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廖和平将车子驶出胡同后才开口询问林皓,“哪家医院?”
“六院。”
闻言他诧异地看了林皓一眼。首都六院是全国最老牌的精神病院之一,实力雄厚,拥有唯一的精神科院士。但…林皓去精神病院做什么?
林皓没有卖关子,直言道,“一个朋友正在那里治疗。”
廖和平直觉这个朋友对林皓有特别的意义,他点点头,边打方向盘边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林皓看着窗外摇摇头,“之前只是开药,但最近药物已经无法控制她的自杀倾向,所以才会送她到医院。”谈到这个林皓心情就不可避免地沉重,他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她对医院很抵触,但她的情况又很难找到合适的护工照顾。”
“女人?”
“是我战友的妹妹。”
虽然心中已有预感,但廖和平还是问了出来,“那你战友…”
“他已经不在了。”林皓低下头闭了下眼睛压下心中的情绪,“他为了救我被散弹枪打中,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失血过多离世。”
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都好像不合时宜,廖和平不是林皓,他没有经历林皓所经历的,与死者并无特殊的感情,所以他没法设身处地体会到林皓的沉痛,沉默片刻后才开口,“他没有其他亲人了吗?”
“他父母在他小时候离婚,母亲独自到南边打工,早年通讯条件不发达,分开便是永别。父亲在工地做事,他妹妹出事后,他父亲对自己不能为女儿求得公道心有郁结、开始酗酒,之后在一次和工友喝酒后回家路上跌进河沟,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已经没气了。”林皓没说这很可能不是一场意外而是谋杀,但时间过于久远已经无法再去追究真正的凶手是谁。
廖和平点点头,没有问这女孩究竟出了什么事。一个年轻的姑娘遭遇事故精神失常,通常只是那么一种可能罢了。
两人来到六院,途中廖和平开到花店让人包了束花。
林皓熟门熟路来到综合一科,他先见了一科的主管医生徐俐询问陈巧梅的状况,徐俐告诉他女孩现在情况较从前发生了变化,他们为她更换了药物但还在确定合适剂量。
陈巧梅正在工娱活动室和护工一起下棋,两人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走吧。”
“啊?”廖和平有些懵,看了眼手里的花,“这花怎么办?”
“交给护工吧。”
“你不和她打个招呼?”
“不了。”林皓苦笑了一下,“她只是精神出了点问题而已,并不是智力退化和失忆。所以对我并没有什么好感,也不会欢迎我的到来。”
廖和平了然,看了眼腕表道,“去吃点东西喝一杯怎么样?”
林皓没有拒绝。
吃饭时廖和平问林皓打算以后做什么,林皓只说随便做点生意,投两家互联网公司。他手里颇有些积蓄,不说入伍前自己赚的,单是姥爷离世时给他留下的那套四合院和若干古董也够他这辈子吃穿了。
在华国,权力就意味着财富,林皓但凡想就有一千种赚钱的手段,只要稍微流露出那么点意思,就会有人争前恐后把钱捧到他面前。但他不想了。
廖和平明白他的意思,没再劝他什么,只说如果有需要用到他尽管开口,虽然他心知林皓大概永远也不会和他开口。
曾经亲密无间的朋友终究是走上了陌路。
两人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酒过三巡脸上都有些泛红。这时廖和平突然没头没脑地提起陈巧梅,“那姑娘你打算怎么安排?总不至于一辈子把她放在身边吧。”
