,嘻嘻哈哈围拢成一团,勾肩搭背,朝着翎卿指指点点。
非玙口中的小孩子,只是相对于他的年龄而?言,并不是真正的孩子,这群二十来?岁的少年在人?族中也算得上年轻,一身修为却已不菲。
翎卿几?百年没下山了,一下山就开了这么一大?回眼界,着实“惊喜”。
再打眼一看,这些人?十来?个人?,个个都?是大?乘期。
就算洪荒灵力还未彻底散去,无声无息滋养着世间万物,但?在这样的年纪,修出这样的修为,都?算得上是世所罕见、闻所未闻了。
跟翎卿这种一出生就能毁天灭地的神魔当然比不了,可这些少年只是人?而?已,在人?族中,这种人?几?千年都?未必能出一个,这里却一站就是一群。
果?然是“家学渊源”。
翎卿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人?灵力虚浮,根基不稳,全身上下,估计就只有筑基那点是他们自?己?修出来?的,除此之外,全是别人?强行?灌注进?去拔高的修为。
在看这些人?眉宇间的飞扬跋扈,果?真是出身挺好。
一群大?乘期,就算是拔苗助长出来?的大?乘期,一拥而?上打非玙,非玙又顾忌着人?类孱弱的身躯没出全力的话,胜负还真不好说。
但?非玙偷偷躲起来?哭的原因倒是找到了。
“诶,余兄可别这么说,回头?人?家回去找大?人?一哭鼻子,跟大?人?撒两句娇,咱们可就要倒霉了。”刚才说话那人?身边,一个少年装模作样地劝告。
“哭鼻子,哇哇哇这种哭吗?听起来?很有趣欸。”
“喂小孩,会?哭吗?哭一个来?听听?”
非玙浑身发抖,把翎卿挡在身后,“你们再胡说八道试试!”
“哈哈哈,小泥鳅又生气了吗?”少年越发肆无忌惮,捧腹大?笑,“那要不要上来?再跟本少爷比比,还是要以一敌十吗?”
翎卿扯了扯非玙的衣角,“他们就是这么激怒你上台跟他们比试的?”
非玙脊背一僵。
翎卿把他往身后推,朝台上一扬下巴,“真是人?心不古,现在这个世道,以多欺少的杂碎都?能叫起来?了?”
那些少年多少忌惮着他,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小杂种急了呢,想干嘛?杀了我?们?但?你敢吗?大?人?可不会?让你这么胡作非为。”
“谁不知道大?人?故意把你关起来??狐假虎威什么呢?真以为我?们会?怕吗?”
“几?千年了还是一个模样,半点用没有。”
“听说你还能勾引人?啊,来?来?来?,勾引我?啊,哈哈哈我?好怕啊,回头?真要用灵泉洗洗眼睛了呢。”
他们肆意谈笑,言辞之间挑衅之极,是半点不把翎卿放在眼里。
愚蠢,幼稚,不值一提。
而?他们如此嚣张,倚仗在何处,无非也就是——
亦无殊。
亦无殊不让翎卿杀人?。有亦无殊拦着,翎卿确乎好像还真没法对他们做什么。
不过。
——好像。
“吵死了。”翎卿抬了抬眼。
叫嚣得最狂妄的那个少年瞬间就被按在了地上,脊骨被无形的威压死死踩住,半边脸挤压变形。
其他人?脸色一变。
翎卿冷淡地打量他们,有一件事不大?理解。
要是他记性还行?,三千年前?,亦无殊带他出去玩,还让一座城的人?给他送花,在这些人?眼中,亦无殊不是非常“宠爱”他吗?
这些人?是哪根筋搭错了?
不能杀人?之后,翎卿就对人?彻底丧失了兴趣,亦无殊给了他“自?由”之后,连自?由都?失去了让人?魂牵梦萦价值。神岛上应有尽有,翎卿从前?就将全世界走了一遍,大?觉无趣,这些年里还真不怎么出门。
再者,能见着他的无非就是傅鹤非玙这些人?,这些……翎卿咽下去了一句脏话。
又是怎么这么“了解”他的。
“多久了?”翎卿问非玙。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人?如此傲世轻物,当着他的面就敢这样不客气,必不会?是一日之功。
翎卿却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人?人?喊打的软脚虾了。
都?是谁传的?
非玙嗫喏:“……不知道。”
他一直跟翎卿在一起,近乎形影不离,如果?他知道,那翎卿十有八九也知道了。
翎卿懒得跟这些人?废话,也没兴趣一个个逼问,抬手?一指,便有锁链自?底下破土而?出,将被按在地上的那人?捆住,拖到他面前?。
“啊!你要做什么?放开我?!”少年惊恐地挥舞手?脚,着急忙慌调用他那一身虚浮的灵力,想把锁链劈碎。
但?这怎么可能呢?
