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咬着牙关干什么?不是?喜欢亲吗?”两人的唇几乎没有分离,说出的话也困在彼此?气息中,“……装什么?”
亦无殊的手终于和冰面分离,没有血肉模糊,只?是?冷,透彻骨髓的冷。
扶在翎卿腰上时,那冰冷的气息轻易便透过薄薄衣衫附着在了翎卿身?上。
翎卿被冰着了,却?没躲,喘息间发出逸叹,微微仰起头,细长的指扶着亦无殊的后颈,将亦无殊的头按向自己。
他身?上的气息太过温暖,仿佛冰天雪地中忽然出现一汪自地心涌出的温泉,亦无殊掌心的冰雪飞快被这热汤化去?,指尖的细小血管连接着心脏一般,鼓噪得?让人无法忽视。
这样的亲密,轻易就将一切秘密暴露。
翎卿抓着他肩膀上的衣服,在亲密无间的距离下?,终于感?受到了从前在昏沉神智和晦暗灯光下?无法察觉、也无心关注的变化。
他眼中跃过惊讶,发现了什么极为不可思议的事似的,就想退开查看,“你……”
亦无殊擦过他凉浸浸的脸颊,没让他动,“先回去?吧,这雪暂时不会停了,你身?上会淋湿的,湿衣服穿着不舒服。”
翎卿却?更紧地拥住了他。既然退不了……他膝盖蹭着地,又往前了一些。像是?惧怕极了寒冷的人去?拥抱一团火,全然奋不顾身?的姿态,
温暖安逸的莲香将亦无殊彻底包裹。
他扶着翎卿脸的手指难以抑制地曲起,心脏猝然重重一跳。
翎卿确认了什么,唇角弯弯,眸子亮得?胜过繁星,他依旧看着亦无殊,这个?自诞生起便远离三丈红尘,世人眼中皎若明月,冷若千山风雪,高不可攀的神。
褪去?了生人不可近的疏离,白皙的脸浮上热气熏过的浅红,唇畔残留着濡湿的痕迹,在他身?下?仰望着他。
……如同世间每一个?堕入情爱的凡人。
“你有欲望了。”他用惊叹的语气,轻轻地挨着亦无殊,去?体会他身?上阔别已久的气息。
亦无殊把他看得?太死,就连傅鹤他们来找他,都?要?被亦无殊先过一遍眼,确认无虞,才放他们入内,真正做到了严防死守,七千年间翎卿没能接触到一点不堪。
当然也得?不到一点补给。
久违的饥饿感?自心底卷起,平日里吃的那些东西压根缓解不了他的饥饿,若非被亦无殊影响,他本不需要?吃任何东西,更不需要?睡眠。
现如今,这份对食物?的渴求再次被唤醒。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世间欲望大多由爱恨始。
只?要?爱,就总有人贪心不足,想要?占有更多。
而亦无殊身?上传来的,就是?最纯粹的爱。
“明明以前都?没有的,你那么排斥……”
他的话音倏然一收,了悟了过来。
与?此?同时,身?上的每一条神经都?颤栗起来,不仅仅是?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还有居高临下?的讥讽,翎卿笑起来,捂着自己的脸,手指按着眼睛,眼角眉梢流露出来的愉悦让人触目惊心,他说:
“原来你和那些人没什么不同。”
——那些人,宁佛微,还有昔日向亦无殊谏言过的、数不清的神使。
不知多少?人背着亦无殊向他献媚讨好,被拒后便愤然向亦无殊检举揭发他的恶行,将他打为祸国殃民的妖孽,让亦无殊把他打落深渊。
太多了……
还不包括梦中不惜跌落坑底,也要?爬向他,渴望从他身?上汲取血肉的那些人。
“……一样龌龊。”他红润的唇轻轻一碰,轻飘又蔑然地吐出四个?字。
他搭着亦无殊肩膀,靠近过去?,似有若无地贴近他,迫不及待想要?欣赏他的狼狈和躲闪,可他竟然没有得?到。
没有被戳破的难堪,只?有坦然。
月下?的湖泊会因微风而掀起波澜,却?仅此?而已。
亦无殊平静地看着他,“是?啊,你早该知道的,可你从来没有……看过,哪怕你稍微在我身?上用一点心,留心我一下?,你都?不会今日才知道。”