两人穿着一条裤子长大,林皓怎会听不出廖和平言外之意,“即使病好了我也依旧会对她负责到底,这是我欠她哥的,也是欠她的。”陈奕当初选择牺牲自己去救他,除了战友情还源于上级的耳提面命。每个人都默认了他的性命比陈奕更金贵,甚至连陈奕自己也这样认为…他欠陈奕的是一条人命。
“只怕你以后的妻子不能接受有这样一个女人的存在。”
林皓有些失望,或许是酒精将所有情绪放大,他不懂为什么连这样的事廖和平都能用来试探算计,他有些嘲讽地看着廖和平,直言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廖和平,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沈湾面前。”然而不等廖和平开口他就再次说道,“我不配,但你更不配。”
0072
七十一、风头无两
零九年下半年是沈湾这些年来过得最为平淡的一段时光。张春平被社里安排了其它任务,暂时停下对远扬的调查去了南边,虽然异地但两人感情稳定,基本每天都会打上一通电话。
九月份与廖和平、白进说开后两人果真没再来找过她,当然,也可能是下半年大家都比较忙,谁都不愿把时间浪费在和她的感情纠葛上。
因为和张春平确定关系正值宋章泽丧事期间,白润泽一直在平城,所以沈湾便将与他摊牌的事搁置了下来。对白润泽她是有几分尊重和感情在的,也认为应该当面给他一个交代。但最终两人并没有再见面,因为好像不必她说对方就已经了解了所有,两人在一种心照不宣中结束了关系。白润泽终究不愿沈湾为难,也不想在分开时失掉风度。到了他这样的年纪,聚散得失已没什么不可接受,无论是官场上还是感情中。
最初沈湾以为廖和平是最不会轻易放手的那个,但实际上迟迟不愿松口的却是赵秋生。他不能接受沈湾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爱上张春平,这个在他眼中一无是处的男人。但不甘心归不甘心,正处在人生最高光时刻的赵秋生并无精力去针对张春平,甚至他连当面质问沈湾的时间都腾挪不出。大举进军海外矿业市场一事得到国家大力支持,获得无数赞誉的同时赵秋生在政界的地位又上了一层。沈湾隔三差五就可以在报纸、电视以及网络上看到关于他的新闻。
要知道赵秋生进入国内矿业市场其实并没有几年。上世纪八十年代,甘洛政府发现当地山上有矿,甘洛当时的县长楚富强立刻嗅到了给这个贫穷的农业城市增加财政收入的机会。甘洛县境内蕴藏着丰富的铅锌矿藏,铅锌资源占全国的十分之一,在县里没钱央企不支持的情况下,县领导班子颁布文件,“除了县长、县委书记没资格,其他不管任何身份的人,都可以引进资金、技术、人才来开矿。外地来开矿的,优惠矿产品40%——挖出100吨,60%统一收到县的矿业公司,剩下的40%归开矿者。为了鼓励开矿,还要求三天办证——开采证、税务登记、工商营业执照必须在三天内帮开矿者办下来,超过三天就要局长免职。”
在地方政府的大力推动下,全国各地的冒险者们纷纷前来掘金,楚富强再次发挥其才智,调度资源在甘洛迅速建起16个冶炼厂、18个洗选厂、4个电解厂,产品价格由原矿的每吨一千多元,增加到精加工品的每吨七八千元,铅锌开采也由此成为甘洛县的支柱产业,矿业收入占到全县总收入的70%以上。
采矿使一些人短时间积累起巨额财富,巨大利益滋生出更大的欲望,曾经采矿需要省地矿局发的开采证,但到两千年以后,给县里地矿局交钱就能获得开矿的资格,矿区井洞由200多个迅速增加到300多个。
