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湾在这些女孩一次集体活动时询问她们为什么之前不表达自己对电脑的兴趣,明明学校的信息教室对所有人开放,谁想去都可以找老师拿钥匙,而这个兴趣小组中相当一部分人是之前从不去信息教室的。
女孩子们的回答各式各样,但一多半都提到总感觉电脑是属于男孩子的兴趣。
这让沈湾看到了学校在教育上存在的问题,同时也更加感受到媒体对于公民教育的作用。这么多年来学校在对学生的管理上一直都是引导为主,很少要求命令,但在注重培养学生的独立思考能力的时候,对女性权利的宣传似乎依旧存在一些不足。
或者说因为学校氛围相对不错,同学之间懂得互相尊重,让沈湾忽视了女孩们在校外受到的影响也是巨大的。她们并非活在真空中,几个半大的孩子,哪怕再有自己的态度也很难彻底摆脱那些根植于正统思想之中的束缚与压迫。
她们在不自觉中就去迎合了那些外界对她们的期许,去做“对的事”而非自己心底深处想做的事。总有人说“女孩子要像个女孩子样”,可什么才是“女孩样”??女性为什么要活在别人的定义中。
因为知道周馥蔓在M国曾经系统学习过女权理论,所以沈湾特地联系了她,询问她是否愿意来为学校学生做一次演讲。周馥蔓当然愿意,她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女性力量”下一期的栏目嘉宾,去年的全国女子散打冠军郝甜。
沈湾和所有学生一起听了周馥蔓演讲,越听就越感慨,周馥蔓好像是一个天生的领导者,最后的时候所有人的情绪都被她调动了起来,不管男女都跟着她一起喊了口号。
演讲结束周馥蔓的“狂热女粉”们将她围在了中央,很多人拿着笔记本希望可以得到签名。周馥蔓不同意她们自称粉丝,坚定地认为大家都是为了女性未来而奋斗的战友,耐心十足地给每个人都写了寄语。
沈湾一直默默站在她身后,直到她在最后一个本子上龙飞凤舞地写完那句“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才上前帮她一起收拾东西。
众人散场时已是晚上八点,外面天完全黑了。郝甜因为还有训练,在演讲前给学生传授过防身技巧后就先周馥蔓一步离开。
此刻整个礼堂只剩下沈湾和周馥蔓,两人沉默着走出礼堂外并肩站在走廊,沈湾看着夜色低声道,“我早该让他们接触到这些的。”
周馥蔓知道她在自责,轻轻拍拍她的背安慰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这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见沈湾没有言语,她继续道,“只要我们将思想的种子在更多人心中种下,将来总会开出几朵花,结出几颗果实,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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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2009年中央人民政府工作报告
38、韩志明,《中国问责:十年风雨路》
0052
五十一、意外
从年后到五月大家似乎都很忙,尤其廖和平,沈湾已经两个多月和他没有任何联系。这几个月沈湾但凡需要解决性欲都是联系白进,毕竟只有他能提供上门服务。因为学校来得频繁,不少人甚至以为他在和沈湾恋爱,没有刻意避嫌,但有人当面问起此事,两人也只是否认。
五月劳动节,沈湾给学生和工作人员都放了一周的假。忙了几个月,她自己也打算好好放松一下,出去玩几天散散心。恰好一朋友正准备在南方省舟山市搞翡翠交流会,沈湾接到邀请没多考虑便同意了。
这几年沈湾去过几次南方省,但多是到南方省西北几个贫困县考察,几乎没去过沿海的舟山市。这次没有公务在身,刚好可以细致地浏览下当地景观,顺便品尝下地方的特色美食。
此行白进没有和她同去。他公司去年开始做的那款游戏刚刚完成开发,这段时间要和质量保证团队一起对其进行全面验收,毕竟是公司第一款原创,游戏玩法还比较复杂,白进相当上心,一直亲自跟进。成年人的世界里,大多数事都要排在事业之后,因此不需要太多解释沈湾就能够理解。