他早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只?是?翎卿从未看过而已。
翎卿知道得?太晚了,他早就挣扎过了。
翎卿困惑地端详他,连他脸上最细微的神色都?不放过,还是?没能找出一丝窘迫,心中忽地涌上不甘,再次亲吻上去?。
可这一次,亦无殊挡开了他。
翎卿的唇落在他手心,呵出的热气熏得?他指缝间都?是?水汽,不解地看向他。
“我拒绝。”
翎卿上次被他拒绝还是?九千多年前了,因为一颗糖,听到这里一懵,随即理所当然地搬出了亦无殊曾经承诺的话:
“你说过你永远不会拒绝我。”
虽然没有明说,但亦无殊用一万年贯彻了这件事。
他说:“你不能拒绝。”
“现在永远结束了。”亦无殊提着他的腰,把他从身?上提下?来,扣在怀里,声音轻得?就像天上飘落的雪花。
“会很好的,亦无殊,”翎卿竭力仰起头,去?抓他领口的衣服,细长的手指宛若冰雪雕琢一样,轻轻擦过他脖颈,“我看过,在那些人的欲望里,会很快乐……”
“…………”
亦无殊长发上落满了雪,脖颈里存不住温度,远不如他指尖滚烫,冰冷的皮肤碰到温热,迅速便化出一层水雾,连带着他发间化开的雪水,积在他锁骨中。
可那小小的池子能装多少?呢?满溢之后,冰冷的水珠便开始决堤。
有点凉,让他想起曾经被翎卿含在口中的那朵莲花,出水时也是?这样凉,可过了翎卿的手,就变热了。
多像一场幻梦,黑甜诱人。
可还是?不行。
亦无殊合拢领口,别过头,连发丝都?不让他碰,就要?抱着人起身?。
“该回去?了。”
翎卿看他无动于衷,仿佛方才那刹那冰晶一样脆弱的模样是?自己的错觉。
坦然接受后,这个?人迅速又回到了神坛上,白衣无尘,眉眼悯然,任凭别人怎么拉拽,都?无法动摇他分毫。
他心中的不甘越发明显,凭着一股气,歪头说:“你不喜欢我了吗?”
“………………”
“你不让我亲,我就去?找别人。”翎卿抬了抬下?颌,耐心即将告罄。
亦无殊又坐了回去?,将他严严实实拢在怀里,宽大的白袖几乎把翎卿完全盖住,只?露出一张脸,“你找不到。”
“又要?强迫我吗?”翎卿兴奋起来,“像你那天晚上一样。”
“不,”亦无殊眉心尽是?无奈,“翎卿,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那你亲我那么久做什么?”
那不就是?喜欢吗?亦无殊现在也喜欢他,为什么不愿意?了?
“因为我不要?脸……现在后悔了,觉得?脸这东西还是?有点用的,想捡一捡,可以么?”亦无殊说,“……而且这不一样。”
翎卿没看出他哪里要?脸了,细长的眉缓缓蹙起,从他怀里转过头,“那你想要?什么?”
“你觉得?呢?你以为我们在做什么?”亦无殊笑看着他,“在虚情假意?地互相演戏吗?”
可我是?真的喜欢你。
翎卿听不出他的未尽之语,不是?很懂地问:“……可这不是?你想要?的吗?想让我变成一个?废人,离开你就活不下?去?,我都?照做了啊,这些年不也挺开心的吗?”
他思考了很久,“我那么依赖你,吃饭要?等你帮着收拾残局,穿衣服要?你帮忙,睡觉都?要?挨着你,一点都?离不开你,还不够吗?”
为什么还不知足呢?为什么就不能稍微放松一些警惕呢?
让我有机会杀了你不行吗?
为什么……拒绝我呢?
翎卿心中无端端生出一股怨气,来的这么突然,毫无道理,但就是?怨恨亦无殊,恨他拒绝了自己。
——不是?都?想好要?去?死了吗?死在我手里不行?
“听话一点,我……”亦无殊阖下?眼,将人更紧地搂入自己怀中,那张冰封般不动声色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疲惫,“我快走了啊。”
翎卿倏然抬眼看他,眼尾的红晕迅速褪去?了,方才的亲密如幻影消失,他们又被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所以你还是?要?这样做吗?”