长期大规模地掠夺式开采不仅浪费了自然资源,更是对当地环境造成巨大破坏。从97年《矿产资源法》正式颁布生效至2002年8月川省开展矿业秩序整顿,甘洛县政府和县级有关部门违法越权审批采矿许可证111个;违法越权批准采矿许可证的延续、变更登记149个;所有井硐全部无开发利用方案、无资质条件证明、无安全和环境影响评价等法定资料;大部分矿山企业没有办理工商营业执照;所有矿山企业均未办理税务登记。*转包后全甘洛实际有大小矿主1100多个,1100多个矿井全部集中在5大矿区10平方公里的地方。
没有任何规则去限制贪婪的人性,甚至大小官员也都加入进这场捞金混战。1997年至2002年,甘洛铅锌矿山有记载的生产安全事故共发生232起,死亡200人,伤108人,平均每年死亡人数近30人。
03年8月,华新社的一篇报道把甘洛推向了风口浪尖。此事惊动中央,之后川省省委提出要对当地矿业进行大规模整顿,成立“甘洛矿业秩序整治工作督导组”,省委副书记兼省纪委书记崔崇真担任督导组组长。
赵秋生就是在此时正式进入矿产市场。
据官方记载,政府收回矿产资源,将已有的井洞设备、机器、水管等等,按器物40%的折价还给老板,之后重新进行拍卖。至2003年6月,甘洛成功举行了三次拍卖会,所有10宗矿权拍卖总收入达5.351亿元,相当于2003年县地方财政收入的12倍;单宗最高价1.61亿元,而起拍价只是1000万元。*法拍最大的受益人便是赵秋生与其本家兄弟赵旺祖合开的联盛集团,以过亿的单宗拍卖价拿下埃岱矿区。
这次矿改在当时引发了很多质疑的声音,有矿主曾向记者表示,“按照行政处罚法的规定,一次性没收2000元以上或吊销营业执照,如没有履行告知义务,没有举行听证,其处罚没收是违法的、无效的。但甘洛矿改整顿一次性没收4亿多元的资产,吊销300多个营业执照,既没有举行听证,还不准业主申辩。”这位矿主还提到投资八百万的两个矿洞最后只返还了他三十万元。
……
在一次吃饭时沈湾与张春平聊起赵秋生的事,沈湾询问张春平是否知道赵秋生如何把矿产生意做得如此大。
“采矿这行投入最大的是前期,和赌石一样,矿主买下采矿权后并不一定探到矿,如果一直探不到,那就要一只投入但不见产出。”
“但甘洛拍卖的几个矿区都是已经挖到矿的…”
“没错,所以这是一个压根不会亏本的买卖。”张春平扒了口米饭继续道,“更何况赵秋生他们拍下矿权后并没有付款,而是开始进行开采后才陆续付钱,直到联盛将矿再次转手,钱都没有结清。”
沈湾托腮,“果然是在03年矿改吃到了甜头。”
张春平笑了笑,“只能说一路走来太顺了,只要是暴利行业他都想要掺一脚,对规则确实少了些敬畏。”
——
本来不想详细写甘洛矿改事件的,但发现想在中文检索界面搜到相关内容非常难,索性就把前因后果全部写清楚。矿难矿改内容依照史实,但因剧情需要将时间提前了一些。崔崇真后期还要用到,算是赵秋生那条线比较关键的人物
参考资料:
-*“四川治理矿乱彻底粉碎非法利益格局”,世纪经济报道,2005年04月27日,记者
 
何忠平
-“四川甘洛近百农民工疑似尘肺病死亡”,记者
 
火兴才,https:gaodawei.wordpress.com小英文翻译摘要:四川甘洛近百农民工疑似尘肺病(这是一个转载的,找不到原出处,附个链接,有兴趣可以自己看)
-王江松,《致敬底层:当代中国的劳工运动
 
(下)》,“草根英雄刘建伟的尘肺病维权之路”,p346;“与何兵谈沐川模式——尘肺病农民工的集体维权”,p263(看完心情会不好,但还是推荐一下,三言两语道不尽这些人的苦,真实世界永远比小说复杂,真实的苦难远比想象中的苦难更苦更难。)
-紀偉仁,《中国式清算》(只看了部分相关内容,因为用到了书里一些信息所以就放上来了)
0073
七十二、意外收获
“我回来了。”柳书仪打开公寓门,一边换鞋一边朝里面招呼了一声。
赵天明满脸喜色的从书房走出来,“回来了?晚上出去吃怎么样?”
