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鹤:“我?不敢。”
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这么说,自?那次之后,沈眠以就几?乎再没回过仙山?
沈眠以让亦无殊撞见那回,亦无殊名义上让他回去休息,实则是让他静心养气,消消心中戾气,再回仙山,但?他没回,是消得不太顺利,以至于不敢回去,或者让傅鹤说对了,真的被亦无殊放逐了?
沈眠以算是神使之中最特?殊的一位了,最初的那一批神使,神使之中的最强者,功勋卓著,他身上的名头?数不胜数。
除了心态上有些小问题,还喜欢针对傅鹤,惩罚上过于严厉,这人?方方面面,尤其在职责上,臻于完美,几?乎挑不出毛病。
最关键的是,他这人?明摆着“一心向神”,对亦无殊极是崇拜,发誓要以终身去追随。
如此资历,如此能干,如此忠心,他要是因为这事不去仙山,更甚而?不再履行?职责,一直告假“清修”,亦无殊还真可能保留他神使之名,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尊荣一生。
至于弟子这一茬,沈眠以桃李满天下不是秘密,旁人?不是没好奇过他为什么这么热衷收徒弟,问起他,他只道一句,能帮大?人?做好事就够了。
于是旁人?就明了了,一切为了天下,为了神。
但?不知,这位西宁王的世子,竟然也是其中之一。
而?且,关系还挺亲密?
沈眠以为人?刻板,对待徒弟尤为严厉,动辄问责考校,以至于他的徒弟对他畏大?于敬,惧大?于亲,师徒相处,从未有过慈爱,更遑论没大?没小到这个地步,当着徒弟的面问,你师尊什么时候从神使的位置上下来?,让给旁人??
神使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总数已定,只有上头?的人?下来?,其他人?才有机会?。
沈眠以要是真“病”了多年,年年告假,那他确实纯属白占着这个位置。
可当面问就未免太过无礼了些。
西宁王世子却丝毫不动气,和和气气地说:“这个,师尊倒是未曾说过,若是有消息,我?定会?和诸位商议。”
那人?眼含深意:“公子就不为自?己?谋划谋划吗?”
“我?这身子骨,哪配得上这样的位置,”西宁王世子从容道,“既然是神使,自?然要选心怀大?义之人?,只有一心为苍生奉献,才能担此重任,要说谁合适,余兄不就比我?合适多了吗?”
翎卿算是知道了,什么叫茶馆里听个茶,凑了个,就替皇帝把太子定了。
神使全凭亦无殊选拔,哪轮得到这些人?凑一堆,喝杯茶,再你来?我?往几?句,就自?顾自?定下来?了?
别说这些人?,就是沈眠以要自?请不再担任神使,还乡养老,也只有举荐的资格,至于举荐上去的人?用不用,全在亦无殊。
这些人?不会?以为,沈眠以弟子多,还全是神使,在这上头?他就有话语权了吧?
要是光凭着沈眠以举荐,就能成为所谓的预备神使,将来?再稳稳坐上神使之位了……沈眠以也不至于告假了,这些人?这么天真?
纯是当傻子骗啊。
翎卿对这位西宁王世子有点兴趣了,胆子忒大?,编出这种弥天谎言,骗人?骗到了亦无殊头?上,这是打量着自?己?太弱太渺小,亦无殊注意不到他吗?
况且,以沈眠以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能放纵他们这么去诓亦无殊?
可惜这记忆是这少年的,看不全面。
西宁王世子还出现得频繁些,沈眠以是连面都?没漏过,全让西宁王世子做传话的人?。
那些人?得了西宁王世子承诺,尤其是那位余兄,面露自?得:“世子哪里的话?不过是年轻些罢了,大?人?选神使都?是二十出头?,世子只是错过了好时候,万万不可自?轻。”
又一副主人?家的口气劝慰:
“当年大?人?怠慢之事,还请世子万万不必介怀,我?等?也听说过这事,决计非是大?人?有心,而?是被那魔物蛊惑了。”
旁边的人?接口:“这些年大?人?宠爱那魔物宠爱得紧,大?家明面上也只能奉承,可实际上什么样,谁不知道呢?”
话毕一声轻蔑的冷哼。
那位姓余的少年又道:“说起来?,这事还多亏了世子,为大?家取下了一层蒙眼纱,要不是世子殿下舍身取义,世人?可还都?蒙在鼓里。”
“诸位这样说,就真是折煞我?了。”西宁王世子谦逊道,“我?也不过是有幸入了一回传说中的神岛,算是运气,当不得这样的赞誉。”
他回忆起往昔,微有些惆怅。
“说来?惭愧,当时竟然还是去竞选那魔物的伴读,不过算在下不辱使命,没白去一回,就那一眼,看清了那魔物的真面目。本不想说出来?的,毕竟这些话对大?人?实在不敬,可这些年来?,看着大?人?被那魔物蛊惑,日渐宠爱,我?实在是……忍受不了心中的这份谴责。”
这话一出,附议者众。
“自?然该说出来?,不然旁人?还以为大?人?冷待王爷,是王爷之过。”
“就是,为何要替那魔物遮掩。”
这一出演下来?,翎卿算是知道这些人?的口口声声杂种,源头?在何处了。
那亦无殊不让翎卿随意杀人?,大?差不差,也是这位西宁王世子说出去的吧?
