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国债事件还有一位草根赢家李卫东同样是中州人,国债期货停止交易后他与赵秋生进入商品期货市场。96年底李卫东在中州炒作期货时将高粱炒到两千元每吨,一商人向赵秋生求助,希望其进入市场将高粱价格降下来。
赵秋生带大量资金入场,刚开仓时李卫东公司老总便来找他。对方希望赵秋生站在他们那边,承诺给他5万手单子,五千万元现金。当时全国粮食部门都向四川发高粱,赵秋生拒绝了李卫东方提议,告诉其想少赔钱最好立刻平仓。几天后,他介入交易。高粱价格果然大跌,李卫东被迫平仓,损失高达九千万。赵秋生其实并未从这桩生意中获利太多,李卫东也不在意这点小钱。但阴差阳错之下二人的梁子还是越结越深。赵秋生那时羽翼已丰且攀上了廖添睿,他不愿养虎为患,暗中设计使李卫东,使其兄弟四人三人判了死刑,哪怕入狱后李卫东尽力运作也还是在两年后进了刑场。
巧也不巧的是,李卫东早年的拜把兄弟正是1.07枪杀案的受害者,也正是此人的死使得赵天明不得不逃亡M国。
赵秋生的发迹过程充满了血腥与暴力,他的原始积累中充斥着褫夺与内幕交易。
他留下的从来不仅仅是痕迹,而是铁一般的证据,那些被贱卖的国有资产,尤其是价值几千亿却被他以不到十亿华币持有了百分之六十股份的亚洲第四大青檀铅锡矿场,无不昭示着他庞大商业帝国的不正当性。
之前不是没人调查过赵秋生,不过大都中途被喊了停,甚至有记者因调查其在中州东南建立大型水电站一事而半路殒命。
这次张春平想要调查远扬调查廖和平,不可能避开赵秋生这个传说中中州省的“地下组织部部长”。但他没有慌张,只有兴奋。越是强大的对手就越是更激起他的好胜心。
在针对廖和平的调查上他与沈湾其实想到了一起,那就是先从即使漂白数轮也还是有着一堆把柄的赵秋生。
张春平知道沈湾和赵秋生有点什么,但他没有提出希望沈湾帮他打探更多信息。
这一次他来见沈湾其实有赌的成分在,他在赌上一次舟山对他动手的人和廖和平、赵秋生都没有关系,这样他们就不会刻意去防沈湾和他接触。
幸运的是他赌对了,且沈湾也如他料想的那般同样想要扳倒廖和平。不过他很清楚,以后想和沈湾再见面聊些什么会比这一次困难得多。
虽然沈湾身边没有廖和平那边派来监视的人,但他身边却有,这次和沈湾见面后对方一定会警觉起来,对沈湾会更加防备。他没对沈湾提出任何获取情报的要求,不仅是不希望将沈湾置于危险的境地,还因为他目前更多还是想通过合法渠道进行调查。
毕竟他还没做什么对方都时刻准备着陷害他违法,他肯定不能主动给廖和平的人递把柄。
沈湾其实也知道日后两人再想聊什么被监听的概率会变得极大,所以仔细回想与廖和平赵秋生这些年相处中察觉到的各种蛛丝马迹,对张春平知无不言。
她虽然不会像张春平那样对两人进行系统的调查,但提供二人的一些社会关系对张春平同样十分有用。廖和平之前在平城读大学,不少同学校友一直跟他联系密切,这些人不是与他有着项目上的往来就是帮他代持过股票。
这一次与张春平的见面,两人都有很大的收获。但该来的总会来,晚上九点多,沈湾毫不意外地接到赵秋生电话,对方语气阴沉地通知她马上就会有人来接她到锦绣山庄与其见面。她直言不需要人来接,自己现在就开车过去。
沈湾今天收获大量信息,进一步开拓了她的思路,哪怕一会要面对狂风暴雨,都无法影响她现在的好心情。
何况赵秋生能真的拿她怎么样呢?
事实上赵秋生也确实没有拿她怎么样。
他眯着三角眼、用可怖的目光看着沈湾。沈湾一脸无所谓地靠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也不看赵秋生,低着头,翻来覆去地摆弄手指。
“你知道张春平是什么人吗?”
“嗯,现在知道了。”她抬头,与赵秋生对视,“所以呢?”
