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得不到……”宁佛微从袖子中拿出一个白玉小瓶,拨开鲜红的布塞,随手扔下悬崖,墨蓝海水一卷,便无影无踪。
他倾斜过瓶子,点点透明液体流出,细细的水液在风中被吹得倾斜飘摇,最终滴入大海。
“不要?我的爱,那我便以毒献之,让旁人谁也得不到,不好吗?”
“你这点毒,恐怕做不到这种事。”沈眠以嘲他。
宁佛微说得好听?,可他世界上又能?做到什么地步呢,他一个不良于行的人,能?接触到的人无非就那几个,就算将人全都哄得没了脑子,对他言听?计从,又能?让几人远离翎卿?
宁佛微笑乱了呼吸,咳了两声,才道:“不,老师错了,我已经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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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卿久违地品尝到了杀戮的滋味,恰如?久旱逢甘霖,温热的暖流从心脏输送到四肢百骸,平素冷得能?将水冻结成冰的手指在回暖,变得柔软而灵活。
强行压抑已久本能?被唤醒,他沐浴在这场杀戮盛宴中,眼睛发亮。
在这种时候,什么亦无殊,什么天谴,全被他忘到了脑后?。
可惜不够。
翎卿蹙起眉,不满地看着自己停止变化的手掌,对这双软绵绵的小手的厌恶达到了极点。
太柔弱了,好像什么等着人保护拯救的小动物,永远只能?被人牵在手里。
可这不是?他要?的。
他想拿手握刀,想杀人……
这几人的鲜血远不够他所需要?的。
短暂回春后?被迫终止成长,身体里温暖的血流也在回归冷却,寒冷重新席卷而来,血液被冻结的痛苦难以言喻。
这种感觉……
就好似在亦无殊身边时那样。
只有靠近的那片刻能?从他身上汲取到的微不足道暖意,过后?就是?无尽的寒冷,只要?亦无殊抽身离开,他就会重新跌回冰天雪地之中……
可他凭什么要?把自己的命运寄存在亦无殊身上?
他可以让自己温暖起来,不靠任何人。
三千年……
翎卿脑海中全被那些人不屑的嗤笑占据,那一句句难听?的话,不足以让他愤怒,只觉得可笑。
就因为这些人,他被亦无殊囚禁了三千年,三千年不得寸进。
“小杂种……”
“这样卑劣的魔物……”
“异类……”
这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比不上一句:“你们怕什么呢?有大人在呢,大人难道会让他放肆吗?”
“——不会的。”
那个妖美的少?年靠在轮椅上,干净修长的手指搭着镂空的金色手炉,声声蛊惑:“他只是?个被囚禁起来的傀儡。”
“一个被绑住手脚的人,有什么好忌惮的呢?”
他目光微妙上移,投注在虚空之中。
会客的茶室中一张张殷切的面孔朝向着他,每个人心中都涌动着狂热,宛如?信徒等待神明的使者传递出神的旨意。
他微微一笑,从人群中准确的寻觅到了那个余姓少?年,狭长的丹凤眼蕴着深深笑意,望进他的眼睛,两片嘴唇轻轻一磕,落下轻飘飘几个字:
“这不是?他自甘堕落吗,明明身负毁天灭地的力量,却情愿被亦无殊当个玩宠,囚禁在岛上……”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诡异,语气蔑然,还?直呼了神的名讳,可在场众人都痴痴然了,竟无一人察觉。
就算察觉也无甚大碍,这些大逆不道至极的话,让世间的任何人听?了,都只会觉着他实在病得不轻。
唯独一人听?了,可以轻而易举引爆他心中的恨意。
那就是?翎卿。
翎卿无比肯定,这些话,是?那个人专门说给他听?的。
这少?年刻意欺骗这些人,以真相和谎言蛊惑他们、半真半假地撺掇,将这些人送入仙山,送到他面前,就为了将这些人送入他耳中。
仿佛是?一份信函,却不以纸币为载体,隔着中间不知多?少?时光,经由这个少?年的记忆,让两人对上了目光。
记忆中,那妖美的少?年勾唇笑起来。
他轻轻动了动口型,问他:“翎卿,你是?心甘情愿要?做一只宠物,被亦无殊永生永世关起来了吗?”
“那些宠爱就是?你想要?的一切了吗?”
“你忘了你的愤怒了吗?”