照这话术的熟稔程度,撒谎都?不脸红,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吧?
翎卿素来?喜欢以险恶心思揣度别人?,是不信有人?能高风亮节到这地步的。
别跟他说,这人?被他或者亦无殊落了面子,就记恨上了他,在外面诋毁造谣,造了三千年。
执念不死,人?也拖着一口气?
这也真是……好强的毅力。
最后的画面,终结于西宁王世子送客,他一直搭在腿上的手?抬起,比出了个请的手?势,右手?虎口上,明晃晃一粒红痣。
回忆不长,但?看下来?也花了些时间。
翎卿放开那少年时,周围已围拢过来?一圈人?。
眼熟的,有月绫、傅鹤、江映秋这些人?,还有和他一样,这些年都?没长个子的小神使阿夔。
其余的,翎卿一个不认识。
月绫焦急地想上来?拦住他,被江映秋一扇子拦在了下面,笑眯眯打着圆场,“诶诶诶,不急不急,先问问。”
阿夔揉着眼睛,没睡醒梦游似的,“不要打啦,你们不要打……哈欠……”
傅鹤也急,他是负责照看翎卿的,生怕这小祖宗真闹出点事来?,率先跳上擂台。
“这是怎么了?”
他们的反应尚算客气,那些面生的神使情绪则外露得更多。
有人?双拳紧握,有人?冲动地也想上台,却被身边人?拍拍肩膀拦住,只能望着翎卿,敢怒不敢言。
那些命人?去搬救兵少年则一改刚才嚣张的模样,脸一抹就哭起来?,瑟瑟发抖聚成一堆,那委屈样,我?想是他们受了天大?的欺负。
“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他突然就冲出来?对余兄动手?,我?们没来?得及拦……”
有人?则朝台下某位神使求助,“小叔,他要杀人?!你快救救我?们!”
“姑姑,你终于来?了,我?差点死了!”
傅鹤冷眼一扫,“吵吵嚷嚷的做什么?你们都?是什么人?,谁让你们上仙山来?的?”
那些少年转不过弯,“我?家里人?叫我?来?的啊,我?们是预备……”
旁边有人?脑子快一些,赶紧掐他一把,把他剩下的话全掐了回去。
翎卿看笑了。
还知道不能说出口呢。
看来?,不仅是他和非玙,傅鹤沈眠以这些人?同?样不知道底下的这些人?搞出的什么预备神使的事?
也是,近些年里,神使要做的事情日益增长,只得在神使之下层层设立职位。
就好像垒梯子一样,层层升高,一开始神使们坐在地上,好像和旁人?也无异,可渐渐地,就被架到了空中,逐渐位高权重起来?。
坐得太高了,就看不到云层之下有什么了。
还是下面的神使老练,给这些少年解了围:
“傅师兄,这些孩子是我?们家中的,我?们离家多年,甚是想念,这才叫了他们过来?玩几?日,因着不过一桩小事,就没有告知,不想扰了殿下清静,实在是罪该万死。”
他说得谦卑,眼中的怒火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显然是不觉得自?己?有错。
一道稚嫩中参杂着睡意的嗓音响起,“近日有三位神使自?请卸任归乡,大?人?要遴选新神使,你是因为这个才叫他们来?的吧?”
三千年过去,阿夔个子不长,犀利倒是不减。
阿夔对谎言极为敏感,老一辈的神使常常被她拆台,都?习惯了不在她面前?说谎,倒是新神使和她交集不多,还不知她这个性格,一开口就让众人?下不来?台。
“师姐说笑了,”一群中年人?对着一个小女孩鞠躬行?礼,双手?抱拳,强忍屈辱道,“但?无论如何,这是此时该关注的吗?还请师姐不要避重就轻,殿下无端打伤我?家中侄子,就算殿下再尊贵,我?也要讨一个说法。”
阿夔也不揉眼睛了,睁大?眼看了他一回,清凌凌的嗓音平淡无波,说:“看来?今年要选四位神使了。”
那人?瞠目:“你什么意思?”
傅鹤冷道:“意思是你德不配位,等?回头?我?们将此事告知大?人?,你也不用举荐你的侄子了,跟他一起打包回去吧。”
那人?气得胸口起伏,“好好好,我?算是看清了,几?位师兄师姐今日是要一力包庇这人?了?”