柳书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谈下了个大单子。”他一把揽过女人,自然地吻了吻她额头,“走,请你吃饭去。”
赵天明什么大钱没见过,几千万放在他面前怕是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所以柳书仪完全不信他是因为谈成了什么生意赚了多少钱而兴奋。
于是她一边不耐烦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一边冷淡地拒绝道,“我论文的文献还没看完,你想出去吃饭就自己去吃,不要打着请我的名号,好像是为我好一样。”
被柳书仪怼了赵天明并不生气,“好,好,正事要紧,你先去看那什么献,我给你做点吃的行吗?”他在国内从来没下过厨,但柳书仪学业繁忙又不爱吃外面的东西,搬过来住后他就买了菜谱每天对着练习,时间长倒也学会了几个拿手菜,平时煮个面、煎个蛋什么的更是不在话下。
柳书仪可有可无地点头,心里烦躁得不行。印象里赵天明脾气非常不好,冲动易怒、可以说是一点就着,然而两人在一起也有大半年时间,他竟然一次火也没对她发过。合着他就是个贱骨头?对他越差他反倒舔得越起劲?
赵天明挽起袖子到厨房忙活,柳书仪换了睡衣坐到电脑前。
她回家前赵天明正在使用书房的电脑,他对她向来不怎么设防,浏览的网页都没有关闭。
赵天明文化水平不高,平时最多的就是用电脑看电影玩游戏,这个电脑里着实存了不少岛国片。
柳书仪挨个点开那些网页,在其中一个华国国内新闻网站上得知了赵天明如此兴奋的原因。
她有些不快地移开视线,却正好看到电脑一旁放着的赵天明的手机。平时赵天明一向手机不离身,今天大概是太过兴奋就忘记了。不知为何,柳书仪有种强烈的预感,手机里一定有对她来说极为重要的信息。她捏了捏眉头,朝门外看了一眼。赵天明这会儿不知在厨房忙活什么,“乒铃乓啷”地响个不停,柳书仪眨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书仪,卤肉饭可以吗?”
她被突如其来的男声吓了一跳,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将刚刚吸进去的气缓缓吐出,“随便吧,我都可以。”
对方已经从厨房走了出来,柳书仪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书房门口。
她抬眸,看见赵天明左手拿着一只圆鼓鼓的黄色菜椒,右手拿着一盒细长的红辣椒,心情很是不错地问她道,“用哪个?”
也许是因为太过心虚,她回过头,极不耐烦地皱起眉,“姜山*,你无不无聊?我真的很忙,说了都可以,为什么还要不停地问我。”
“…”男人因她突如其来的脾气呆了呆,“呃,抱歉,书仪,我不知道你这么忙,那我不打扰你了,一会儿吃饭再叫你…好吗?”
柳书仪没有看他,盯着电脑屏幕“嗯”了一声。
赵天明又站了两秒才离开,柳书仪扭头时刚好看到他有些落寞的背影。
等厨房里传来水声,她没再犹豫,快速拿起那只手机。
她先是打开通讯录用自己的的手机拍下他所有的联系人,接着点开短信。
最新一条信息来自一小时前,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发来的,“不要惹事,两年内会安排你以新的身份回去。”
柳书仪瞳孔不由放大了几分,她来不及思考,只能用最快的速度拍下自己看到的内容。随后她翻看了其他短信,不知道是不是被清理过,除了最新的那条外并无其他有用的信息。
将手机放回原位,抽了张纸巾擦掉自己留下的指印。
做完一切她拿起水杯仰头猛地灌了一大口,将后背贴上皮质的椅背,也是此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额头和手心满是汗珠,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跳出。
【Liu:小湾,你醒了吗?】
自从那次在M国见面后两人关系就亲近了很多。对于柳书仪来说,沈湾的身份不再是资助者而是年龄相仿、颇有些共同语言的好友,因此便不再称呼她为沈小姐。
【念念不忘:醒了好一会儿,都吃过早饭了,出什么事了吗?】
【Liu:我看到新闻说赵秋生邀请G国总统访华?】
【念念不忘:是有这么回事。】
【Liu:赵天明杀人潜逃的事一点都没有影响到赵秋生吗?】
【念念不忘:目前来看影响很有限。怎么想起问我这个?】
【Liu:我看了赵天明的短信,赵秋生似乎已经找到了让他回国的办法。】
【Liu:(图片)】
【念念不忘:好的,我知道了。】
【念念不忘:不要忘记清理聊天记录。】
【Liu:明白】
张春平和沈湾坐在电脑前将柳书仪发送过来的图片反复看了几遍。
“你怎么看?”张春平问道。
沈湾看着那短短两行字,思忖片刻,“赵秋生不会无缘无故做任何决定,一开始安排赵天明到M国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可能连自己都保不住,更没法保住赵天明。”
张春平认同地点了点头,“所以那时候赵秋生认为形势对他是不利的,他判断有人在刻意整他或是利用他来攻击他身后的势力。”
“我们不放大胆猜测一下,而且那个针对他的人或许正是那七位之一呢?并且他知道针对他的究竟是谁,正因为知道是谁,所以他才清楚自己胜算很小。”要知道赵秋生真正的能量从来都不在商场上,一般的省部级官员都不被他放在眼里。
张春平看向她,“所以?”