四月三十号,沈湾上完课就直接回了家。虽然最近上面布置了不少任务,但学校老师也不是公职人员,并不用评什么职称。沈湾觉得有些东西除了给老师们增加负担外并无任何实际意义,所以都只是让梁永传达,但既不检查成果也不对其进行考评。
回家后沈湾看到备忘录上“弗兰克婚礼”几个字,略微有些失神。从她离开M国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个月的时间,工作的忙碌让她早就把在M国时的那点情绪抛到了脑后。她先是给弗兰克发了邮件祝他和特蕾莎新婚快乐,然后告知他自己因时间腾挪不开没法亲自去M国参加婚礼,但会让朋友把她提前准备的新婚礼物带到。这个朋友也不是别人,就是正在M国读博的柳书仪。
弗兰克这个点大概在忙,沈湾发完邮件没有等回复,接着给周晓丽打了电话,问她五一假期想不想“公费”去舟山市旅游。所谓公费肯定不是真的公费,就是沈湾自掏腰包而已。
周晓丽最近被家里介绍的相亲对象搞得烦不胜烦,一听沈湾说要去南方省呆上一周,想也不想就立刻答应了。
除了周晓丽外沈湾还带了三个保镖以及一个随行医护,几人于五月一日上午乘坐小型私人飞机从亓水直飞舟山。
沈湾对翡翠兴趣不算太大,和朋友见面喝了杯茶,在其邀请下去参观了翡翠博物馆。馆内的确有不少价值连城的珍品,沈湾也十分喜欢,不时啧啧称叹,不过她最终一单也没下,对她来说奇珍异宝不见得必须拥有,看过感受过它们的美就够了。
本来还有晚宴,可难得出来放松,沈湾实在不想再参加那么正式的场合,所以提前和朋友告了别。对方送沈湾出馆,打算给沈湾安排自己手下当导游,但沈湾之前已经让人找了位当地大学的学生陪同。
向导是在网上找到的,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是舟山大学旅游专业的学生。双方在舟山大学门口见面,了解到沈湾比起打卡景点更想深入体会当地人的生活,去些本地人爱逛的街市,吃些本地人会吃的餐馆,女孩当晚就带沈湾去逛了她学校附近的夜市,找了个露天的小摊点了一桌海鲜烧烤。
夜市后面一条街都是卖小吃的,沈湾常年呆在中州,也不怎么出门,被种类繁多的小吃搞得眼花缭乱,恨不得每样都尝一尝。
向导姑娘贴心地买了不少,等到烧烤店坐下后要了盘子每样拿出来点请沈湾品尝。
沈湾见此眼睛不由瞪圆了几分,惊讶望着她道,“天啊,你买这么多是想让我吃的呀?”
小姑娘笑眯眯的,“对啊,这些都是我们的当地小吃,中州应该是没有的,所以想让你们尝尝。你放心,不会浪费的,剩下的我可以拿回去和室友们分着吃,我们人很多的。”毕竟她只是每种用筷子夹出了一点,没有破坏卖相,室友肯定不会介意。
“谢谢你,这些确实都是我没吃过的。”
沈湾和周晓丽以及向导姑娘一桌,保镖在她们隔壁桌。
三人边吃边聊天,沈湾知道女孩是当地人,上大学之前从来没出过省,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到处旅游,所以最后选择了这个专业。这时候电脑普及率没有后来那么高,网上信息有限,向导姑娘开始读书时才知道导游证在国内只要高中学历就可以,为此还伤心了一阵,“不过我们导师对我说,我可以好好英语毕业去做国际导游。”
沈湾不是很了解旅游行业,但不妨碍她捧场,“那你一定会是个十分优秀的国际导游。”
学校有门禁,这是签合同之前人家就提前告知了的。沈湾让周晓丽看好时间,快八点的时候先把女孩送回学校。
八点对于这个南方最为繁华的城市来说仅仅是夜生活的开始。华灯与霓虹将夜点亮,不管是城市中心的夜总会、酒吧还是位置稍偏一点的夜市、小吃街,到处都堆满了人。不论性别年龄身份,在这座城市的夜晚似乎都有一个容身之所使他们的疲惫了一天的精神和身体得到放松。
汽车驶在繁华热闹的街市上,沈湾将车窗打开,带着湿气的清凉晚风瞬间涌进车厢,周晓丽帮她披上了件薄薄的西装外套。
沈湾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对司机道,“李哥,往海边开下吧。”
司机也是本地人,为了省时抄了近路,车子驶过两条购物街后开进了一条狭窄的小道。这条巷子两边都是老式民居,没有路灯,只有从每户人家里透出来的灯光勉强把路照亮。
一阵不寻常的叫骂声穿过小巷传进车内,沈湾眉头皱了皱,“前面是出了什么事吗?”