所以呢?赵秋生怎么会不知道沈湾在装傻,即便从一开始就清楚沈湾带着目的接近自己,这一刻他还是无法抑制怒火。沈湾已经不仅仅是想要利用他,她是真的想要他死。
他死死盯着沈湾的双眼,近乎咬牙切齿道,“沈湾,这几年你和我在一起,不管床上床下,我都没有亏待过你丝毫吧?”
沈湾并不回避他的目光,“我救了他,他伤好了来见见我这个救命恩人,这不正常吗?”
“沈湾,我没时间跟你兜圈子,收起你那些没用的心思,离张春平远一点。”他站起来走到沈湾跟前,满脸阴鸷,“你应该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沈湾,如果你非要把我逼到某个不得不作出抉择的时刻,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我相信你不会对我手下留情。”沈湾冲赵秋生微笑,“我从来都相信。”
她的眼神仿佛在告诉赵秋生,我完全相信你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从来没有看错你。这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加锥心。
赵秋生没办法继续欺骗自己、粉饰太平。
他与沈湾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永远也不会爱上他。
沈湾知道赵秋生在想着什么。她觉得十分可笑。因为她十分清楚赵秋生从没有哪一刻是真的爱着她的,他所谓的爱不过是用来感动自己、填补他那空虚精神世界而凭空捏造出来的玩意儿。他给予她的一切,不论物质还是情感,都建立在他权势地位稳固的基础上。这种爱居高临下好似恩典且经不起任何考验。
他照顾手下弟兄,对曾经的女人足够大方、也不介意提拔重用。但发现手下有背叛自己嫌疑时同样可以眼睛不眨地杀了对方,当有需要时,手下的女人个个都可以变成一件礼物或商品。
他的“好”是用来彰显身份权力的一种工具,是施舍、是赠予。
他如同一个封建家族的大家长,用其羽翼遮蔽每一个依附于他的人,但这些人享受保护的同时要完全按照他的规则去活,不可逾越半步。
她凭什么要求接受这种畸形的爱?接受他给她套上枷锁?
况且她从来都没有期待过赵秋生给她爱,她也不相信一个穷凶极恶之人真的还有爱的能力。
0059
五十八、矿业大亨
“沈湾,只有你敢这么对我。”
沈湾笑了笑从沙发上站起来,穿了高跟鞋后个头和赵秋生不相上下,两人对视,周遭的空气近乎凝滞。
“何必一副受到伤害的模样,你对我究竟有几分真情,你该比我更清楚才是。”她绕过赵秋生走到中岛台前,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我不是你的情人、不是你的下属,也没承诺过你任何事,自然没有对你忠诚的义务。”
她靠在桌沿看着回过身的赵秋生,“赵秋生,你对我抱有幻想、对我有所要求,不过因为你从来都认为我是你的女人。很久之前你说不管是我做你的女人还是你做我的男人都是一样,确实,因为那对你来说不过一个说法,因为在你心里我始终是属于你的,不管是完整的属于你,还是不完整的属于你,你都对我有支配的权力。”
赵秋生冷凝着一张脸,眉头紧皱地盯着沈湾的双眼,似乎想透过那双没有丝毫波澜的眼望进她心里。
确实,曾经他认为,相处那么久,沈湾怎么也不会对他没有丝毫感情。他向来对自己足够自信,但沈湾的确跟他从前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
她清醒得近乎冷酷,她在心外竖起高墙拒绝任何人踏入。你没法说她是个冰冷的人,毕竟她对待学校里的学生是那么无微不至。或许是她把所有的温度都留给了那些人,等到了他这就只剩一具冰冷的躯壳。
……
沈湾已经懒得再去伪装,不管是面对赵秋生还是面对廖和平,她都不愿再违背心意迎合他们分毫。
她当着赵秋生的面拉下吊带群侧面的拉链、拨开肩带,任由裙子滑落。
裙子里面竟是什么也没穿。
“明天我还有课,赵总如果要做就尽快。”
赵秋生闭上眼深呼了一口气,咬着牙一字一句道,“穿好衣服,滚。”
沈湾本来没多想跟他做,但也不可能他要她走她就走,尤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走。
她蹬掉高跟鞋从堆在脚下的裙子中迈出去,一步步走到赵秋生面前,轻佻地解开胸前的扣子,一只手伸进扯开的领口摩挲着他的前胸,一只手隔着西裤挑逗地轻轻按压着他已经微微勃起的阴茎,“赵总不想做吗?”
