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这天沈湾起了大早,洗漱后将将文静提前准备好的对联贴好。一个人懒得包饺子,好在冰箱里有不少之前买的速冻饺子汤圆。
张春平打电话说他已经到了老家,告诉她这次回去准备留笔钱让父母盖新房。他还讲自己遇到曾经的同学,这些人有的在务农、有的外出打工,多数都在艰难谋生活,而小学时成绩优异的班长竟没上大学,被家人早早‘嫁’了出去……
他语气还算正常,但沈湾知道他一定是喝了不少酒。
本以为这个年会是自己一人安安静静度过,然而初一下午就来了位不速之客。
彼时她刚吃过午饭,在院子的水池洗碗,正屋里放着春晚的回放。院门突然被敲响,她没有多想,以为是附近村民来拜年,放下碗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木门“吱嘎”一声被打开,前两天才在报纸上看到的面孔骤然出现在眼前。
“廖和平……你怎么来了?”
0082
八十一、不速之客
廖和平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独身一人站在门外,但沈湾透过他肩膀看到不远处至少停了四辆车,漆黑的金属车身在太阳下泛着寒光。
“不请我进去坐坐?”他这话说得自然、脸上挂笑,好似两人只是许久未见的老友。
沈湾抿了抿唇,侧过身让他进来。
门在身后关上,廖和平不动神色地打量着这个农家小院,院子有些老旧,但能看出重装的痕迹,墙面还算干净。院子主人明显很懂生活,藤编的摇椅小桌,桌上摆着土色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自制干花。
沈湾走进正屋将电视关掉,然后在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坐吧。”
来到岭南后沈湾一直密切关注着廖和平的动向。既然廖家是陈忠一系倒台的幕后推手之一,那么他们在陈忠出事后就不可能没有行动。这两个月没有什么工作要处理,每天关注下政府一些关键职务的变动并不算费事。
陈忠出事牵连人员甚多,中部两省份高层几乎大洗牌。沈湾毕竟不是圈内人,无法确切知道每个新上任官员究竟隶属于哪一个派系,但人做事总会留下痕迹,几个月的时间足够沈湾从他们推行的政策中探知一二。
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廖家并没有像他们以为的那样迅速蚕食掉陈家所有资源和空缺出来的位置。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陈忠在华经营二十余年,政商两界势力盘根错节,也不是人人都愿束手就擒,越是小地方反而阻力越大,不少人依旧心向陈忠或者说出于自身利益考量,一直暗处使绊阻碍其他势力收割本土资源。
但这些并不影响廖和平在金融市场上攻城略地,大肆收割。
陈家在金融行业布局很深,别人尚在小心翼翼地试探时,廖和平已毫不客气地高调发起进攻,而他看上的第一座城池,就是华国创立最早、规模最大的民营银行,金陵银行。
金陵银行党委书记兼行长孟正珲于两月前被带走。孟正珲早期任职于共青团中央办公厅,后弃政从商进入金陵银行。其母校济林大学也是陈忠与其四弟陈聪母校,该校曾为团中央专门设立了工商管理班,陈聪在该系读书并获得学位,所有事宜皆是孟正珲负责。
孟正珲与陈忠的关系以及过往从政的经历使得他在金陵银行步步高升,但能够成为最年轻的股份制银行行长,说明他的业务水平和个人能力都极为出众,换言之,没有真本事他是无法在这个股东组成复杂的银行坐稳行长的位置的。是以陈忠刚出事时没人认为他会有事,包括金陵银行高层都以为他顶多会被叫去问话。
然而事态发展超过所有人预期,华经是最早得到孟正珲涉嫌严重违纪消息的媒体,并在得到消息当天就发布了出来。没两天纪委官网确认此消息,银监会开会撤销孟正珲党委书记一职。次日金陵银行发布公告表示,董事会收到孟正珲辞职信,接受其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民生银行董事、行长及董事会相关专门委员会职务……金陵银行内部平衡被打破,大股东之间暗流涌动。
廖和平在金陵内忧外患之际露出了獠牙。去年他便开始布局金陵,从一开始通过其他账户买入,到后期光明正大举牌增持并于一月初提名远扬副总裁江流出任金陵董事。截至孟正珲被确定涉嫌严重违纪前,远扬已持股金陵近百分之二十,加上持有的可转债与其一致行动人的股份,远扬集团成为金陵当之无愧的第一大股东,远超第二大股东亚细亚集团不足百分之十的持股比例。
金陵银行董事长对外称自己已与远扬进行了沟通,远扬方则表示只作为财务投资者进入金陵,但这个说法想来他们自己也不相信。
