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仅仅是我的工作,还是我存在的意义…”人们很爱把上世纪最后十年称为新闻业的“黄金时代”,认为从九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新闻业的勃兴是个体层面的青春和理想主义叙事与新闻改革大叙事的结合⁵²。2010年的今天,新闻业的的确确在衰落,黄金时代的绚丽泡沫破碎在众人眼前,无数新闻人或主动或被动地离开这个行业。人们说着“新闻已死”,但一代新闻人的理想和精神并为死去,无论是陆锦萍、陈旭东还是张春平,他们依旧不愿妥协,只要尚有一口气就打定主意要和阻碍民众获知真相的势力对抗到底。
这样的张春平是发光的。
这样的他如何让她不爱?
“死去”的爱情在这一刻好似被重新点燃,她又想起最初是为何被张春平所吸引。
她偏爱张春平面对已知危险时的那种从容。
不得不说,无所畏惧的确是种让人着迷的气质,这种气质是无法伪装的。
白润泽问她是否爱张春平的同时也在她心中埋下一颗雷,如果张春平爱她,希望和她永远在一起,那他就不该如此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可在使命和信仰面前,爱情算什么呢?
简媜在《四月裂帛》中写过这样一段话,“你们都航行于真理的海,沿着不同的鲸路。你只希望她到你的船上,你知道她的舟是怎么空手造成的?她爱她的扁舟甚于爱你,犹如你爱你的船甚于爱她。如果你为她而舍船,在她眼中你不再尊贵,如果她为你而弃舟,她将以一生的悔恨折磨自己…如果她在你心中仍然美丽,就是因为这一身永不妥协的探索与勇于迎战的清白足自美丽…你当理解她必须追寻自己的路,她住在那寒碜的磨坊,无一日不在负轭、磨粮,你要体会,不是为了她自己,为了不可指认、不能执着的万有——让虚空遍满琉璃珍珠,让十五之后日日是好日,让一介生命甘心以粉身碎骨的万有;如同你或者为了光耀你所信靠的,你也要眼睁睁看着她怎么在自己的选择里粉碎,正如她眼睁睁看你七年。”
此时的沈湾以为自己可以看着张春平如一个战士般死在自己的战场,以为那是一个勇者最大的荣耀,却没想过当那样的一幕真正发生在眼前时会给她带来怎样的冲击,让她如何痛不欲生。
两人吃过饭,张春平打扫完厨房才去洗澡。家里只有一个浴室,他洗澡时沈湾就在卧室看书,然而看了半天也只翻过两页,思绪全然无法集中。
卫生间水流声停了一下,接着是沐浴露盖子被打开的声音。
沈湾可以想像他修长带着薄茧的手如何抚摸上坚实的胸膛和背脊,白色的绵密泡沫将他包裹……
她将书合上放到一边,起身走到浴室将门推开。
两人同居大半年,早已进化到老夫老妻模式,无论上厕所还是洗澡都不会锁门。
张春平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进来。
……
水流声重又响起,氤氲的雾气将狭小的浴室填满。
不加掩饰的放荡呻吟和克制的粗重喘息交织成缠绵的情欲之网将二人笼罩其间。
攀上顶峰的那一刻,烟花在身体深处绽放,沈湾忍不住想,原来这就是先有爱再有欲望吗。
……
——
52、李红涛,“点燃理想的日子”:新闻界怀旧中的“黄金时代”神话,国际新闻界,2016.05
0078
七十七、命运
10年秋天,随着陈忠被立案、派系主要成员相继被带走接受调查以及陈聪携带大量中央机密文件出逃海外,这个崛起不过十余年的政治家族轰然倒塌。年底中央政治局会议审议并通过中央纪委《关于陈忠严重违纪案的审查报告》,决定给予陈忠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对其涉嫌犯罪问题及线索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最高人民检察院也发布消息,以涉嫌受贿罪对其立案侦查并予以逮捕。
……
KTV包厢里人声嘈杂,赵秋生坐在角落,也不搭理身旁的女人,自顾自地喝着酒。局是廖和平一个在国企工作的发小安智宸组的,在场大都是二代三代。
赵秋生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这两年金地集团进军国际矿业市场,和政府相关部门正处于你侬我侬的蜜月期,在相关部委牵线下安智宸所在公司最近与金地接触密切,一直在商讨合作事宜。
