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随即他无声一咽,生生把这股翻江倒海的情绪压了下?去?,
连紧盯着他的翎卿都?没发觉出他在那刹那间的悲伤。
他稳稳抬着手,
依旧维持着半扶半捏着翎卿后颈的姿势,只?是?不再紧绷着把他往外拉,
更和缓地轻轻按压着,想要?借此?舒缓他的情绪,说:“不是?这样的。”
翎卿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意?思是?你继续编。
“你在想什么,
难道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愿意?吗?”亦无殊迎着他寒气萦绕的眸子,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
“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是?我该去?做的事。”
他也不算是?说谎,倘若没有翎卿,那这个?问题连思考和犹豫都?不用。
因为没有第二个?选择,
只?有他能做。
但或许就是?世界为了保存他,不想失去?他这么个?“保护神”,
让世界在面临无可抵御的危难时无神可依,以至于众生陷入苦难之中,求助无门,
才将“毫无作用”甚至起到反作用的翎卿送到他手边,
让他拿翎卿去?补天,
以此?来留下?一个?“有用”的他。
冰冷而直接的算计。
没有偏爱也没有感?情,
他和翎卿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只?是?纯粹以利益出发做出的考量。
其实想想就能明白。
翎卿不死不灭,而他和翎卿不一样,
他生于混沌,而混沌已经被他亲手泯灭,他死了就是?真的死了,没有复苏的可能。
最好的下?场,大概就是?转生为人,被抹去?所有记忆,和世间无数生灵一样,用几百几千年的时间,从头走一遍修行路。
他死亡的代价太大,大到这个?世界付不起。
但是?这其实是?最公平的。
所有人都?在一条起跑线上,他不再是?生而便高高在上、自云端俯瞰众生的神,只?是?一个?普通人,能不能重回神座全凭自己。
他心甘情愿,并无怨言。
“……我只?是?放心不下?你。”他说。
亦无殊曾忧虑于自己有朝一日会生出变化,因为种种原因,变得?面目全非,人心善变,他不敢保证自己永远一如往昔,希望以最理性的态度来度过这一生。
临到了,他果然不负自己的揣测变了。
但一切还有选择余地。
他只?是?不想牺牲翎卿罢了,他已经牺牲了翎卿一万年,这点私心都?不能有吗?
“放心不下?我?”翎卿意?义不明地重复。
这话简直好笑,亦无殊有什么好放心不下?,除了亦无殊留的那些规则和天谴,世间没有能威胁他的生物?。
亦无殊知道他不信,见?翎卿眼中讥讽之色愈浓,低声道:“对啊,就是?你想的那样,没人可以伤害你,但你自己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啊,我怎么能不怕你闯祸?”
“哦,还真担忧我?”翎卿笑了,“那你还敢就这样去?死?”
亦无殊说:“所以我特地把规则改了,以后你再胡来,就要?被炸成糊家雀了,知道吗?你杀不了任何人,在你杀人之前天谴就会阻拦你……我也不会让别人伤害你。”
翎卿扶着他的肩,神态里糅杂着好奇,“我有时候真的好奇,在你心里我究竟有几岁?”
“不好说,你这长得?……”
“才让你成天把我当小孩子……不,小傻子糊弄?”翎卿轻嘲道。
“…………”
“按照一般人的想法,在这种自己,别人,还有苍生,三选一的问题之下?,首先要?把自己摘出去?,再在剩下?的两个?里面选择吧?就像凡间的那些皇帝,成天拿这个?公主和亲,那个?皇子为质,却?从来没想过把自己嫁出去?送出去?。出了点天灾人祸,民怨沸腾,就再把妃子大臣推出去?,说妖妃祸国奸臣当道……反正别人说随便死的,自己是?一根头发都?不能少?的,你怎么不按照常理来呢?”
这种注定要?牺牲一方的问题,凡是?让三选一中的某一个?人掌握了选择权,那这个?问题就不叫三选一了,而叫一个?人做选择题,剩下?的两个?就是?选项。
这才是?人性。
而且这一点在世界和他身?上都?体现得?淋漓尽致。
世界想牺牲他,他想牺牲世界,彼此?双向奔赴,各凭本事,谁也别怨着谁。
偏偏出
了亦无殊这个异数。
在双方各持一票的情况下,亦无殊拥有了绝对的优势,压在谁那边谁就得?死,但他把手中的票投在了自己头上。
现在好了,每个?人身?上都?有了一票,无论是?谁,总有一个?人想让他去?死,但剩下的两个又都不愿意。
这实在让翎卿费解。
入侵者再是?带着天大的、所谓的金手指,也威胁不到神,更迫害不到神。
他们住在天上,住在云里,和下?方的芸芸众生隔着九万里高空,会被影响、乃至被搅和到颠沛流离、民不聊生的,只?有下?面的人,那些凄厉的惨叫再撕心裂肺也到不了云霄,他们完全可以不听不理。
——不听不理或许都?还算好了。
要?是?让翎卿来处理这件事,那想都?不必想,因为这事太好解决了,亦无殊担心的忧虑的那些事在他这里完全不存在。在他的认知中,就没有把全世界杀光解决不了的问题。
大海捞针又如何?