“所以,或许是他收到了风声,针对他的势力在不久的将来会出现问题。”
张春平挑眉,“这样子吗?”
沈湾想到年前自己从廖和平那里收集到的信息,点点头,“我想过不了多久,答案就会自己摆到我们面前。”
张春平心中也有了些想法,“既然如此,不妨等等看吧。”
——
*赵天明的化名,之前有提到过。
其实裸稿已经写到了原定字数,但离大结局好像还有段距离。现在正处于卡文状态,不知道八月底能不能彻底完结。而且都快写完了一下找到不少老新闻人写的的书和文章,何清涟的《雾锁中国》、《现代化陷阱》,陈菊红的《离开》(文章)…都是在别的文献里面看到然后去搜的,我还没看。然后关于调查记者的我最近看了知乎转载的一篇,“一群记者和他们的时代
 
——寻访南方周末黄金一代”,https:zhuanlan.zhihu.comp比我写的流水账小说好看得多。
有姐妹说看不懂一些情节,相信我,那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人的知识储备都是有限的,我们导师对我们课题和论文的要求就是找自己感兴趣的研究空白去深挖,提出的假设要有意义,成果要让看的人有新鲜感。
写文之前我也只有一个大概的方向,很多细节都是后面查过资料确认的,不要因为作者能力不足表达不明白而怀疑自己
0074
七十三、林家的没落
时间推进到09年的最后一个月。沈湾没有等来陈忠(中央书记处书记,见28、29章)出事的消息,反而从新闻联播上获悉林向阳于十二月三日上午逝世。
林向阳之死是很多人意料之中的事。毕竟自打九月宋章泽离世,林向阳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精神状态更是不好,对任何人和事不再能够提不起兴致,已然丧失了活下去的意志。
沈湾对林向阳并不算了解,只知道他虽不是所谓的“开国元帅”,但也是共和国元老之一,并且在军中声望极高。不过两人唯一一次见面是他“倚老卖老”劝她放弃追究林皓的责任,所以从私人角度出发她对林向阳并无好感。
不同于宋章泽丧事的仓促紧张,林向阳身后可谓极尽哀荣。华共中央、全国人大常委会、国务院、中央军委纷纷发布讣告,高度评价他的一生;国务院宣布降半旗致哀;*七大军区党委分别致电中央军委;革命老区人民也都发来了唁电;华新社及央视更是给予了这位共和国老人极高的评价和很大的画面。
华新社发布几千字长文介绍其生平事迹,文章最后更是赞其“在70年的革命生涯中,对共产主义崇高理想和伟大事业坚贞不渝,对党和人民无限热爱,始终以党的事业为重,为民族的独立、人民的解放和社会主义革命、建设事业奉献了毕生的精力。他党性原则强,自觉维护团结,顾全大局,不计较个人得失,光明磊落,作风正派。他勤于学习,重视调查研究,工作深入细致,善于总结经验。他始终把党和人民的利益放在首位,遵循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兢兢业业为党和人民的事业工作。他作风民主,善于倾听不同意见,集思广益,注意调动和发挥各方面的积极性。他为人宽厚,平易近人,关心同志,爱护干部。他谦虚谨慎,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生活俭朴,对家属和身边工作人员严格要求,始终保持了共产党员的政治本色”并以“林向阳同志永垂不朽!”做结。⁵⁰
晚间新闻播放了其告别仪式的影像,宝山革命公墓东礼堂里哀乐低回,正厅悬挂着“沉痛悼念林向阳同志”的横幅,横幅下是其遗像。林向阳面容安详地躺在鲜花翠柏丛中,身上覆盖着鲜红的党旗。中央高层尽数到齐对着遗体默哀鞠躬并和在场家属一一握手慰问。