安智宸早就知道赵秋生这个人,近期因业务有了往来才算正式结交。生意做到赵秋生这个程度已经没人会去在乎他的出身,悲惨的身世、苦难的经历在他站到顶峰的那一刻已然变成了他传奇人生中的一部分,苦难被消解,只余下传奇。且安智宸父亲是廖添睿在南洲省任职时的搭档,赵秋生与廖添睿关系紧密,和赵秋生交好是符合家族利益的。是以安智宸对赵秋生十分客气,这次私人聚会也叫他同来,意欲介绍其他人与他认识。
陈忠倒台赵秋生本应感到畅快,然而不知为何,他却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一年内两场如此规模的政治地震,连林家和陈家如此庞大的家族都能在顷刻间崩塌,可见命运无常、世事难料,他与廖和平现在看似是赢家,可又真能笑到最后吗?原本打算春节前后接赵天明回来,但从如今的情况来看,这一计划只能延后。
只是不知赵天明会怎么想,又是否能理解他的决定。
自他去了M国,出于安全考虑两人没有打过一通电话,双方沟通渠道不畅,消息经由他人转达未必能够准确…
“怎么了?心情不好?”廖和平端着酒在他旁边坐下。
他扭头看了廖和平一眼,与他碰了碰杯,“没有,只是最近公司事太多,压力大、睡眠又不足,所以看起来状态不大好。”
廖和平笑了笑,“你不提我险些就忘记恭喜你,赵总现在面子确实很大嘛,听说G国总统应你邀请来华访问?”
哪怕这是私人场合,哪怕场面混乱只有廖和平能听得到他在说什么,赵秋生也依旧摆出了一副十足谦虚的姿态,说道,“G国总统如此重视不过是认为我背后站着中央政府,说是给我面子,实则还是给国家面子。”
赵秋生在海外大举收购持有矿业集团股份的做法符合华国国家利益和国际战略布局,华国进出口银行、国家开发银行、工商银行等国有大行都在其扩张商业版图的路上充当了融资后盾。金地及赵秋生“为国出力”,政府也没有亏待他,一个省常务委员算是对他这两年所作所为的肯定。
廖和平没跟他聊太久,两人最近关系不比以往,尤其在与沈湾分开后,廖和平选择放手而他总纠结执着,两人私下相处总有淡淡的尴尬,不若曾经那样能放开了谈天说地,事业女人无所不聊。
没错,时至今日赵秋生依旧不愿放手,也不能接受沈湾和张春平在一起的事实。
他好似生出心魔,高强度不间歇的工作仅仅能让他短暂忘记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放下。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就像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沈湾。让他最难释怀的是在一起那么久沈湾都不愿松口给二人关系一个准确定位,却能那么轻易同张春平交往恋爱。
在他眼中的张春平一无是处,作为一个男人没有赚钱的能力,空有一腔愚蠢的勇气,执着于所谓理想。他想自己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碾死张春平,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从沈湾的生活里消失。
可他又为什么没有那样做呢?
其实赵秋生很想问一问廖和平是真的放下还是装作放下,他们分明是一种人,自私且残忍,他们怎么可能因为尊重沈湾的意愿成全她与张春平来让自己承受痛苦?但他不会去问,就如他不会对廖和平坦诚一样,廖和平同样不会对他坦诚。
和沈湾还在一起时,偶有应酬别人送来女人,只要质量可以他就不会拒绝。然而和沈湾分开后,再看其他女人却总觉索然无味,提不起丝毫兴致。
包厢里男男女女乱作一团,几个女人脱光了表演小穴喷啤酒引来一群男人起哄叫好,虽说他曾经玩得更夸张,但此刻只觉反感。打发了身边的女人后自己又倒了杯酒默默喝着。
安智宸见赵秋生一个人坐在那喝闷酒,一边走过来招呼他唱歌,一边有些不满地冲站在不远处愣神的女人道,“有没有点眼色?看不见赵总一个人?不能干就赶紧滚。”
赵秋生冲他摆摆手,“不用,是我说想自己呆会儿。”
安智宸误以为他是今天不行,压低声音问他用不用药,赵秋生连连摇头。这时那边的人喊安智宸过去,安智宸把话筒往赵秋生手里一塞,让一旁的女人赶紧过来陪着,“我去那边看看,你要不想干嘛唱唱歌也行。”
赵秋生的低气压让女人有点拘谨,她查看歌单后问他道,“下首歌是屠洪刚的《你》,要切吗?”