司机不怎么在意,“可能是有人打架吧,这边偶尔是会有人打群架斗殴。”
那声音压根不像是两伙人斗殴,沈湾摇头,“不对,不像是打群架。过去看看。”边说着她边掏出手机通知后面车的保镖,并准备报警。
司机不太想多管闲事,但沈湾现在是他老板,她坚持他也不能不去。好在后面带着几个保镖,倒不至于吃亏。
车子又往前开了不到三百米,在靠近拐角处的一家院子前六七个拿着棒球棍带着帽子口罩的男人正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那人蜷缩着身子双手抱头,沈湾看不清具体情况,举着手机将头探出窗外,吼道,“你们干什么呢?我报警了!”
司机在她出声时将汽车大灯打开,后面保镖的车加速超过沈湾坐的车,同样打开了大灯。
车上不仅有沈湾从中州带来的保镖,还有两个本地安保公司的,那两人在刚才已经打电话通知了公司,要求增派人手。
几个打手见有人过来,又对着中间的人补了两脚后迅速撤退,其中一个高高扬起棒球棍想要砸在中间的人头上,然而先一步下车的保镖见状立刻冲上去一脚踹上了那人手腕,棒球棍从那人手上飞出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发现遇到硬茬,打手不敢恋战,训练有素地撤退到两辆没装车牌的桑塔纳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现场。
0053
五十二、糊涂地活、糊涂地死
沈湾下车,看到被打的那人头上全是血,立刻就拨了120。这种情况下不知道他内脏有没有被打出问题,谁都不敢贸然动他。不过其中一个保镖探过他的呼吸,确认了他还活着。
救护车来得还算快,沈湾也跟着一起上了车。
车上医护人员给那人处理了伤口做了简单包扎,快到医院时他幽幽地醒来,卖力撩开被打肿了的眼皮,哑声问,“这是哪?”
“救护车。”
“哦…”这话说完他便再次昏了过去。
到了医院一通拍片,好在除了肋骨断了一根、胳膊骨折、脑震荡外没有其他致命伤,养上十天半月也就恢复七七八八了。
沈湾代受伤那人缴了医药费,回到病房后看他依旧处于昏睡状态,想了想还是留了张写着自己手机号码的字条才走。不是为了让他还钱,只是想告诉他如果醒来后需要报警她愿意出面做证人。
第二天中午沈湾和周晓丽在海边晒太阳时,那人的电话打了过来。他先是表达感谢,然后询问了时间安排,希望可以请沈湾吃顿饭当面再次表达感谢,顺便将她垫付的钱归还。
沈湾只是路见不平,她想既然对方并不打算报警,似乎也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于是婉言拒绝,告诉他自己只是过来旅游,没两天就会离开。
谁知对方却突然笑了下,对她说道,“沈小姐,这是第二次被你拒绝了。”
闻言沈湾蹙眉,问道,“我们之前就认识吗?”虽然昨晚他被打成“猪头”五官走样,但如果之前见过她不会认不出来。
“沈小姐,我叫张春平,是华经日报调查部记者,之前曾联系过你的助理希望可以对你进行采访,但是被你拒绝了。”
张春平之前关于江北最大黑煤矿的报道一炮而红,不过沈湾只在报纸上见到过他名字,并不知道他本人长什么样。
调查记者是社会的眼睛,每一次调查行动大都耗时极长、一篇调查报道背后的辛苦和承受的压力是难以想象的。沈湾敬佩这种不畏权势、不辞辛苦,坚持将真相还给公众的人,“张记者,我认识你。”她接着向他解释说,“之前拒绝了你的采访是因为那时候有些害怕曝光,不想让自己置于公众视野中,其实我特别敬佩您。”
张春平爽朗地笑了起来,因为不小心牵动伤口,没笑两声就咳了起来。
好半天他停下咳嗽,不好意思地对沈湾道,“让你见笑了。只是没想到沈小姐竟然知道我这样的小人物,一时有些忘形。”这话不是谦虚,张春平虽然报道火了,但多数人更关注事件主角而非报道者,加上他平时多数时间都在一线调查,每年见报的报道数量十分有限,最长的一次甚至一年才有一篇报道面世,名字并不常出现在报纸上。
“张记未免太谦虚了,我作为华经的忠实读者,怎么可能连华经的一大招牌都不知道。”
“那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回中州后和沈小姐见上一面。”
“采访吗?”
