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湾脑袋一团乱,边穿衣服边回想自己之前找人查到的有关于严瑾的资料…
等她换好衣服梳洗一番后出去,发现严瑾也已经换了身衣服,甚至还化上了全套的精致妆容。
酒红的丝绒连衣裙搭配外面及至脚踝的红棕色大衣,看起来优雅又性感。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也要出门吗?”
对方冲她粲然一笑,眼角晕开了的细碎亮片闪闪发亮,“对啊。”
两人一同从别墅离开,沈湾上了廖和平司机的车,严瑾则是上了一辆灰色的雪弗莱。
沈湾眼睁睁看着严瑾跟驾驶座上的司机来了个法式热吻后才关上车门。
她条件反射地回头看了眼别墅监控,再看看明明也看到了却一脸淡定的司机,暗自感慨这对夫妻玩得实在是花。
因为惦记着和郑钧辉的约,虽然身体依旧不适,但还是让司机把车开去了学校。
到学校才九点半,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门口的值班室没人,沈湾自己用钥匙开了大门。之后她没回办公室,而是直奔学校监控室准备查看情况。结果刚从楼梯上去,就看到负责管监控室的王利民正在那里焦急地等着。
对方头发没梳、胡子没刮,穿着件灰色的大棉袄在监控室门口的走廊来回走动。见沈湾从楼梯口出现像看到救星似的立马迎了上来,“沈总您可回来了,我给您打了十几个电话,一直打不通,快把我急死了。”
沈湾赶忙从包里掏出手机,发现果然已经没电关机了,怪不得从昨天半夜到今早,她手机一次也没响过。她颇有些愧疚地看着王利民,“对不起啊,老王,我遇到点事没来及给手机充电,让你担心了。昨天学校这边是出什么事了吗?”
提起这个王利民就一脸紧张,他左右看了下,然后给沈湾打手势示意她进屋来说。
锁上门,又确定窗户也已关好,老王才开口道,“是出事了。昨天凌晨三点的时候吧,大概三十来个人突然到咱们学校,有的穿着警服,有的没穿。出示证件跟门卫说要来调查案件,门卫就把他们放进来了。”
沈湾抓住细节问他,“昨天门卫是谁?出示给他的证件上写的什么他记得吗?是搜查证还是警官证?对方名字他记住了吗?”
王利民摇头,“昨天晚上是靳成功和刘勇值班,他们也是被吓到了,那些人不管有没有穿警服,个个都是荷枪实弹的,而且态度非常不好…所以证件他们俩没仔细看就给人放行了。”
普通百姓面对国家暴力机器有着天然的恐惧,沈湾对此倒也可以理解,“之后呢?”
“之后他们去了安保处,让人带着把整个办公楼都搜了一遍,然后安保处的人给我打电话把我叫醒,要我带着监控室钥匙过来。值夜的那个人口气很急,说来了一堆警察,我当时也怕了,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衣服没换直接就开车来了。”
王利民拿手搓了把脸继续道,“快到学校我给您打电话,但是怎么也打不通。我当时很慌,害怕是您出了什么事。”
“等赶到学校,他们也不说调取监控,直接就要求拿走存储所有监控点录像的硬盘。这我肯定不能答应,所以又给您打了两个电话,但还是没有打通。”
沈湾学校安装的监控全是最老式的模拟监控系统,监控存储在硬盘里,可以拷贝,但不能远程查看。
沈湾捏了捏眉心,问,“那些录像咱们这边有备份吗?”
“没有备份,我当时问了可以备份吗,对方拒绝,说是保密案件,还让我和保安处的人签了保密协议。为首的男人穿便衣,态度非常凶。”王利民没说的是,那个男人一脸凶相,眉骨处有一条极长的疤,眼里满是杀气,看起来压根不像个警察,反倒像是手上沾过人命的黑社会。
沈湾叹气,“那你还跟我说?”