仿佛一粒种子。
三千年时光磨平的杀戮之心在鲜血之下复苏。
翎卿后?知后?觉摸上自己的心口,有那么片刻的茫然,他居然忘了,忘了这份仇恨,是?什么时候丢失的?
“我知道你是?谁了。”翎卿无声地说。
那少?年绽出笑靥,他伸出手,递向虚空,丹凤眼中浓得化不开的餍足,轻轻地说:“我来履行我的使命了。”
“——吾神。”
世人崇拜着神,而他,是?魔的信徒。
“我等您从监狱中杀出,踏着鲜血和死亡,拿回属于您的一切。”
“我将以神座恭迎您。”
那少?年伸出的手掌摊开,虎口上的红痣仿佛绽开的地狱之花。
翎卿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
欲望不够,杀戮也不够,只有这几人,远不够他需要?的……
他看了眼几位苦苦抵抗的老神使,弹指将人一一打晕,轮到阿夔时,矮矮的小姑娘被挤在灌木之间,头发乱糟糟的,抬起小脸:“可不可以不打晕我,我不会阻止你。”
翎卿没说话,阿夔失落地垂下去,自己把自己打晕了。
随着他们昏迷,魔眼也从他们额头上消失,只留下一声遗憾的叹息。
这大概是?他最后?的仁慈。
再?让这些神使看下去,由恐惧带来的堕落只在顷刻之间。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生长过后?的骨节发出咔嚓一声,然后?便将目光放到了真正能?给他带来“帮助”的几人身上。
那些神使切身体会了一把审判,看翎卿恍如?白日见鬼,还?是?索命的厉鬼。
他们无不惊恐地去摸自己额头上的魔眼,有那吓破了胆的,还?想把魔眼从自己额头上抠下来。
可惜那东西和他们长在一起,任凭他们怎么激动,弄得自己两手是?血,额头剧痛,也没能?撼动分毫。
眼看翎卿朝他们看过来,吓得说不出话,两股颤颤,险些湿了□□。
翎卿托起掌心,沙哑的嗓音平淡地回荡在擂台之上。
“吾以吾名……”
天地寂静。
天穹之上不知何时汇聚而来大片乌云,放眼望去,海潮般起伏的山林看不到头,灰色天穹压得极低,和地这样近,仿佛将要?连接在一起,萧肃寒风自天地之间拂来。
他的嗓音就这样被风携着传遍世界。
不怒不怨,诉说着一件平常事宜般,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传到每一个人耳边。
大地之上,无数城池之中,时间长河停止流淌,一切都被静止在了某个瞬间。
酒馆中喝酒的过路人拍桌大笑的动作停在办公、街上热情招揽的小贩忘了话语,宫门王府笙箫管乐声停滞,乡野间浣洗衣服的妇女?提着衣服忘了拧,奔跑的孩童愣住。
一双双眼睛抬起,迟缓地看向天穹。
没有人询问这声音来自何方,源自何人,也没有人慌乱。
在这个声音响起的一瞬间,一道命令在他们脑海中下达,所有人都在这一刹那明了了一件事——
这是?神谕。
只需听?从,无可质疑,更无违抗的余地。
空气泛起波动,天边传来亦无殊的声音,空间被撕破,亦无殊从门后?迈出,平日里总是?笑眼迎人的神明也失了从容:“——翎卿!”