亦无殊喉结剧烈一滑,“……是?。”
无论是?强行逼迫翎卿牺牲自己,亦或者看着翎卿沿着看不见?尽头的漆□□路,慢慢走入深渊,迎着天谴归于死亡,他都?做不到。
——况且,若是?真的让翎卿真的把世间所有心怀恶欲的人杀死,他也再无孕育温床,将是?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世界上。
翎卿笑了一声,不带丝毫笑意?,一寸寸把他的手自自己腰间移开,从他怀里起身?,一手拢起身?侧的发丝,步步重新退回到寒风之中,“亦无殊,你让我恶心。”
他举起那颗星子,本想如曾经那些鱼群送来的珍珠一样,碾碎在亦无殊眼前。
但到了终了,终究还是?生出了一丝不忍——也就只?有一丝。
他松开手,星子从他手中脱出,笔直掉落在雪地之中。
“祈祷我不会有超过你的那天吧,不然我第一个?杀了你。”
他眉眼漠然垂落,色泽浓郁至极的脸恍惚间蒙上一层浅灰色阴影,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被他随手抛弃的星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很快被风雪掩盖。
星穹乍然倾泻,数不清的星子自天空垂落,拖着长长的流光,银白星雨淹没了那道背影,化作恢宏画卷,刻在亦无殊眼底。
亦无殊按在地面的手指骨凸起,过于用力的缘故,骨骼紧绷得?不见?一线血色,可他的表情却?依旧是?平静的。
“……抱歉。”
他低声说,这句道歉很快失落于大雪之中,无人听闻。
第091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91
是夜。
窗外宁静,
月色在地上铺开一层白霜。博古架紧挨着雕花木柜,两座足有半个屋子高的柜子投下巨大的阴影。
屋角边,微风拂动窗台上的绿色藤萝。
门外,
一道?静立许久的身影忽然动了一下,
弧度不大,只是抬了下头的动作,
便止住了。
他抬起腿,往前?走了一步。
垂在身侧的手中,一把半人高的斧子被他握住,
利刃拖在地上,
厚重地毯隐去了拖曳发出?的声音。
披散黑发下露出?苍白的下颌,唇角微微下垂,
他面无表情,仿佛谁也没看,目光空洞地朝着床边一步步走去。
利刃举起,毫不犹豫便朝着床上劈下。
床上安睡的人无声无息睁开眼,
抬手拦住了他的斧子。
“……还不睡吗?”亦无殊侧过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轻声问床边的人。
翎卿盯了他一会儿,松了手,任凭他夺走斧子,
转身离去。
梦游一样。
“翎卿。”亦无殊叫住他。
翎卿回过头,
眼神警惕得如同?被入侵了领地的蛇,
准备好了和亦无殊打一架,
可亦无殊问他:
“你该知道?的,
你打不过我,但我们要是动起手,
一定会两败俱伤,你要让我带着伤去吗?”
“那?我死在路上的可能又要变大了。”
一句话,正中翎卿致命软肋。
亦无殊是替他去做这件事,他还给亦无殊添伤,原本还能等人回来报仇,要是亦无殊真死了,他这个哑巴亏就白吃了。
“那?我们现在就死,同?归于?尽。”翎卿说。
他们死了这个世界也得完,也算间接完成了他的心愿。
但亦无殊再一次断了他的路,说:“不可能,有一口?气?我就会去的。”
翎卿真恨不得生吃了他。
亦无殊坐起身,斧子化?为粉末消散,朝他伸出?手,“可以过来一下吗?”
翎卿立刻倒退两步。
可就是这两步,他踩中了什么。
轻盈柔软的困意袭来,被扯得松软的棉花一样裹住他,他强撑着眼皮,隐现愠色,当即就要把这整座楼轰塌,但手一抬起来,手腕上的镯子就沉甸甸往下坠去。
亦无殊接住他,把人紧紧抱在怀里。
“……你看,我还是有点了解你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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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满天。
“大人……”夜色中,非玙亦步亦趋,跟在亦无殊身后,“真的要这样吗?一万年,我……”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亦无殊已经把事情都?和他说了,跟青天白日?走在路上被雷劈了一样,非玙怎么都?想不通,前?一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亦无殊将怀里的人放上床,熟练地给他盖好被子,看着那?张沉沉睡去的脸,即使在梦中,翎卿也依旧没能松开眉头。
确然是该生气?。
亦无殊自己都?觉得自己手段卑劣。
他对非玙说:“可是他最信任你啊,其他人靠近他,他会生气?吧。”
非玙迷茫地抬起脸,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挠挠头,“那?好吧,我一定会全?力?以赴守好殿下的,您一定要回来啊。”
“嗯,我也会尽全?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