“不算是,其实也是想咨询沈小姐一些事情。”
“可以。”
沈湾刚挂上电话,周晓丽就忍不住尖叫了出来,“天啊,那是张春平??早知道应该等他醒了让他给我签个名再走啊!”
沈湾没好气瞥她一眼,“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他粉丝了?”
“我一直都是啊!!不光他,还有锦平姐、陈东旭,他们三个并称华中三剑客,都是超级牛的调查记者,做的报道那都是范本式的。”
陆锦平沈湾是认识的,人送外号“房姐”,在亓水市隔壁的梁田市有一栋楼和一条街的铺面,一直都是靠房租贴补做调查记者的不菲支出。
“人家胳膊都断了,就算醒了也没法给你签名,等他回中州见面的时候我让他帮你签吧。”
“最好在他书上签。”
“他还出书了?”
“对啊,叫《深海》来着,都是他这些年做调查记者的见闻,这书可比一些都市小说都精彩。”周晓丽满是期待,“如果能让他在自己的书上签了名送给我就再好不过了。”
沈湾笑着嗔她,“你脸倒是不小。”吐槽归吐槽,她还是把这事记在心里,想着等过段时间关心张春平伤势的时候顺便跟他提一下。周晓丽跟她这么久,难得有点要求,又不算过分,怎么都不可能不满足。
那边张春平挂上电话,一旁两个赶来探望的朋友忍不住凑上前八卦,“昨天救了你的是那个寻梦基金的创始人?”
张春平笑着点点头。
“你这运气还不错啊。”话音还没落,另一个就无语道,“被人打个半死,这运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哎呦,我这脑子,我都差点忘了这事了。你知道谁搞得你吗?应该不会是你准备去调查远扬的事被那边知道了吧?”