“——诅咒这个世界。”翎卿道。
天地间升起黑色的浪潮,轰然淹没过城镇、旷野……山呼海啸,从四面八方朝着一处奔涌。
三千年中积蓄起来无处发泄的恶欲在仙山之上汇聚。
翎卿偏了下头。
头上黑发疯狂生长,新生的发丝太过浓密,束发的发带被挤得松垮,从肩上披挂下去,宛若一匹黑色的瀑布,亮如?生漆。
“从即日起,怀玚山以南,西宁王府所在之地,太阳不再?落下,至此?永无黑夜。”
骨骼在生长,轻微的噼啪声传来,如?同他三岁时经历的那样,身上的衣衫被生长的骨骼撕裂,露出的肌肤素如?白雪。
翎卿扯过非玙身上的外套随意一裹,抬起腿,孩童的腿软润如?藕节,随意跨过地上的枯骨,再?落下时,已是?少?年的修长。
“渎神者一日不死,天将不再?降下一滴雨。”
余天林,李訾颜,周生灏……这些人的名字被一个个烙印入世人的脑海,于是?人人都知晓了这场灭世之灾从何而来。
几位神使同样接到了神谕,一个个面无人色,从未有过的恐惧在心头炸开。
从这一刻起,他们身败名裂,沦为了全世界的罪人。
“天门宗……”翎卿轻笑,“你们身后?有人啊?真羡慕,我身后?可没人了。”
他抬手一挥,天地间涌动的黑色浪潮随他心意,化作一把巨刃,挥向天际,于千钧一发之际,铿锵架住了亦无殊伸过来的手。
亦无殊面色霜寒。
擂台之上被召唤而来的草木枝繁叶茂,将擂台下的尸骨累累掩盖,几个神使倒在地上生死不知,非玙不知所措,站在擂台边上不敢动弹,半身赤裸的陌生少?年就站在这满地狼藉之中,长发如?瀑,微微抬起下颌,牵动肩颈一线,新生的锁骨纤瘦优美,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开,露出的面容美艳得让人呼吸停滞。
唯一熟悉的黑红色眸子中再?不见昔日的灵动,全然被杀戮的喜悦取代。
那是?他养了多?年的孩子。
可仅仅只是?离开了一日,就有人费尽心机,把他“喂养”长大了。
第083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83
缠枝铜灯盏徐徐送出暖光,
道道帷幕将?坐在高位的?人?面孔遮得晦涩。
地上撤走了毯子,只余空荡荡的?木板,几位神使跪在地上,
平日里开山劈海的?强健手臂抖得不成?样?子,
手掌按着的?地方,不到一会?儿?,
便深深印下两个被汗水浸湿的?手印。
这?里是亦无殊从前的?寝宫,他搬入神岛之后,这?里便被空置了下来,
时隔千年,
再次开启,竟是作审问用。
傅鹤等人?已醒了过来,
惭愧地垂首站在两旁。
自仙山出现那日起,还从未有过这?样?冷肃的?氛围,也从未有人?见过亦无殊如此神色,人?人?心口都压了块大石,
在这?凝滞的?空气中连呼吸都不能,只是跪在其中,
就足够心胆俱裂。
更不用提外面……
几人?脊背被汗水浸透,衣衫全贴在身上,一点也不敢往深处想。
方才?那个似神似魔的?少年口中吐出的?可是神谕!
开天辟地以来第一道神谕!
竟是为了对他们这?几人?降下惩罚……
——怀玚山以南,
西?宁王府所在之地,
太阳不再落下,
至此永无黑夜。
渎神者一日不死?,
天将?不再降下一滴雨。
这?是何等的?灾难?
太阳不落,
不降甘霖,不消多少时日,
地里的?庄稼都会?被晒死?,江河干枯断流,粮水一断,灾荒必起,比再多的?战争都可怕无数倍。
他们闭着眼都能想到,那时的?天下会?是如何的?民不聊生。
而这?一切的?罪过,全部都会?被压在他们这?几人?肩膀上!
这?是千古骂名……
不,说这?些身后的?骂名都太远了,只看眼下。
现如今还不到一日,局势还稳得住,可是又能维持多久?
十天?半个月?
被太阳晒得受不了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庄稼死?去、却无能为力?的?庄稼汉、急需用水却无水可用的?人?、大地炽热无法出门的?人?……都将?再忍无可忍。
数之不尽的?怨恨和?责怪,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淹没过来。
就像他们指责翎卿的?话一样?,被他们波及的?人?会?恨不得将?他们寝皮食肉,万人?唾沫全落到他们身上,恨不得把他们脊背钉穿,骂他们该死?,怨恨他们不敬神明带来了这?场灾祸,更甚至……
冲进他们家中,将?他们捆绑起来,架在火刑架上,活活烧死?。
他们自己,身后的?家族,全都会?被连累。
无人?会?同情他们,更无人?会?拯救他们,他们只会?往他们脚下的?柴垛里面加柴,让火烧的?更旺一些,好去平息神明的?怒火。
这?一切还未发生,可他们却像是已经被架在了火刑架上,被烈火炙烤,喉咙里发出不堪忍受的?呻吟。
这?如何可以?
他们绝不接受!
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还有挽回的?余地,面前就有一个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存在,西?宁王世子可是说了,神明不会?纵着那一位胡作非为!
对,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