“不用。”赵秋生虽然没看过电视剧,但这歌作为KTV常客,他也是会唱的。
前奏结束他跟着屏幕上的歌词缓缓张口,“你,从天而降的你,落在我的马背上,如玉的模样,清水般的目光,一丝浅笑让我心发烫;你,头也不回的你,展开你一双翅膀,寻觅着方向,方向在前方,一声叹息将我一生变凉;你在那万人中央感受那万丈荣光,看不见你的眼睛,是否会藏着泪光,我没有那种力量,想忘也总不能忘,只等到漆黑夜晚,梦一回那曾经心爱的姑娘…”
纸巾被递到面前时赵秋生才发现自己流了泪。
他接过纸巾拭去眼角泪滴,仰头活动了下脖子。环顾四周发现并无人注意这边,起身把话筒交给坐在一旁的女人,“我出去一下。”
包厢外还算新鲜的空气让他大脑恢复了些许清明,他不打算再回去,直接通知司机送自己回家,半路短信告知廖和平、安智宸自己身体实在不舒服要先走一步。
0079
七十八、新年
赵秋生回到家洗漱后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拿出手机翻看着沈湾在全民热点上发布的动态。他想打个电话给她,却又想起她现在人在M国。
巨大的失落感将他笼罩,寂静的夜晚使得负面情绪无限放大,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单。
沈湾可不知道有人在千里之外想着自己,她十一月初就来到M国,并准备在这边跨年。这一趟主要是为了帮楚欣悦、郑钧辉以及马小萍处理申请大学的相关事宜,几人在高三那年接受了学校为信息技术兴趣小组提供的较为系统的世界语培训,来到M国后很快便融入进当地语言环境,八月份参加考试都拿到了还算不错的成绩。
沈湾过来后协助他们整理申请学校的各种材料、修改个人简历及介绍,并以学校校长和资助人的身份为几人写了推荐信。因为没有走中介,一切准备工作都要自己完成。沈湾不打算插手太多,只提醒三人申请学校并不能只看综合排名,还要考虑科系排名和分支专业排名,并且学校课程设置、毕业情况、校友资源等都要关注。
出国读书绝不像想象中那样简单,不是只要出来了就能有学上、就有好的未来。不同于那些家境殷实的留学生,楚欣悦等人试错成本太高,因此当下的每一步都应该谨慎再谨慎,仔细再仔细。
张春平工作忙不能一直陪在沈湾身边,但两人约好一起过圣诞和新年。
最终他在十二月二十号乘飞机赶了过来,弗兰克和妻子特蕾西与沈湾一同接机,几人回庄园同老艾格共进晚餐,之后两人在庄园中住了一晚。
老艾格没想到沈湾这么快就又回到M国,身边还有了个看上去还算稳重的男人。他的身体在这些年里每况愈下,即便年初打了孤儿针续命,但还是明显感到精神状态大不如从前。
最看重的孙子弗兰克去年结婚稳定了下来,虽然特蕾西与他接触不多,但都这个年纪了,只要孩子喜欢又没有明显问题,他都不会反对。
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说不惧怕死亡是假的,但他的一生足够辉煌,无论是童年、少年、壮年还是老年,都可以说是一帆风顺鲜少有什么遗憾。
除了沈湾。
沈湾同他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他直接收养,但却是他亲眼看着从一个走路蹒跚的小豆丁一点点成长为婷婷少女的,是以他对沈湾的感情总有些复杂。
他没有女儿和孙女,妻子走后虽然身边也有女人,但未再续弦。因为不懂得怎么去教导一个女孩,所以从不过多管束沈湾,一直任由她按照自己的想法自由发展着。哪怕她想走的路与他所希望的相差甚远。
沈湾很少向老艾格提要求,所以没有发现,老艾格其实从未对她说过“不”。
能看到沈湾找到一个爱的人,老艾格是欣慰的。那晚他难得的好兴致,不顾护工劝阻硬是与张春平喝了点酒,他笑着说这是华国传统。沈湾没想到他会去了解这些,有些诧异但没有表现出来。
晚上张春平和她睡在一个房间,洗漱过后两人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下。
“能看出来,艾格先生很疼爱你。”
沈湾偏过头看着角落散发着幽暗光晕的落地灯“嗯”了一声,关掉墙上的开关。房间陷入黑暗,她微微舒了口气,对张春平说,“快睡吧,明天早点起来,吃过早餐再走。”