“这……这学校是您的,这种事也瞒不住吧。”老王呆了一下,他这人老实本分了一辈子,虽然没犯过法,但对法律也真谈不上多么了解,“而且我昨天好几次提到您,说这事需要跟您汇报,他们当时给我的答复是您已经知道了这事,且也在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沈湾想到廖和平昨晚在床上的暴行,觉得十分讽刺,她有些疲惫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你既然签了协议,千万不要再外传。”学校里的职工都是有家有口的本分人,不管怎样沈湾都不想拖累他们。
王利民忙不迭地答应道,“我知道的,这事一定不会外传的。我就是担心您,怕您出什么事,看到你没事我心里的石头也就落地了。”他也是公司老人了。当初从国企下岗,正好碰上沈湾学校建成招人,因为有些跛脚,想着碰碰运气也没抱什么希望,结果沈湾亲自面试,直接就给他通过了。试用期后安排他管理监控室,一做就是许多年。
对于沈湾他一直怀着感恩之心,对这个学校更是有着极深的感情。正是因为在这里做得久,他也隐隐察觉出了地方政府对学校或者说沈湾的态度很微妙,不仅没有补助甚至还有点莫名针对。是以昨天联系不到沈湾他会那么着急,哪怕得到办案人员口信也完全无法放心。
“我没事的老王,倒是你辛苦了,从半夜一直等我等到现在。”
王利民摆手,“哎呀,这有什么,您没事我真是太高兴了。”
沈湾低头看了眼手表,“我跟学生还约了一会见面,得先回办公室了,学校这边我马上就安排人来收拾,您快回家吧。”
“哎,好嘞,您去忙。”等沈湾消失在走廊尽头,王利民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心情复杂地离开了。
0021
二十、面对现实
因为放假,整个办公楼空荡荡的,每个办公室的房门都大开着,提醒着她这里经历过什么。对方这样的行为显然没有任何一条法律条文能够支持,可那又如何呢。
沈湾边想着事边回到办公室,在知道整栋楼都被搜过后她已经预感自己办公室会是重灾区,然而还是没想到那些人会给她破坏成这幅模样——书橱抽屉柜子全部是开着的,里面的书和文件被扔得到处都是;椅子歪倒在地上;窗台上的盆栽和鱼缸统统被打翻在地,缸里的鱼丧失水分在阳光下变成了鱼干。
这根本不是例行公事的搜查,简直是一场充满了恶意的蓄意报复。
沈湾气愤、愤怒,无法抑制地浑身发抖,刺眼的阳透过窗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视线有些模糊,脑袋里面“嗡嗡”地响着。
沈湾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桌前用手撑住桌面,稳住摇晃颤栗的身体,然后转过身靠在桌边,一只手捂在胸前,不断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方才让狂怒的心有些许平复。
她就站在那里,短暂地闭上双眼又睁开,看着一室狼藉,她珍藏的书被随意扔在地上,有的甚至不知被踩踏了多少遍,上面满是黑灰色的脚印;饲养了近两个月的小鱼的尸体躺在玻璃残渣之中;精心挑选的陶瓷花盆全部成了碎片,水和土混在一起弄得地上尽是脏污,而原本长势良好生机勃勃的柑橘、百合、虎尾兰,全被被踩踏成泥…
她想给自己倒杯水,然而饮水机也被推倒,上面的水桶滚到了墙角,留下一片还未干的积水。
室内的暖气明明很足,然而她却好似置身于冰窖,每一个毛孔都透着寒意。
这种感觉已经很多年都未有过了。
心里有千般思绪起伏不定,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委屈。一个年近三十养尊处优的女人,一个拥有较高社会地位和远超平均水平财富的女人,在面对残酷现实的时候,是否也该委屈?该向谁诉说委屈??
她只恨自己二十多年所受到的教育都没能教会她几个足够恶毒的词汇,让她能歇斯底里地去发泄去痛骂。
她觉得自己该哭的,可是她哭不出,郁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沈老师,您还好吗?”小心翼翼的男声打破了寂静。
抬头,看到穿着一身校服的郑钧辉正站在门口满是担忧地望着她。
沈湾勉强笑了笑,弯下腰扶起地上一只离自己最近的椅子,对他说,“没事,来,你先坐吧,我去外面接两杯水。”
她大步走出办公室,没有去装有饮水机的公共休息室,而是直接去了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听着水声“哗啦”,用手掬起一把冰凉的水扑在脸上。
好半晌,沈湾觉得自己终于恢复了一点理智,那口气也终于咽回到了肚子里。
拿出纸巾将脸擦干,她一个人走到回廊转角处的休息室。
因为每天都有值班老师,所以这里的饮水机照常运作着。饮水机上面放着一次性纸杯,她抽出两只,兑了两杯温水。
等她回到办公室时,倒在地上的饮水机已经立回了原位,也许是怕污染,配套的水桶没放上去而是立在旁边。东倒西歪的椅子同样被扶了起来,鱼缸和花盆的碎片被清扫进了垃圾桶,扔得满地都是的书已经一本本整齐得摞在桌上,地上的泥土被清理干净,脚印和脏污也都不见了。
郑钧辉正用纸巾认真擦拭着被踩脏的书本的封面。
沈湾只觉眼睛一酸,一直强撑着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就绷不住了。
她走过去将杯子放到办公桌上,边走眼泪边源源不断顺着眼角往下流,连她自己都惊讶自己怎么能有这么多眼泪可以流。
郑钧辉被她吓到,赶忙从桌上抽出纸巾给她,“沈老师,你怎么了?”