他铁铸般的手掌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其拧断,“沈湾,你是有多贱?对着一个不爱的人还能做这种事?”
沈湾丝毫不生气,“赵总活了这么多年也没少做爱,难道次次都是出于爱情?要论贱我怎么贱得过您…”
她话还说完双唇就被赵秋生含住,他近乎暴虐地同她接吻,牙齿划过嘴唇,铁锈的气息充斥着整个口腔。
事实证明,没有爱的两个人照样可以做爱,两具相契合的身体背后并不一定有两个互相吸引的灵魂。
两人从一楼沙发到二楼卧室,赵秋生每一次进入都恨不得与她融为一体般用力。
等他最终释放出来,满腔怒火也好似随之一同发泄了出来。
沈湾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赵秋生已经离开。
金地集团从去年就在筹备收购A国公司赫尔法。赫尔法主要业务在非洲,拥有北非G国边境克里斯山最大的铁矿项目。全面收购邀约发起后双方又多次调整具体收购方案,于年初定下0.56A国货币每股的收购价。
今年年初金地获得国家发改委对收购信息报告的批复,相关部委对此事十分重视,应部委要求,多家特大型国企开始频繁与金地接触,商讨合作开发事宜。因为有多家国企参与,加上廖家背后使劲,此事进展十分顺利。
为了锁定克里斯铁矿项目所属资源开发权及配套铁路、港口建设权及运营权,下周三赵秋生将要代表金地与赫尔法公司、G国政府共同签订《克里斯铁矿项目矿权公约》主体协议。通过该公约,金地可在“铁三角”区域建立和掌控自己的运输基建系统,从而掌握区域资源整合的主动权和话语权。
这次收购一旦完成,金地在国际矿业的地位将进一步得到稳固,赵秋生对这场收购万分看重,今早五点就坐上了飞往南非的飞机预备提前几天准备相关事宜。
沈湾虽然和他有段时间未见,但有关这次收购的报道她也看过不少,因此从赵家帮佣那得知赵秋生出差的消息后就知道了他大概行程。
赵秋生这次出差怕是至少十天半月,沈湾当然不可能一直留在别墅等他回来。
昨天的那件衣服已经不能穿了,不过这里本就有她不少替换的衣服,她洗了个澡穿好内衣随意找了件短袖T恤和牛仔裤换上准备离开。
别墅内外都有保镖,看着她离开谁也没有阻拦,然而当坐上自己那辆甲壳虫插上车钥匙时,沈湾清楚地从后视镜内看到一辆黑色奥迪从别墅后面开了出来又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她启动车子,他们也启动车子,她驶出庄园,他们也驶出庄园。
如此明目张胆地跟踪显然是得到了赵秋生授意。
这似乎是预料之中的事,毕竟赵秋生不会不采取任何行动,但这又恰恰说明了另一点,看似如日中天的赵董并非金刚之身没有弱点,不然他也不会如此忌惮张春平这个“小角色”。
沈湾没有立刻回学校而是开车去了严瑾刚收拾好的公寓。昨天严瑾从平城回来约她今天下午逛街,她是答应了的。
春节之后严瑾与廖和平可谓越走越远,上次回来她还回了两人结婚时购置的新房,这次索性直接搬了出来,连见廖和平一面的打算也没有。
沈湾知道她现在身边有一个“男友”,现在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对于自己“出轨”、“外遇”、“在外面养男人”的事严瑾并不避讳沈湾,时不时还会和沈湾探讨下床上那点事。
严瑾在国企上班,年后应她要求上面将她调回平城总公司,不过晚上吃饭时她告诉沈湾自己已经提交了辞呈,今年年底就准备去M国留学,重新读一个硕士学位。