张春平看着她单薄的背,伸出手想将她揽进怀里,手伸到一半却又放下,“好。”
……
本来说三十一号晚上一起看烟花,然而圣诞刚过张春平就被同事叫回华国。好在沈湾并不孤单,严瑾得知沈湾一个人后便邀请她与自己和新结识的同学一起。
严瑾来了这边后一直很低调,和谁相处都保持一定距离,身边的人只知她家境不错、有个很帅的男朋友。
聚会时沈湾有些意外地发现梁恩泽也在,在只有她和严瑾两人时,忍不住问对方怎么回事。毕竟在她看来二人不过露水夫妻,梁恩泽事业做得不错,怎么可能为了严瑾抛下国内奋斗出来的一切?要是严瑾单身也就罢了,但严瑾丈夫可是廖和平啊,这样的夫妻关系可比那些因爱结合的夫妻关系牢固太多。
严瑾其实不比沈湾惊讶少,出国前她本想跟梁恩泽结束关系,两人相识一场,她不打算亏待他,想着走前给他在平城过户套房子,然而梁恩泽拒绝并提出跟她一起出来。
两人同居不到一年,因为梁恩泽有体面正式的职业,社交圈也不算复杂。在一起前严瑾只是稍微调查了他的基本情况,直到要分别的时候才发现对方好像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出身决定了她很难对任何人交心,也很难相信有人会没有缘由地喜欢她,尤其梁恩泽清楚她的身份。
两人在一起那么久,床上床下梁恩泽都很体贴,她没去想他到底要什么,因为只要有所图就总会有开口的那一天。但梁恩泽一直没有对她提过任何要求,不管是直白还是隐晦。
严瑾摇晃酒杯,“但我之前没有调查他家里,现在就更不能调查,这点尊重还是要给他的,但从事实来看,他不缺钱,对权势也没什么兴趣。”梁恩泽之前就在M国留过学,在这边有自己的人脉,加上能力强,过来没几个月就找到了工作。
沈湾同严瑾开玩笑,“说明他图的是你这个人。”
严瑾微微耸了下肩,“说实话我也搞不懂他想做什么,完全看不透。”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横竖你都不吃亏。”
“我需求特别,想找到一个技术好守规矩的也不容易,所以就先这样吧。”
零点的钟声响起,屋里传来一阵欢呼,有人拉开阳台门探头进来喊她们进去一起碰一杯。
10年就这样热热闹闹地过去了。
0080
七十九、勇气
新年过后沈湾与学生时代的好友们简单聚了聚,只在走前和柳书仪见了一面。
柳书仪的自传小说已经写了一半,她说出版商那边建议她分上下部,先印上部。沈湾让她用邮箱发了一份给自己,接下来几个月都不怎么忙,正好有时间帮着看下。
一月初沈湾返华,回到中州后简单处理了遗留的工作后就和周晓丽一起去了岭南,接下来一年她都打算坐镇岭南的女子学校那边。她不在校内任职,但新校区总有各种突发问题,很多东西还是要她去处理更合适。
周晓丽是亓水本地人,之前一直跟父母生活,连大学都没离家太远。本来沈湾没打算让她跟自己到南边,但周晓丽最近被家里催婚催得着实心烦,不想没完没了地去和不认识的男人约会、像商品一样被审视评判,于是在沈湾说11年工作重心在岭南、至少要在那边停留一年时她坚决要求同去。
周晓丽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对沈湾来说她不仅是助理,更是亲人。虽然任何事一旦成为“家事”外人就没有了插手的资格,但沈湾还是仔细问了周晓丽的想法。得知她对爱情尚有期待,不是不想结婚只是不愿随便找个人将就着过完一生,便问她想不想到岭南的学校里任职,工资会比现在高出三分之二。周晓丽做事有条理、能力也很强,其实早就应该升职,但助理不是谁都能做,沈湾一直没找到新的合适人选。
也是相亲的事让沈湾反应过来,周晓丽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初出校园的小女孩了。她在事业上应该有更进一步的发展,不能一直将她留在身边,“以你的能力早就该进入管理层,是我不好,不愿意去适应新的助理才留你到今天。”
“不要这么说,您对我很好,能大学一毕业就跟在您身边是我最幸运的事,您教了我太多。”而且虽说工资不算太高,但每年沈湾都会给她一笔丰厚的奖金,每月也有车补房补,不过钱的事各自心中有数就好,周晓丽没有说出来。同样,她也没有拒绝面前的晋升邀约,她已经意识到想要摆脱家庭的牵绊和世俗观念的束缚就要变得更强。虽不一定比曾经赚更多的钱,但一定要比从前更加独立。