他挥手?一指,指头?正对翎卿。
表面上的客套也不管了,殿下也不叫了,直接道:“这魔物也就你们稀罕,你们要捧他的臭脚,我?们可不!”
他复又道:“阿燕是我?天门宗这一代的少宗主,不论如何,没有这样草率的道理!大?不了就等?大?人?回来?,我?今日还就等?在这了,非要个说法不可!”
天门宗是当世第一宗门。
他是笃定了自?己?背景深厚,这些人?即便贵为神使,也不得不卖自?己?一个面子。
再者,以为他们不知道吗?亦无殊不让翎卿杀人?。
可惜,前?者翎卿没听说过。
后者……
他看这些人?也吵完了,抬手?道:“神罚——”
傅鹤眉毛都?惊飞了,这点口角,怎么就要用上这种东西了?就要跳起来?阻止,还没扑上去,听他淡淡补上后半句:
“审判。”
第082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82
——审判。
神以规则审判世人,
衡量世人罪孽。
近些年天下太平,世间发生最大的事,不过几个王国?和宗门之间因着些利益冲突起摩擦,
神使们大多?清闲下来,
只做些监察事宜。
亦无殊时间全打发在了神岛上,一心一意哄着孩子消磨日子,
百年未曾在世间现身。
在世人眼中,这位古老的神明越发孤高避世,见上一面难如?登天。
新来的神使只在成为神使的那一日,
有幸受过神明接见,
其余时日都是?由傅鹤等人带着做事,未经历过洪荒,
更未见过亦无殊动手,听?了这个词也不知其所以然。
傅鹤等一众老神使却都惊了。
江映秋的扇子失手敲在了自己手上,给自己手背敲出一片红。
阿夔也不困了,小嘴张成了个圈。
月绫本还?想着先将事态平息下来,
将这些私自跑来仙山的少?年扣下来,连同拎不清身份的神使一起,
审一审前因后?果,这会儿?也稳不住了,急呼道:
“且慢!您……”
业已迟了。
翎卿的掌心中拢起银光,
清透柔软的一小团,
仿佛云雾般在他掌心中滚动,
亲昵地蹭着他的手指。
纵使看着年幼,
被压制在了幼小的身躯之内,
也是?天生地养的存在,生来就和规则共鸣。
此?时,
冰冷的规则贯穿了天地,银光自他掌心升起,化作一束光,将他笼罩其中。
神罚这东西,纵使是?亦无殊也不常动用,更何况审判。
上一次用,还?是?几千年前。
其时地上王国?将将兴起,诸侯之间战争不休,互相吞并?。
有一国?王生性暴戾,十年之内连连和邻国?开战,累得众生苦不堪言,国?内也不堪重负,于是?便在打下一座城后?,为了威慑前方守城的将领,逼迫他们不战而降,竟然想将城池屠戮一空,放言道:
“抵抗一城,就屠一城。”
他放出的狂言当日就直达仙山,神于仙山之上、千万里之外降下天谴。
参与屠城的士兵和将领立于城墙之上,一人一只大碗,饮酒正酣,额上三寸凭空生出一枚菱形水晶,一群尸山血海中都能?哈哈大笑的杀神,被这变故吓得险些栽下墙去。
天穹之上风云汇聚,铸成命运之眼,于九天之上审判世人罪孽。
鲜血染红水晶,罪恶满溢,水晶翻转。
天谴降临。
一夜之间,十万大军于世间消失。
王室三百六十七人,三人自焚祭天,其余三百余人全部流放,国?家?也随之亡国?。
这份教?训刻进了所有人骨子里,从此?世间再?无此?等暴行。
傅鹤周身血液狂涌,抬头去天上寻觅传说中那只命运之眼,却不见那些白色丝线自天穹之上垂落,反而是?他们脚下生出一圈红莲图腾,额头前各浮现出一只黑红色眼睛。
这眼睛生得妩媚,连睫毛都纤毫毕现,顾盼生姿,只是?那颜色……
黑为底,红为瞳。
邪狞冰冷,扑面而来的凶恶,让傅鹤不敢直视。
……这什么什么东西?
规则已成,傅鹤急得差点跳起来,想去拉翎卿,却抬不动脚。
他被定在了原地,脚下图腾幻化成一朵丈长的红莲,半透明的花瓣肆意舒展,在场众人之中,除了翎卿和非玙,人人宛若站在烈火之中,受着火焰炙烤。
他听?到了一声轻笑。
“谁告诉你们亦无殊拦着我就不杀人了?”
翎卿转了转眼珠,亦无殊给他留下的掩饰之术消散,和那些魔眼同色的眸子尽是?天真的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