把大海抽空了烤干了,这些只?知道钻地缝的老鼠还有躲藏的地方吗?
就是?地上人太多才不好找,人少?了看他们往哪藏?
天裂了就裂了,天外那只?眼睛尽管往里投掷,翎卿就守着那条裂缝看它折腾,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刚好给他解闷了。
有朝一日把他惹烦了,就先把那破眼睛捏死。
至于会不会有其他的存在再来偷袭……那不在他考虑范围内,世界四处漏风都?不关他的事。
但亦无殊……不可能置若罔闻。
这不是?西北干旱半年不降滴雨能比拟的,这是?其他位面神灵的入侵,不亚于混沌之灾的“天”灾。
神和苍生,总要?献祭一个?,去?保全另一个?。
亦无殊会选“神”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竟然选自己。
——要?知道,他都?没想着选亦无殊呢!
翎卿的耐心逐渐蒸发。
这凭空横生出来的破事,实在让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理了。
“老弱妇孺不上战场……”
翎卿又要?冷笑,亦无殊抹了把脸,“你就非要?我强行把你团吧团吧,塞进那裂缝里补天是?吧?以后想你了我就去?那片天坐一坐,还能亲自下?厨炒两小菜带壶小酒,跟你叙叙旧?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呢,你不愿意?去?,也不让我去??”
“——这么舍不得?我吗?”
“我是?不让你替我去?,要?是?该死的本来就是?你,我管你死不死,”翎卿不受他影响,嫌弃地打量他一眼,“还有,你是?老人,我可不是?小孩,偷换概念没用。”
亦无殊的心脏又中一箭,默默揉了揉胸口,“我也没……多老吧,也就比你大了一万……一倍左右。”
“亦无殊。”翎卿打断他。
亦无殊这会儿听自己名字可生不出半点旖旎了,只?有头疼。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翎卿说。
他像是?累了,慢慢靠下?来,亦无殊怕硌到他,下?意?识把屈起的腿放平,看着他把脸挨在自己的大腿上,枕着身?上的白袍和自己的发。
万年过去?,他看着还是?极为年轻时的少?年模样,身?量柔软,这样迷茫时,极容易让人忘记他的身?份,以及胸腔下?那颗无时无刻不在涌动着杀欲的心。
他看着漫天的冰雪,一望无垠的雪白,冰海尽头衔接着头顶璀璨浩大的银河。
开口时,嗓音里恍惚也带了风雪的气息。
“从前傅鹤跟我说,你对我真的很好了,简直是?把我当祖宗一样,就是?凡间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子公主,也没见?过养得?这么金贵的,好像我是?什么金玉琉璃做的宝贝,别人碰一下?就会碎掉,连骂我一句都?不行。”
那是?仙山沉入海中之后的事了。
傅鹤云游四海,偶尔来看望他们,隔着神岛的结界和他闲聊。
是?真的闲聊,傅鹤也是?随口感?叹,只?可惜,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他说他跟了你几千年,从来没见?你生过那么大的怒气,就连他们曾经闯祸,差点把天捅个?窟窿都?不曾有过……就因为别人冒犯了我。”
“也从来没有人敢跟你这样放肆,动辄对你大呼小叫,但你从来没生气。”
“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爱人如养花,有多用心,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亦无殊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傅鹤心大,就算同样认识了翎卿不短的时间,对翎卿的了解却?只?在皮毛,是?以说了这样一句话,但他却?在瞬息间知道了翎卿的想法。
果不其然,翎卿下?一句话就是?:
“亦无殊,我是?你养的花吗?”
他问得?不带火气,心平气和,只?是?真的想知道这件事很久,一直积压在心底,到今天才终于有机会把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难得?能够放下?心结和他促膝长聊似的,问了他一句。
“他们骂我,我可以杀了他们,十?倍百倍地还回去?,甚至让他们生不如死,永世不得?翻身?,让所有人都?再也不敢冒犯我。”
“但你绑住了我的手,你不让我去?做。”
“你说你在为我好。”
“是?,我降下?神谕,仅仅因为极少?数的几个?人,就波及了无数无辜的生命,这是?一笔天大的因果债,能把我活生生拖死,我要?不是?这么个?身?份,死后转世都?得?进畜牲道。”
“你去?替我杀了这些人,把他们送上了惩戒台,顺理成章撤了我的神谕,改为了更为严苛的规则和天谴,把我密不透风地保护了起来。”
“然后他们转了口风,说,多好啊,神多宠爱他啊,他可真幸运啊。”
翎卿慢慢回忆着这些话,听的时候是?何情绪他已经不记得?了,说出来时却?轻笑出了声。
是?该笑。
可笑。
“他们骂我,是?因为你给了他们底气,他们知道你会把我关起来,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做不了。而他们羡慕我,是?因为你给了我宠爱,他们知道伤害我会引来你的怒火。他们歌颂我,给我送花,是?因为爱戴你,对我爱屋及乌……”
翎卿很轻地笑了一下?,捉住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转过身?,仰躺在他腿上,眼中流淌着他身?上及其少?有的平和目光。
他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横亘在自己和亦无殊之间,“知道这是?什么吗?”