出发岭南之前沈湾到商场买春装,在一家常逛的店中遇到了白进,他站在一个扎着马尾的漂亮姑娘身后,手里拎着只女士皮包和几个购物袋。
两人对视,彼此很有默契地略一颔首,接着擦身而过,谁都没回头看谁一眼。然而当晚就收到白进短信,希望与她见一面。这一次沈湾没有拒绝。
他们约在小区附近的一家饭店,两人随便点了菜,因为一会儿还要开车所以并没有点酒。
先开口的人是沈湾,她主动道,“白进,对于之前发生的事我感到十分抱歉。”感情是一笔烂账,但白进没有伤害她,她却利用了他的真心。真心从不该被践踏,一句抱歉是她发自肺腑的。
“其实你想过告诉我,是我拦住了你。”白进用筷子拨弄了两下米粒,“我没有怪过你,只是一切都好像一场梦,从一开始你就离我很遥远,哪怕在一起时也没真的走进你心里。”
“所以你究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沈湾知道白进以前见过自己,但她对他却没什么印象。
“当初…夜总会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也在场。”
沈湾眉头不由拧在一起,那次事件虽是发生在柳书仪身上,却好像成了她逃不过的劫,她身边太多人事都与那天紧密相连,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在暗示她,只有将其彻底解决,她的人生才能真正重新开始,“但我当时并不在场。”她对白进说。
白进叹了口气,看着饭馆外人来人往的街道,说,“那会儿我年纪不大,也是被人带着才去了夜总会……你可能不知道当时的场面有多么混乱,一开始很多人都在外面看‘热闹’,那女人被抬出来时几乎没有人形,我第一反应就是报警。但很快有人来检查我们身上是否带了拍摄设备还拿走了手机,带我去的人告诉我,出事的包厢里有几个是从平城来的。”
“你不知道里面到底有谁吗?”
“事情发生了两天我才知道。”
“你就任由他们搜你身、拿走手机?”沈湾可不觉得白进是能够任人欺负的。
提起这个白进也有些无奈,“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时候我一心扑在电脑上,平时鲜少社交,头一次去夜总会就碰上那种场面,说一点不慌那都是骗人的。最主要的是,我不也愿暴露身份让人知道白润泽的儿子在案发现场。”
听到这里沈湾已经大概明白他为什么最后没有选择报警,但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勇气有时只是一瞬间的事,如果当时手机没被拿走,我或许会拨出那通电话,不管这通电话有没有用,至少我的良心能得到些许安慰,我可以对自己说我尽力了。但得知对方身份后,我会思考自己行为可能带来的后果。你大概知道我与父母并不和睦,但我们始终是利益共同体,我的一切源自于他们,做事之前不能真的不考虑他们。”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说到底还是我自私又懦弱。”
“人愿意为陌生人承担的风险是有限的。”刹那的同情怜悯终归会消融于顾虑犹豫,但沈湾认为,真正该怪的不是不敢上前的路人,而是无法无天的施暴者和面对权贵形同虚设的法律。
“但你……”
“我是个女人,我做不到看着另一个女人承受如此折磨却只能认命。如果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合理的,那意味着这绝不会只是她一个人的命运,而是千千万万个女性的命运。我不接受这样的‘合理’。所以那不仅仅是为了她而承担风险,更是为了我自己。况且如果规则是用来束缚普通人而给特权阶层提供便利,那我会对这里一切存在的合理性都产生怀疑。”
谈及这样的话题白进多少有些尴尬,同为高干子弟,他比谁都清楚,想要有特权的人不去使用特权那是痴人说梦。这是可以预见的人性,但作为骑在别人头上的那部分,总不能舔着脸要被压迫的人去心甘情愿接受压迫吧。
沉默半晌他才看着沈湾眼睛轻声问,“沈湾,我们还是朋友吧?”
“为什么不呢?”