沈湾流着泪摇头,声音不可避免地哽咽,“没事,小辉,谢谢你。”
“这就是举手之劳而已…”这点活郑钧辉完全不当回事。
沈湾在办公椅上坐下,双手捂在脸上。
郑钧辉不傻,知道沈湾突然的情绪崩溃肯定与办公室的一地狼藉有关,但这显然不是他该问的东西。
窗明几净的室内,细碎的灰尘在阳光中闪烁,男孩默不作声地擦拭着书本,女人坐在办公桌前捂着脸沉默流泪,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奇异的默契在二人之间流动着。
郑钧辉将最后一本书擦净平放在桌面上等待其表面的潮湿在阳光下自然风干。
沈湾再次跟他说了“谢谢”。
她刚刚哭过一场,眼眶和鼻尖都通红,浓密挺翘的睫毛上挂着一滴尚未被拭去的泪珠。郑钧辉抬头,正对上她泛着水光的湿漉漉的眸子。一个向来温和强大、几乎无所不能的人居然也会有如此迷茫脆弱的一面……
沈湾形象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在他脑海里拼凑完整,她不再是一个遥远的难以触摸到的想象,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一刻郑均辉只觉心脏突然跳得飞快,一种难言的情绪浮上心头,他想要抚平她眼中的伤痛,想要给她一个能够依靠的肩膀…
他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紧张地掩饰性将视线转向桌角的书立,生怕被沈湾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他并非对自己生出的非分之想感到羞耻,而是恨自己不够强大。
停了几秒,确定已将所有情绪藏好,郑钧辉才抬起头,对沈湾说,“我能为您做的都是小事…沈老师。”
沈湾长舒一口气,摇摇头,用手抹了把脸。
本就不想煽情,调整过心态后沈湾直奔今日重点,“好了,小辉,都快该吃午饭了,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她拎过自己的大挎包,从里面掏出几本厚厚的书递给郑钧辉,“这几本是我让朋友从M国寄来的,我不知道你自学到了什么程度,但是弗兰克告诉我说你可以先看《计算机科学概论》然后再读《C++程序设计》和《软件工程》。至于其他的,你自己看吧,我知道你一向很有规划。”郑钧辉双手接过书,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激动。
他当即便拿起第一本书翻看起来。
沈湾又从钱夹里拿出一张抄满网址的小号便利贴贴在钥匙上推到他面前,“我不懂计算机,这几个论坛你可以多去逛下,有什么问题都能在上面交流。哦对,弗兰克,就是曾经收养我的家族里的一位远房表哥,他以前是计算机专业的,十多年前自己创办了软件公司,你有不懂的可以随时可以跟他发邮件。”
说完她指了指便利帖最下面的那行,“最后这行是他的邮箱,不用不好意思,他说很乐意和你交流。呐,机房的钥匙也给你一把,你随时可以去,不用每次都找管理员。”
“沈老师,谢谢您。”郑钧辉合上书,看着沈湾的眼睛里闪着光。
纵使心中千言万语,到嘴边也只剩一句“谢谢”。在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任何承诺与保证都是虚伪的,他想表达的一切都凝结在这句“谢谢”中,其中的含义自己明白就足够。
父母去世后郑钧辉经历过太多人情冷暖,沈湾是除了奶奶和妹妹外唯一一个发自内心对他好且对他毫无所求的人。她在他最无望的时候将他从深渊中拉出,像一束光将他灰暗的人生重新照亮。
他本就是有着顽强生命力的野草,夹缝中生存着,只要有一分希望便愿意为之付出百倍努力。沈湾帮他安顿了家人,让他不再有后顾之忧可以安心学业,他从不敢浪费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自入学那天,他便有明确的目标,他要努力做最优秀的那一个,他要亲手改变自己的命运,他要从泥潭中挣脱,他要成功……他要得到沈湾的目光。
沈湾创办的这所学校无论哪个年级每周都有三节信息技术课,在接触到计算机、感受了信息技术以及互联网的无穷奥秘后,大脑里有个声音不断告诉着郑钧辉,他的机会来了。
他对计算机技术有着超乎同龄人的理解能力,在同年级的学生们还只会用电脑打字、做表格、玩些简单的Flash游戏时,他就已经从信息技术老师那借来资料,通过自学做出简单的程序。