沈湾没有问她廖和平怎么办、新男友怎么办,只是对她说出去前后,有需要用到她的地方可以随时找她。
吃饭的地方是在一家开在河边的高档餐厅,两人选了外面靠近栏杆的位置,吃过饭向服务生要了两杯酒,伴着初夏的晚风边喝酒边聊天。
严瑾跟沈湾开玩笑说她现在挺火,自己也特地在全民热点注册账号关注了她。不过她拒绝了沈湾的回关,说自己只想当个网络透明人。沈湾清楚她的顾虑,自然不会强求。
两人聊到很晚,直到梁恩泽给严瑾打来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0060
五十九、高歌猛进的廖和平
虽然被赵秋生威胁离张春平远点,但沈湾并没放在心上。类似的话廖和平也对她说过,要她离白进远一点。他们企图掌控操纵,但要看她接不接受。这个世界不是他们说怎样就是怎样,所以她既不会远离白进也不会远离张春平。
不过赵秋生和廖和平最近都在忙着各自的那点事,谁也没时间来和沈湾较真,他们派了人手对沈湾进行跟踪监视,但这种行为更多是为了威慑而无实际意义。
沈湾心态倒是很好,她几乎完全无视那些负责跟踪她的人,十分频繁地与张春平见面。他们并非每次都聊些敏感话题,张春平本身看书多、知识面广,加上这些年走南闯北经历丰富,与沈湾十分投缘,熟悉起来后两人谈天说地想起什么便讲什么,有时甚至聊到半夜。
张春平最近在中州的进展不错,他通过自己的关系网络和可利用的信息平台,与团队成员已经大致摸清远扬部分股东背后的人是谁。
在张春平等人持续调查的同时,廖和平也在继续着他疯狂的资本扩张。
三月末亓水银行通过增资扩股议案,将原本一百亿的注册资本扩充至二百亿,总股本扩充至二百亿股,募资一百亿。远扬以战略投资者身份正式入主亓水银行。
廖和平收购亓水银行一事在圈内圈外都引发了巨大争议。华经日报本就以介绍财经新闻为主,自然也关注了这次收购事件全过程,并对此次收购案做了简单报道。报道中提到,这次资金规模如此巨大的国有资产买卖甚至并未经过亓水市市常委会讨论。且亓水银行去年每股净资产为1.9元,但远扬给报价仅有1.67元。
有小道消息称,亓水市市长周元畅会上摔了茶杯,就差指着某些人鼻子怒骂其贱卖国有资产。
不过虽然外界议论纷纷,但廖和平并未受到太多影响,他动用关系将事件影响力尽量降至最低,借着远扬资产规模迅速壮大的春风在资本场上继续高歌猛进,向着国内外的地产行业发起攻势。
对于远扬的迅速崛起和扩张,沈湾也有和张春平进行过讨论。
有时候不得不说廖和平好像总是被命运眷顾、气运非常。今年年初《保险资金投资不动产暂行办法》出台,该办法规定保险资金可投资基础设施类不动产、非基础设施类不动产及不动产相关金融产品,不能投资商业住宅,不能直接参与房地产开发或投资设立房地产企业。之后险资便开始频繁在二级市场举牌地产股,地产股立刻成为险资最为热衷的投资标的。⁴⁰廖和平带领下的远扬似乎从来不会错过任何一个风口,短短几个月他就入股了四家A股房企。
小区所在的街道七月份新开了一家川味火锅,沈湾这周末恰好没什么事,便想去尝尝。严瑾在平城没有回来,白进最近忙融资二十四小时呆在公司,于是她就约了张春平一起。
这家火锅店口味确实不错,开张一个月还是人满为患。上菜间隙沈湾打开全民热点,恰好看到秦悦分享的几条财经新闻。秦悦最近一段时间涨粉很快,她毕竟是专业出身,十分擅长分析宏观形势解读经济政策。
沈湾想到远扬近期动作,边查看新闻边和张春平讨论道,“最近保险业动作确实很大呀。”
张春平将一次性筷子掰开,边将木刺磨平边看向她,“你怎么看?”