宽大红袖滑落,露出一段清瘦腕骨,衔接着的手指根根分明,骨节细而长。
“——手,”他说,“亦无殊,我真的长了手的,不是?个?残废,什么都?做不了,但你好像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我不需要?谁来爱人如养花,即使你不把我当做和你一样的存在,至少?也把我当个?人。”
“我不需要?任何人站在我身?后。”
风雪呜咽着,漫天飘零的雪粒落了几粒进眼睛中,凉得?他眸子一缩,翎卿却?没眨眼,反而将眼睛睁得?极大,透过水化开之后模糊的视野去?看自己的手。
他欣赏自己的手,如同欣赏战士陪伴自己多年的佩刀。
呵气散落在寒风中,化作一阵白色清烟。
“别再用你自以为是?的爱和保护来恶心我了,可以吗?”
他真的倦了,这种亲亲爱爱一家人的戏码,好像他们真的是?两头孤独的野兽,彼此?凑在一起取暖,互相陪伴着度过寒冬。
“陪你演戏这些年我也很开心,我很感?谢你没有让我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走到一切都?无法挽回的地步,再来懊悔,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亦无殊,我生来就长在泥沼里,成不了你想要?的模样。”
“你可以杀了我,但不要?妄想羞辱我。”
翎卿阖下?眼,柔软的眼梢都?是?晶莹雪花,化开在他温热的肌肤上,眼角一片湿润,他伸出手去?抚摸亦无殊的脸。
“怎么不说话,在想自己这一万年怎么就养了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吗?你早该知道这件事了……”
“我想你开心。”
亦无殊说。
他的脸还在翎卿手里,互相依偎的姿态,却?没有半点温情。
这只?手曾经那样小,小得?连他一根手指都?抓不住,他一条小臂就是?对方大半个?人的长短,他可以轻松把人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
后来突然就长大了,但也没大多少?,还会来抱他的腰,搂着他脖子不松手,那样依恋那样柔软。
“想你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长大,可以自由自在,不必再被任何东西束缚。”
他始终记得?初见?翎卿时那一刹那的悸动,倦鸟归林还于巢,终于也有了可以牵挂的存在。
“结果我成了你最大的束缚。”
他把自己的手自翎卿手中抽出来,指腹擦去?他眼梢化开的雪水。
翎卿久久没能说出一句话。
还能说什么呢?
这就是?个?死局,不在什么苍生,仅仅是?他和亦无殊之间的矛盾。
他和亦无殊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冲突大到了完全没有缓和的余地,全靠着亦无殊厚着脸皮,顶着一张八风不动的笑脸,勉强推着他走了这么久。
真是?傲慢,傲慢得?让人想咬一口。
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给过,就满不在乎地想用自己去?赎罪。
他被囚禁多年的怒火尽数发泄在自己身?上也无所谓,怨恨他也无所谓,无论他提出多过分的要?求都?任劳任怨。
他又不是?什么都?不懂,就算再不通人事,亦无殊也跟他说了无数遍,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去?亲近亦无殊的时候,亦无殊僵硬的反应代表着什么。
亦无殊对他没有这样的想法,他的做法还让亦无殊尴尬无比。
只?是?依然纵容着他,所以随便让他发泄。
永远怀抱着好心态,觉得?时间能够解决一切,每次他想要?打破这样的局面,亦无殊就不动声色把话题扯开,用其他事情来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没到万不得?已,他懒得?和亦无殊计较。
到今天,再也回避不掉这个?问题。
翎卿深吸口气,寒风呛入,他偏头咳起来,亦无殊顾不得?两人之间的僵持,低头去?抬他的脸查看,“怎么了?是?不是?太冷了,我们回……”
翎卿拉下?他脖子,撑起肩膀,仰头吻上他唇角。
亦无殊动作顿住,一手还撑在地上,手心下?的万古坚冰寒刺骨髓,好像连手心都?被冻得?粘在了上面,轻轻一动,就会撕下?一块带血的皮肉。
翎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习惯了,心情低落时,下?意?识就做了自己平日里最习以为常的事。
他的欲望不因谁而生,却?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
他在亦无殊唇上轻轻厮磨,慢慢直起身?,手臂绕过他的肩,□□跨坐在他身?上。
这姿势让他终于能比亦无殊要?高了,不过翎卿这会儿没心情再去?想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