“远扬的事瞒不住也没想瞒,到处都是他们的人,”张春平耸肩,“不过仇家太多,我也不知道昨天动手的是谁的人。”前段时间确实被煤老板威胁要买他命,但直觉昨晚动手的人和那几个煤老板没关系,他能感觉到那几人是真想趁机致他于死地,又阴又毒有点像是某些官爷的手笔。但这些都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所以他也就没说出来。
今天来看他的两个朋友之前也都是调查记者,这行确实难做,两人坚持了几年最后还是从行业半退出了。现在就在西南边的某个旅游小镇开店,一边赚钱一边做公益,两人合伙创立了个非政府环境组织,跟当地人普及公益思想。
其实他们的处境也不比张春平好到哪里去。西南政府前段时间想搞大型水电站,很明显的要GDP、要政绩不要民生,他们和其他几个大的非正府组织最近一直在合作对此事进行抗议,不断找机会跟当地居民讲明利弊。
可能是调查记者出身的缘故,几个人都是真相至上。他们并不是煽动当地居民如何如何,只是将事情的正反面和他们讲明白,让他们自己权衡利弊而不是从始至终都稀里糊涂蒙在鼓中被动地去做“良民”、“顺民”。
不过因为影响到当地政府以及利益集团西南电力,两个人最近没少被明里暗里地威胁。联系做记者的老朋友去采访,也都被地方政府出动警力拦在了外面。
穿着皮夹克满脸胡茬的中年人忍不住摇头,“咱们这行真是没法说,没有点信念真是坚持不下去,我俩这种早早退出是对的。”
张春平看着他,轻轻摇头,“我不认为你和老孙没信念。”
男人苦笑,“老段去年进去了,被判了二年;名娜姐报道完仙台拆迁案就被逼着辞职了;我俩前主编,上个月刚出来…信念,什么信念呢,可能头顶的这片天容不下我们的信念。”他忍不住点起一支烟,“我高中同学,现在在政府里面,前天跟我打电话劝我,说人稀里糊涂活着就好,不要凡事太较真。”
稀里糊涂活,稀里糊涂死,这就是大多数底层百姓的一生。
很多人认为他们没资格知道真相,欺骗恐吓是对待他们质疑的全部方式。
但他们是真的不想要知道真相吗?
麻木地活还是清醒地死,有人给过他们选择吗?
被叫做老孙的男人见他说起这些连忙打断,“行了,名娜姐和咱们主编都准备出国了,以后肯定是越来越好…”
“这算什么越来越好?”
“至少他们以后越来越好,这就够了。”
张春平没说话,肿着的脸看不出表情。他用未受伤的那只手从放在床头的衣服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点上后狠狠吸了一大口。
尼古丁进入体内刺激着脑部下视丘神经,“振奋”感勉强压倒了那种发自肺腑几乎要穿透灵魂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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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曾经的新闻人们致敬。这学期真的太忙,拖了那么久才写张春平这个关键人物,却还是没有系统性查阅和整理资料。这一章里部分内容来源于我朋友口述,她在做关于国内非政府组织的课题,跟我说很多草根组织的创始人都是调查记者出身。如果感兴趣可以去了解一下非政府组织、了解一下调查记者,虽然一切都是过去式了。
0054
五十三、走入深渊
沈湾六号返回亓水,刚下飞机就收到白润泽约她今晚见面的消息。她这次出去没特地安排行程,随兴所至,想到去哪玩就去哪玩,累了就在宾馆休息,所以几天下来并没有出去旅游后的疲惫感。和白润泽有大半个月没见,既然他主动找她,她也就答应了下来。
两人还是在老地方见面,沈湾学校也没回带着一身风尘来到白润泽所在的小楼。他大概刚开完会回来,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一看便是打了发蜡;白色衬衣扎在黑色的西裤里,脖子上是一条深蓝色领带。
见沈湾进来他立刻从沙发上起身,走过去接过她的包放在柜上,然后帮她脱掉厚重的大衣外套。
这是很少见到的殷勤举动,哪次白润泽不是一本正经地呆在书房等着她去见他,今天怎么跟吃错药了一样。沈湾狐疑地看他一眼,试探问道,“今天发生怎么了?看你心情挺不错的?”
白润泽知道她在舟山市“多管闲事”、连别人杀人灭口的事都敢管后,恐她遭人报复,不顾暴露二人关系的风险,紧急联系当地熟人增派人手暗中保护,即便如此这两天心还是一直提着,无论做什么都不得劲。
他隐隐知道自己大概是真的爱上了沈湾。其实自打和沈湾一起后他身边就再也没有了其他女人,虽然一直为自己找借口,认为自己岁数摆在这,一个就已经足够,多了身体也吃不消。如果这些还能自欺欺人,那么从上次与沈湾交心,到这一次为她牵肠挂肚难以入眠,他已经无法再自己欺骗自己、无视自己内心的声音。
爱了就是爱了。
哪怕所有的感情都只能深埋心底,永远无法宣之于口。
“是,最近工作还算顺利,所以心情就不错。”他把沈湾衣服挂好,松了松领带。侧过身的时候突然被沈湾攥住了胳膊,“哎,别动,有根白头发,我给你拔了。”
白发位于他耳后不起眼的位置,他头发是染黑的,这白发应是最近新长的。沈湾微微垫着脚,耐心将那头发拨出来然后拔掉。
“疼吗?”