林向阳妻子叶咏离世得早,所以由其长子林政夫妇率林家众人为其守灵、主持仪式。
沈湾扫过沉痛肃穆的张张面孔,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边上的林皓。
过往的记忆再次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之中,她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反反复复打量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却发现屏幕中的这个林皓竟完全无法与遥远记忆中的那个林皓重合到一起。每个人都会改变,可林皓则像是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从边疆回来后的他身上似乎总萦绕着肃杀与沉痛,那是和从前痞气完全不同的气场,是哪怕尚未交流只远远望去都可以明显感受到变化。
沈湾关掉电视,蜷起双腿下将巴垫在膝盖,然后用双手环抱着小腿将自己埋进单人沙发。
她没有想过再次见到林皓竟是在电视上,在他祖父的葬礼上。
而令她感到恐惧的,并不是猝不及防地见到一个曾残忍伤害了自己却并未付出代价的人,而是她在内心深处已然感受不到对林皓丝毫的恨意。她突然发现,自己这些年做的一切、和所有的坚持,其实早就不再是为了向某个特定的人复仇,她想要讨回的,也已经不再是那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公道。
……
林向阳的规格极高的丧事定格了林家最后的辉煌。
2010年2月临近年关之时,林家次子林勇因涉嫌违纪在办公室被带走接受调查,出于多种考虑此事并未被公之于众,除了纪委官网刊登了一篇意味不明影射的文章外,并无其他媒体报道。但圈内人都明白,这恐怕是对林家清算的开始,因为在此之前林家外围便已频频出事。
三个月前凤岭市银行行长秦卫平被检察机关控制,之后的通报中提到他在凤岭市银行任职期间涉嫌贪污受贿、扰乱金融秩序等。因牵扯众多海市高官,所以这件事闹得很大。多数看客不知道的是,秦卫平曾是林政大学同窗,二人私交甚笃,秦卫平晋升背后少不了林家的助力,同时他也一直在为林家的白手套提供着便利。
秦晋平和林家利益牵扯太深,且一家老小都还在外面,因此自进去后他嘴巴就一直很严,不论如何都坚决不肯承认自己与林家有所勾结,咬死自己与林政出于同窗之情偶尔走动但并无利益往来。
但他的承认与否对于此刻局势来说都不在重要。
在凤岭市副市长落马后,林老爷子的老下属王开山也因涉嫌严重违纪被控制。王开山是林家在军中的重要布局,前年才被授予上将军衔,他的倒下预示着林家正无可避免地走向衰败。
……
本来林向阳在宋章泽丧事期间的作为就令那位吃尽八九事件政治红利的前领导人格外不满,但因林向阳的资历和声望都要高过他,且不少下属还在政府和军队体系中担任着重要职务。他还在位时尚要敬上三分,不在位时就更不能如何。
但林向阳生前他做不了的事不代表其死后还做不得。
宋章泽丧事不仅暴露出这一届中央政府的弱势,还显示了当前华国政坛错中复杂的形势。那些明里暗里对宋家人的支持对宋章泽的怀念,有多少是出于对宋本人人格和其思想的尊重,又有多少是对侯周一系的试探挑衅,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