两人相视一笑,白进想,大概自己是真的放下了。他们本就不是同路人,强求来的相交终有分离的一天,但他会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她想要的那个未来。
0081
八十、年
岭南祁县。
“哇,老板你这是在做什么啊?”新招的助理年纪很轻,还带着些许孩子气。她见沈湾一大早穿着单衣坐在院子里生火,赶忙拿了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才好奇地看向脚下用土块堆成的“小山”。
沈湾也是第一次搞这个东西。昨晚刷全民热点恰好看到一个互关的学校毕业生分享烤红薯技巧,她闲的没事,起床简单洗漱后就自己尝试起来。
那学生写得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并不简单,沈湾鼓捣了大半个小时才将中空的土堆烧成黑红色。助理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地蹲在旁边看,后面实在无聊悄悄溜回屋里看起了小说。
就在沈湾手忙脚乱塞好红薯推到土块的时候,张春平的电话打了过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说今年春节他要回一趟老家。沈湾忙着烤地瓜,没和他讲几句就挂了电话。
张春平没邀请沈湾同去,一是老家条件太差,他怕沈湾住不惯,二是两人远没到谈婚论嫁那一步,没必要和他家里人见面。沈湾本身也不想过去,和完全不同的人建立交集是件十分麻烦的事,而过年那几天她只想安安静静的呆着。
折腾一个多小时,灰头土脸的沈湾从土堆里扒拉出烤好的地瓜,一边招呼助理文静过来尝,一边起身又去洗了把脸。
她到了祁县后工作的时间并不多,每天到学校逛一圈但不怎么管事,所以招的也只是生活助理。
柳书仪的自传小说她看了几遍,没发现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小说是用世界语写的,但无论文法运用还是感情表达都很到位,没有过多修辞,只有真实经历的描述。整个上半部并没有什么情感的宣泄,只是简单陈述事实,写文者似乎十分平静,但从详实的细节中可以看出,有些东西烙印在她记忆之中,永远都不会被遗忘。
不加修饰的苦难显得格外沉重,沈湾看时几度落泪。
她闭上眼,在脑海中回想着与柳书仪见面时的情景,她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也依旧守着良知和真善。她平和温暖,让人忍不住靠近,恐怕谁也不会想到她会有着那样的身世经历。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但为什么对一些人那样不公。
如果柳书仪没有遇到自己呢?
这世上是不是还有很多的“柳书仪”?
沈湾不愿再继续想下去,她是人不是神,就如张春平所劝她的那样,她不应该将太多东西背负在自己身上。可她真的好恨,凭什么代价尽数落在受难者头上,加害者永远逍遥快活?
……
时间在平淡中流逝。来到岭南的这些日子里,沈湾远离城市、远离繁琐的工作,每日侍弄花草、看书写字,好不惬意。
年关将至,但沈湾并无特别的感觉。节日本身的含义因无自身深刻回忆的加持而显得有些浅薄。就如故乡故土之所以让人留恋不舍,不过是因为这里有其亲故和与之共同创造的回忆,不管是否美好都难以斩断。
她想自己的父母恐怕也是如此,离乡二十余年无一日不想归,哪怕深知故乡并非桃源,但熟悉的土地、相同肤色的人们却可以让他们感受到异国感受不到的归属感和安全感。
这片土地没有错,土地上时代生活的人民也没有错,他们或许不是纯善,但也绝不是十足的恶人。他们就是一个个普通又活生生的人,会胆怯有私心,但又用智慧、勇气和勤劳构筑出属于他们的社会。
虽然一开始更多是因为父母至死也未达成的心愿而来,但在此生活了十几年,早已生出了新的、更深的牵绊。所以哪怕有时恨到咬牙切齿,沈湾也没想过离开。当然,这些并不妨碍她认为春节十分无聊。
距离春节还有一周的时候助理文静收拾东西坐上了回家的车,走前她不忘给沈湾购入“福”字、春联以及一堆花花绿绿的烟花爆竹。
原本发誓绝不会回家要同逼婚父母断绝关系的周晓丽也不好意思地来跟沈湾告别,说自己还是想回去看看。沈湾没多说什么,只将提前准备好的新年礼物交给她。礼物十分贵重,一条铂金的链子,上面坠着颗通透的紫翡蛋面。
周晓丽震惊之余连连推脱,但沈湾告诉她这是自己选中的石头开出的料子,代表她的祝福。
那天周晓丽抱着她哭了一场,说对不起她的帮助,自己不争气放不下家人,狠不下心与他们断绝关系。沈湾拍拍她的背,无声地安慰。
她不能也不应该去过多插手周晓丽的选择,说放就放是小说里才有的畅快情节,百般拉扯才是现实。很多人连交往数月的男友都极难放下,更别说是生养自己的父母。周晓丽放不下自有她放不下的道理,她若愿意说,那她就听着,她若不愿说,那她也尊重。很多人总爱以自己的经历和想法评判她人是非,认为该结婚生子,认为不该结婚生子,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道理,却忘记她人并非自己。
送别周晓丽后沈湾打扫了院子,又从集市买了吃食囤在家中。春节前一天有村民送来了绿豆饼和一些点心,沈湾没有推辞,只是也给人家回了成箱的饮料糖果,不贵重但正适合团聚的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