郑钧辉知道自己是有天赋的,他当然不会浪费自己的天赋。
他笃定自己会在互联网时代有所作为。
其实无论是郑钧辉的同班同学还是和他的接触过的老师、志愿者,大都觉得他是一个成绩优异、谦逊内敛的男生,任谁也想不到,在他看似腼腆的性格下藏着怎样蓬勃的野心。
沈湾看着男生青涩的面容,微微叹了口气,“我也没太多能帮到你们的,把书交给你,但看书的人是你,最后究竟如何其实全靠你们自己。”
她无意识地低头摆弄了两下手指,脸上闪过纠结,她开口,也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郑钧辉,“其实我真的希望你们能打破现实的桎梏,成就自己的事业,然后去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但我也不想给你们太多压力…只要你们能把生活越过越好,那我就已经成功了,至少证明我所做的事是有意义的。”她抬起头,眼里不知什么时候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让人无法看清她此刻的情绪,“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她问郑钧辉。
郑钧辉与她对视,毫不逃避地,郑重其事地与她对视。
“我明白。”他这样说到。
沈湾看着他怔忪了片刻,低头极淡地笑了下,轻声喃道,“但愿吧。”
0022
二十一、什么样的人
之后几天沈湾一直呆在学校,她约谈了每个没有离校的学生,挨个询问了他们的生活和学习状况。
其实在学校住沈湾的作息反而更加规律,每晚十一点半熄灯睡觉,早上七点半去食堂吃早饭,白天在办公室看书备课,晚上和学生一起到多媒体教室看电影。
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办公楼已经找人重新打扫了一遍,老师那里由沈湾亲自通知,每人发了八百元补偿金,好在大家不会把太过贵重的东西留在学校,因此并没有真的造什么经济损失。
周五的时候沈湾收到来自M国的转运包裹,整整两大箱,都是弗兰克给学校捐赠的外文原版书。
沈湾一直很重视学生的世界语学习,她定期会在国际平台发布广告,学校每年都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志愿者来给学生们教授外文。
这一点之前曾遭人诟病,认为她搞特殊化,不服从教育局统一管理。但她对此很坚定,如果将来她的学生有机会前往更广阔的世界,她希望给他们一把打开世界之门的钥匙。
周六上午,沈湾接到严瑾电话,邀她一起去逛街吃饭。
她没多想就答应了下来。
二人去了云山市市中最繁华的商业街,严瑾对那里显然极为熟悉,一家家店逛过去,手上已是大包小包。
来华国十余年,沈湾早就没有了购买奢侈品的习惯,她今天好像只是充当严瑾的服装顾问,不断帮她搭配、评价,自己一件衣服一样首饰也没买,只在路过一家糖果店时挑了几大包糖果。
中途买累了,严瑾让司机来拎走了购物袋,两人就在商场里的露天咖啡厅坐下,随便点了些点心和饮品。
两个人一个点了美式,一个点了拿铁,严瑾最后又点了几样甜品。
很快服务员就将东西端了过来。
严瑾拉过杯子,
 
闲聊般开口,“听说沈小姐十六岁以前都生活在M国?”
沈湾点头,“是啊。”
“为什么会想要来华国?”咖啡有点苦,她把奶加进咖啡搅了搅。
“廖和平没有告诉你吗?”
严瑾抬头错愕地笑了笑,不解地问,“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实上他从没有跟我提起过有关你的任何事。”
这说辞难以让沈湾信服,“虽然他没有跟你提起,但你却认得我?”
严瑾又看了她几秒,突然就笑出声,她歪了下头,将头发别到耳后,托着腮看她,“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出名吗?”
沈湾皱眉,“我很出名吗?”
“寻梦慈善基金在圈内那么有名,虽然你本人没接受过媒体采访,也没照片传到网上,但毕竟不是活在真空中,有心人想了解你的事不是非常简单吗?”讲到这里她不免想到一件有意思的事,“你可能不知道,圈里有很多人都不信你真的愿意投入那么多钱去搞一所纯粹的慈善学校,更不信你的基金会真的不盈利。他们一度想借你学校的名气,在你的基金会里分一杯羹……结果不管开出什么样的条件,都通通被你拒绝了。”
严瑾呷了一口咖啡,继续道,“中州甚至平城看不惯你,盯着你、等着找你把柄的人那么多,这还不算出名?”