白润泽摇头,“不疼。”他忍不住抚了下沈湾的发,说道,“我去收拾下,你也是累了大半天,浴室已经放好水了,好好泡个澡休息下,一会晚饭就送来。”
沈湾垂眸眨了下眼睛,嘴角弯起浅浅地扯出一个笑,“好。”
浴室里的水应该是白润泽卡这点放的,说没有任何触动是假的,人心是复杂的,不管最初两人走到一起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相交数年,哪怕猫狗都难不产生丝毫感情。
她可以说自己不爱白润泽,但没办法说她对白润泽不存在丝毫感情。
而白润泽真的像廖和平说的那样对她只有利用吗?她同样是不信的。
曾经她以为白润泽不会爱上她,她能感受到他们是一类人,清醒地自私着,不希望任何感情搅乱自己的内心、阻挡自己的前进。但白润泽越来越多的举动让她发现,他不是清醒着不爱,而是清醒着看着自己一步步走进爱欲交织的泥淖。
也是在那晚白润泽将心剖开后她才明白,她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从来都知道她想做什么,也从来都知道她想要破坏什么毁灭什么;他知道她的叛逆与不妥协,他知道她憎恶特权与压迫,但他纵容着这种叛逆与不妥协,纵容她向其他人传播这种“不正确”的思想。
他对她的爱带着难以察觉的自毁倾向。
她是他几十年所坚持的正确道路上最大的错误,是他步步为营的执政生涯中最大的隐患。
他知道她“放荡”、“堕落”、“叛逆”,他迷恋她的“放荡”、“堕落”、“叛逆”。
他知道她是深渊,于是他清醒地踏入深渊。
她突然特别理解温斯顿与朱莉亚做爱时的那种心情。拥抱是战斗,高潮是胜利,做爱不是做爱而是一场政治行为。³⁹
白润泽爱的其实从来不是她的善良,他不爱美德爱堕落,他爱的是自己爱上了禁忌。
他用“正确”掩盖“错误”,用官员“合理”地出轨、外遇、圈养情人来掩盖自己对所谓规则、对一切“正确”的厌恶。
他的恨甚至比她的恨更深更沉。
他恨所谓政治正确,恨被篡改的历史,恨那些让宋章泽从正确历史上消失的绝对威权,更恨维护这威权逐渐丧失人性的自己。他从来都不认为上位者的无情是普度众生的神性,人就是人,人永远只有人性没有神性,制造伪神不过是拉开距离让民众从距离中产生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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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1984》,“没有任何感情是纯粹的,因为任何事情都会掺杂着恐惧与仇恨。他们的拥抱是一场战斗,高潮就是一次胜利。这是给党的当头一击。这是一次政治行为。”
考试月,不定时更新,八月份之后大概会稳定一点。
0055
五十四、高潮
沈湾赤着脚走出浴室,头发湿答答地趴在头皮不停往下滴着水珠,不一会儿便将披在肩上的浴巾打湿了一片。
她穿过走廊,走进白润泽的书房。
一进去她就眼尖地发现书架上多出了一排精装的诗集,拜伦、雪莱还有些维多利亚时代诗人的作品。
她只随便扫了两眼就移开视线,穿过书房走进男人的卧室。
他比她洗得要快,此刻就坐在床沿倚靠着床头柜半弓着腰翻看着内参。他上身穿着米白色绘有松竹图案的丝质睡衣,睡衣没有扣上,露出有些苍白的胸膛和有些微微凸起的肚腩;没有穿裤子和内裤,性器软塌塌地垂在腿间。
他很少在她面前如此没有形象。
大概是真的十分疲惫吧。
沈湾走过去将他手中的文件抽出来轻轻放到床头的矮柜,扯掉浴巾跨坐到他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