“首先险资偏好低风险,现在货币政策宽松、他们手里钱多,但当前债券利率低、非债权优质项目很少。地产股估值低、分红高、股权结构分散,似乎是为数不多选项中的最佳选择。”
服务生推着两人点的火锅配菜走过来,张春平等他将东西摆好离开后才开口,“所以这恐怕只是一个开始。商业地产和海外地产都是比较稳定的能对抗通胀的长期资产。比起遥远的风险,眼前的利益或许更加重要。远扬肯定不会放过这些已经上市的a股房企,怕是会一边大肆举牌拿国内房企董事席位,一边在海外购置地产物业。毕竟从现有公开渠道显示的信息来看,他这两年一直有试探性地与海外资本接触,且派了不少人到欧美国家探路。”⁴⁰
沈湾认同这一说法,“海外投资风险大,投资不动产相对来说更安全,收益也稳定。他们专门做投资的肯定比我们这种业余的更清楚。”
满是红油的锅底已经烧开,红通通的牛肉汤底翻腾着、“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直冲脑门。沈湾食指大动,套上饭店给客人准备的防止衣服溅上油渍的一次性围裙,挽起袖子将食材一一下进锅里。
牛肉被片得很薄,沈湾待其刚一变色便捞出,过了下干碟送进口中,鲜香之气充斥整个口腔,她忍不住赞道,“好吃。”
这是十分典型的川味火锅,厚味重油。牛油在旺火中熬化后和上豆瓣酱做成红油,放入花椒炒香,然后加牛肉原汤和其他辅料。这样锅底涮出来的菜哪怕不蘸任何调料口味也是极佳。
沈湾小区位置较偏,远离繁华的商业区,饭店开在这种地方还能有这么多客人完全是仰仗了食物的独特风味。
张春平尝了牛肚和虾滑后也是赞不绝口。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已经煮开的火锅蒸腾着热气给玻璃蒙上了一层雾气,将店外的世界变得影影绰绰模糊不清。
廖和平坐在车中看着沈湾与张春平映在玻璃上的轮廓,面容在路灯的映照下显得晦暗不明。两人显然十分投机,沈湾时而笑得前俯后仰,时而伸出手跟对方比划着什么,哪怕看不见她的表情,仅凭肢体动作都能感受到她此刻心情大好。
沈湾丝毫没有察觉窗外凝视的眼睛,十分投入地听张春平讲述川锅的起源和历史。当听他说到这涮锅原是春冬枯水时节拉船前行的船工纤夫们御寒之物,流行开后就食者也多为劳动人民或中下层市民时,她忍不住笑称这食物非常适合华国,因为这是一个无产阶级当家作主的国家,劳动人民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张春平跟着她一起笑了起来,然而笑着笑着两人就沉默了下来,沈湾看着锅中翻腾的食物,像是问张春平又像是自问,“所以…为什么真正的劳动人民这么苦?”
很多人也许会说,因为他们不够努力,文化程度低。很多家长也这样教导孩子,如果不努力学习,以后就没有出息,就只能做苦力。没文化的人好似不配拥有好的生活,他们只能出卖体力,因此活该辛苦、活该被剥削。但这种物竞天择的想法真的应该被一个自诩社会主义国家的公民奉为圭臬吗?弱势群体其实并不是少数人,甚至他们就是这个社会的大多数。
沈湾看过华经关于农民工在城市状况的报道,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资本家”在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会比在资本主义国家更嚣张。任何一个对华国改革开放史有一定了解的人都知道,农民工群体对华国工业化和城镇化贡献了怎样的力量。“华国制造”的崛起离不开以农民工为主体的亿万产业工人。
华国产业工人作为一个群体,在去年入选M国《TIME》年度人物,登上M国著名财经杂志《财智》当年“全球最具影响力人物”排行榜,被称为“世界经济最强大的力量之一”。*
绝大多数农民和农民工本人都不知道他们在怎样影响着华国经济甚至世界经济,他们更不知道自己在以怎样的力量推动着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多数时候他们都是或主动或被动地接受着所谓的命运,承受着一些或坦率或隐晦的歧视与偏见。
张春平自己就是农村出来的,他很清楚农民的难,也知道很多难本是不必要承受的。但平心而论这些年的的确确是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不管出于何种目的,中央对于农村的投入逐年增大,农村问题也一直被认为是重中之重。
但这些沈湾不知道吗?沈湾自然是知道的。所以张春平懂得她言语深处的含义。越来越好是句非常宏观的话,落到个人头上,那就是有的人好了、有的人没好,有的人在好之前已经倒下了,有的人承受了许多苦难,现在仅仅是可以比从前少受一点苦。
他和沈湾的经历像也不像。沈湾是因为这些年一直活跃在慈善一线,看到太多穷人在这个世道下的艰辛,而他更多是看到了社会的黑暗。为什么有人那么苦,无非是因为有另外的人踩在他们头顶、压在他们背脊。
可能这也是很多草根非政府组织的创始人都是调查记者出身的原因之一,他们看到苦难且不愿袖手旁观,他们不会因为受难者不是所谓多数人而帮着隐瞒粉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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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参考资料:丁锋,新兴险资危险游戏,《财新周刊》2015年第5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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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是09、10年连续两年入选,小说时间线与现实时间线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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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心之陌路
张春平看着沈湾将锅中浸满辣油的青菜捞起一点点吃下,不知道是因为太辣还是太热,她额头鼻尖满是小而密的汗珠,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双颊红了一片,但显得皮肤更加细腻、嘴唇在辣椒的刺激下微微肿了起来。等她将菜叶咽下后他忍不住叫了她一声,“沈湾。”
沈湾抬头,隔着蒸腾的水汽看向他,睫毛扇动、一双眼晶亮,“嗯?”