遥想二十多年前,华国高层对市场经济原则的认知几乎为零,1980年米尔顿·弗里德曼访华顺便给政府官员上价格理论课时,这些华国的高层甚至会问出“在M国由谁负责物资分配”这样的问题。¹⁵可如今他们的家族成员们甚至已经可以娴熟地通过创办各种公益组织、成立基金来进行钱权交易以及逃税。
想想也真是讽刺。
当然,他们攫取财富的手段繁多、不一而足,只是这种钱也要名、自欺欺人的做法让沈湾格外不齿。
这几年中州的太太团确实让人私下跟她接触过几次,希望炒作她艾格家族成员的身份,利用她家族以及她本人的名望合作创立一些所谓的公益组织。
沈湾深知他们的套路,对这些人贪得无厌厌恶非常,因此不管谁来找她都是两个字“不行”。
作为廖添睿的大后方,这个中部城市卧虎藏龙,与中央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比如省纪委书记陈政的老婆郭洁霓就是廖添睿的妻妹。
是以沈湾得罪得的确不仅仅是中州一些不大不小的官员的家族成员那么简单。
但她行得端坐得正,再者,在华十年经营,沈湾也早就形成了自己的人脉关系网,不是毫无根基任人搓边捏圆的角色,哪怕被明里暗里针对,她还是我行我素。
“随便。”沈湾小幅度耸了耸肩,“我从来不向任何人募集资金,基金会里每一分钱都是我个人财产投资所得。账目透明,每年都会有第三方进行审计……”
严瑾突然朝她又靠近了几分,她打断了她,眼睛微微眯起,脸上呈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沈湾,有时我真的很好奇,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她们距离太近,近到沈湾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眼皮上深粉与粉棕色眼影的色调过渡,可以看到她裹着黑色睫毛膏根根分明的卷翘睫毛,甚至可以看到她眼下没能被粉底完全遮盖的淡淡青黑…
她不习惯和人相隔这么近,于是不动声色向后靠了靠与严瑾拉开距离。
“严小姐,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她这样回答道。
严瑾也坐了回去,意味不明地说,“其实我倒觉得沈小姐并不适合做个普通人…曝光有时也并不是件坏事情。”她将视线停留在桌上盛在托盘中谁都没有动的精致点心上,“沈小姐应该知道我的身份吧?”
她很笃定沈湾调查过她,这是属于女人的第六感。
沈湾也在看那碟造型精美的点心,听到对方问话,她没有移开视线,只轻轻“嗯”了一声。
“你大概知道,我出生在一个革命家庭,我的祖辈经历过无数次政治风暴…早前两个不同利益团体如果发生斗争,都非常爱用一套策略,你知道是什么吗?”
这一次沈湾抬起了头,没说话,但眼神传达了疑问。
严瑾并没有卖关子的打算,她盯着沈湾的双眼,直言道,“这套策略就是发动群众。”
“发动群众?”
严瑾靠到椅背上,“文革初期的时候我父亲正在海市市政府任职,那时海市政府对待一些极具破坏性的政令的实施是比较克制的,不过这种行为激怒了中央反动势力,他们不断对海市市委以及市政府施压,谴责他们包庇资产阶级、走修正主义路线,批判他们反对领袖,同时洗脑以及组织红卫兵一次次冲击市政府。”¹⁶
“然后呢?海市这边是怎么应对的?”
“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中央反动势力发动群众,他们也可以发动群众,面对进攻,海市也组织了自己的红卫兵加入运动与对方争夺革命的领导权。”严瑾笑了笑,“沈小姐,发动群众这一招是很好用的,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就现在而言,发动群众比曾经要简单太多了。”她没有讲之后发生了什么,没有讲海市政府最终还是被夺权,没有讲自己父亲在那场混乱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毕竟她也不是真的想同沈湾讲述这段历史。
沈湾也没有问严瑾接下来发生了什么,那些还想要了解的,她可以自己去查阅资料。这时候大多数华国官员及其家族成员对于文革的态度都是回避的,严瑾会跟她如此直白提起,她已经感到十分惊讶了。所以她只是摇了摇头,回答她最后提出的建议,“为达到自己的目的煽动大众情绪,终究会受到反噬。”
严瑾看傻子一样看着她,“获得公众关注并非要你去煽动什么,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你不张嘴说,别有用心的人就有可能替你说,甚至可以替你编出一个故事。把自己放在公众视野中有时候也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毕竟对于你这样的人,在特权阶级的圈子里出名是危险的,但在群众中出名,虽难免会受到一些嘈杂声音的困扰,却也能收获更多安全。”
严瑾端起咖啡杯,然而里面的咖啡已经凉透,于是她仅仅抿了一口便很快放下,淡笑一声,感慨道,“我们这种家庭出身,按理应对人民群众的能量体会很深,可从事实来看,很多人似乎早就忘记了…”
0023
二十二、社交媒体平台
到家时沈湾还在思考严瑾今天对她说的。
对方举例时特意提起海市,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