他和翎卿之间的实力差距,就如萤火之辉和天空中的太阳。
灵力打上去,连个火星都?没溅起来?。
“住手?!”“你敢?!”“快放开余兄!”“来?人?啊,快去叫小叔他们来?!”
“……”
估摸是真觉得翎卿只会?“勾引人?”这一招,这些人?没半点防备,见着同?伴被绑走,才惊慌起来?,闹得一片鸡飞狗跳,不敢靠近翎卿,只得呵斥身旁的伴读去叫人?来?救命。
“好多年没出去走走了,都?怪亦无殊……”翎卿把手?覆在那少年头?上,轻而?易举钻透了他的天灵盖,将他的记忆全剜了出来?,“啊……西宁王?这是谁?”
少年浑身抽搐,一张脸青白如死尸,在他手?下颓然跪地,一动不动。
翎卿搜个魂,又不是要杀他,天谴自?然没动静。
当然,就算要杀他,就这些人?刚才那几?句话,都?足以让天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翎卿在这人?记忆中挖出这位所谓的“西宁王”。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当年设宴款待亦无殊,却被亦无殊以翎卿害怕打雷为由避开了去,的那位倒霉王爷。
而?他设下那场宴,为的也不是旁人?,而?是他的心肝儿子,王府的世子。
那位世子不知为何,突然迷恋上了寻仙问道,也想要尝尝做神使都?是滋味,便央了一位神使牵线搭桥,让他在亦无殊面前?露个脸。
可谁知亦无殊凳子都?没坐热就走了。
翎卿在这少年的记忆中见着了这位世子。
一个妖美的少年。
三千年过去,他竟然还保持着极为年少的模样,乍一看比擂台上这些还要年轻一些,一张面容生得那真叫一个极好,丹凤眼一挑,数不尽的风情便出来?了。
翎卿觉着他有些眼熟,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长成这种模样,他不该没有印象才对。
那位世子似是病弱得紧,拥着厚厚的大?氅,坐在轮椅上,管家在身后推着,才能出来?见客。
这些人?对他极为推崇,齐齐起身拱手?行?礼,张口便称他:“宁公子。”
然后便是,“沈大?人?如何了?”
“师尊的病好些了,劳各位挂念。”那位世子温和应道。
几?人?寒暄了几?句,终而?有人?耐不住了,似关怀过头?,无意地问了一句:“沈大?人?病了快百年了,一直未好,这是快要退下来?了吗?”
话一出口,他意识到自?己?的冒犯,连忙补救,“沈大?人?这些年为了世界付出良多,劳苦功高,案牍劳形,这才累出了病,我?也是担心沈大?人?身体,若是撑不住了……”
翎卿听到这,基本确认了他们说的沈大?人?是何许人?。
若是不出意外,应该就是沈眠以。
沈眠以病了?
翎卿秉持着不关己?事的心态,万事不往心里去,如今一回想,发现确实好多年没见过沈眠以了。
他对沈眠以的记忆,还停留在当年沈眠以闯入亦无殊房间的第二日,他和亦无殊大?吵了一架。
亦无殊彼时告诉他,他不是不知道沈眠以性格偏激,沈眠以手?上扣着一条肉眼不可见的枷锁,只要沈眠以压抑不住心中暴怒的野兽,行?差踏错,想要做出不可挽回的事,就会?被锁链带往处刑台。
在这件事上亦无殊倒是一视同?仁。
加上撞了他的孩子,沈眠以和翎卿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关”了起来?,他不会?一来?便杀人?,只是不放他们自?由。
仔细想想,自?那之后,好像沈眠以就很少再踏足仙岛了。
傅鹤才被亦无殊分来?照顾他时,开心得上蹿下跳,觉得自?己?终于能摆脱沈眠以了,一开始他和翎卿不太熟,还常说些仙岛上的事,想拉近些距离,但?他这人?吧,注意力大?概只能集中一刻钟,无论说着何事,跟谁有关,说不到三句,必然把话题扯到沈眠以身上,看得出是非常痛恨和厌烦了。
但?后来?说得也少了。
翎卿想起来?,他好像还说过一句:“沈眠以那孙子几?十年没来?,仙岛的空气都?好了不少呢,诶殿下,你问问大?人?呗,他为什么不来?了?是他那染了毒的坏心肠终于被大?人?发现,把他放逐了吗?”
翎卿看着书,“你自?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