张春平静默了两秒,还是说出早就想说的那句话,“很多东西不是你的责任,你已经做到了所有你能做到的,不必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让自己那么累。”
沈湾像是不意外他会这么说,她低下头微微笑了下,“我知道的。我会尽量让自己轻松一点。”她将碎发捋到耳后,一只手托起下巴,目光落在碗筷上,对张春平说,“其实你应该懂我的,某种意义上我们都是一样,无法停下脚步,也不能停止自己正在做的事,我们只能在不断向前的过程中寻求一种精神上的自洽。”
张春平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她所说的。
沈湾举起橙汁和他碰了碰杯,“谢谢你来陪我吃饭,春平。”
听到她叫“春平”,张春平不免有片刻怔忪,最初沈湾总是一本正经地叫他“张记”,忘记哪一天因为什么,她便自己改了口,转而叫他“春平”。
他也举杯,以橙汁代酒和沈湾碰杯,“只要方向没有错,偶尔慢下来,或停下来歇一歇也是无妨的。同样一条路,负重前行很辛苦,但如果扔掉一些不必要的负担、轻装上阵,就能有空闲欣赏沿途风景,心情也会截然不同。”
这一次沈湾没有反驳,抿了口果汁道,“你说的没错,我们共勉。”
两人边吃边聊,天色一点点变深,等他们尽兴准备结账已是九点过半。
沈湾说是她组局所以由她请客,张春平没和她争,毕竟两人又不会只吃这一顿,下次他请回来就好。
结完账出门,带着丝丝热气的夏风拂过二人脸颊。沈湾看着霓虹闪烁的街道和张春平道别,“早点回家休息吧,咱们改天再见。”
张春平抬头看了眼城市黑漆漆不见一颗星星的夜空,点点头,“好。”两人各自开了车,但他说完沈湾却没动。张春平不需要思考便可以捕捉到沈湾的想法,他知道她想要他先走,她目送。
他微微笑了笑冲沈湾拜手,“那我先走了,你回家也别忘记喝点泻火茶。”沈湾看着他转身走向那辆二手黑色大众,在他打开车门准备上车时突然叫住了他,“哎。”
张春平闻声刚一回头,就见沈湾已经踩着高跟小跑到自己跟前,伸出手用力拥抱了他一下。
此时正值盛夏,两人都穿得十分单薄。
他尚未反应过来就陷入一片柔软之中,还未来及感受,拥抱就已经结束,站在那不免有些怅然若失之感。
沈湾笑着推他上车,帮他关好车门,然后笑着冲他挥手,“我看着你走。”
她站在原地,直到黑色大众汇入车流消失在路的尽头。
黑色的劳斯莱斯在她身边停下,车窗降下,廖和平助理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略带讨好地对她说,“沈小姐,廖总等了您一晚上了,您快上车,我们送您回去。”见沈湾不说话他又补充道,“您的车我让人帮您开回去怎么样?”
沈湾冷漠地睥了他一眼,而他只作看不出沈湾的不满,殷勤地下车给沈湾打开后座车门请她上去。
沈湾忍不住冷笑,将车钥匙扔给他,自己坐上车关上车门拉下安全带。
廖和平就坐在她一旁的座位上,他今晚应该是应酬过,穿着正式,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烟酒气。从沈湾上车他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等她关上关上车门扣好安全带,他始终维持一个姿势,好似全然无视她的存在。
沈湾也不在意,他不出声她就也不说话,两人一路无言直到车子停在廖和平在亓水城郊的住处。
司机下车给廖和平开门,他看了眼司机,没有说话也没有下车。司机反应还算快,赶紧绕到沈湾那边请沈湾先下。
总归不能一直待在车上,加之不想为难司机,沈湾没怎么迟疑便扶着对方手背借力下了车。
因为沈湾的配合,廖和平面色稍霁,在沈湾下车后他便自己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