江流在孟正珲出事前已多次列席董事会,而一月中旬的第七届董事会第17次会议更是通过了增补江流为公司第七届董事会战略发展与投资管理委员会、风险管理委员会委员但决议。不过关于其董事的提名尚未被银监会批复,而且要等到一年后董事会改选才能生效。
江流是在孟正珲案尘埃落定后接受得媒体采访,他十分谦虚地表示远扬之所以投资是受金陵银行董事长姚培军邀请。姚培军没有否认这一说法,且在分析师会议上表示,金陵一直没有真正的大股东,而大股东会更关注经营情况,并不是坏事。
沈湾在新闻里看到姚培军照片,平平无奇的一张脸,但总感觉十分面熟。她想了很久也未想起究竟在哪里见过他,还是张春平提醒她说姚和廖和平应该早就认识,她才想到两年前在平城曾偶然见他与廖和平出入同一家会所…坚固的堡垒总是从内部被攻破,想来那时两人就已经勾搭上了。
金陵银行总资产近七万亿,规模大、业绩强,但股东结构长期分散。董事会民营背景的股东们厮杀出今天的地位,个个都不好惹,是以这些年围绕股权的斗争从来都没停过。管理层费尽心思设计董事会制度以使股东能保持话语权和投票权的平衡,但这种相对平衡随着前董事长离任、钦定继承人出事以及廖和平的强势进入被彻底打破。
沈湾在调查此事时有和张春平交换信息,两人认为这些老奸巨猾的商人面对远扬的攻势毫无抵抗,很大可能是之前已私下谈过,毕竟公开信息可以看到不少股东都在这一时期趁势减持套现。
沈湾对金陵银行未来走向何处兴趣不大,但震惊于廖和平能够在二级市场疯狂狩猎房地产企业、大举购入海外不动产的同时还疯狂建仓各大银行股,投资金额逼近千亿。
所以,他哪来的这么多钱?
这样想着沈湾给他泡了杯热茶,“平时没什么客人,家里没准备好茶,将就一下吧。”
廖和平接过茶,玩笑道,“还能有水喝,已经是超出预期了,怎么会算将就呢。”
沈湾没有和他开玩笑的心思,也不搭茬,自顾自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廖总最近这么忙,怎么还有空来我这里?”
“恰好到这边办点事,想到你在这就顺便过来看看。”这话倒是不假,毕竟不来南方省开会他是不会特地花时间来看沈湾的,但是既来了与她如此近的地方,不见一面又总觉不甘。
沈湾本以为他是来和自己谈张春平的事,但事实上廖和平此刻并没把张春平当回事,没有丝毫和她谈及他的念头。
狮子会在意对他存在敌意的蚂蚁吗?当然不会,不仅不会,他甚至觉得多给一个眼神都是拉低自己身份。廖和平和赵秋生都是打心里看不起张春平。之前他只是觉得张春平像狗皮膏药一样难缠,但并不像赵秋生那样忌惮。如今他站得更高,尤其先后拿下淮海银行和金陵银行、将银行这块重要牌照收入囊中后,他庞大商业帝国的最后一块短板被补齐,就更加不会将张春平放在眼里。
赵秋生从底层爬起,深知再小的小人物都有可能成为摧毁大厦的最后一只蚂蚁,是以他厌恶鄙夷张春平的同时,并不敢真的放松警惕。在他看来,张春平必须得死,只有他死了,他才能真正安心。
而廖和平则认为不管张春平再怎么执着较真,他的身份都存在巨大的局限,压在他头上的人太多,他总归是无法越过主编和报社仅仅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的。
“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那…以后打算一直留在这边吗?”
沈湾抬头看他,心平气和,“廖和平,我还没分手呢。”
“有了男朋友就不能有男性朋友?”他脸上带笑,似嘲非嘲,好似在说以前他们在一起时她可没有现在这样有原则。
沈湾并不在意他的讽刺,以前她又没跟谁确定关系,况且大家半斤八两,谁都不比谁忠贞,谁也不必说谁,“与我是否有男朋友无关,廖总,我不认为我们是朋友。”
廖和平眼睛又些危险地眯起,沈湾丝毫不怵地与他对视。
这一趟,廖和平是为她而来,却又不是为她而来。
他的人生太过顺遂,一直在不停地得到,却鲜少体会失去。
沈湾是他过不去的一道坎。她越是不爱,他就越是深陷,爱与不爱于他们而言已不再重要,畸形也好、病态也罢,他承认自己只是想占有与得到。
朝不保夕的人没有时间去思考情爱,因为活下去才是他们的首要任务。而廖和平反反复复与沈湾纠缠,无非地位权力财富已尽数拥有,感情上的那点遗憾被无限放大。愈是春风得意之时,那种缺憾感就愈加强烈。
“我明早就回平城,今晚一起吃顿饭怎样?”
沈湾摇头,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廖和平这样的疯子吊不得。她不会愚蠢到和他继续拉扯,但也不至于说过分难听的话激怒他,“既然明天有行程,廖总今晚还是早点休息得好。”
话说到这份上再纠缠就显得难堪了,廖和平身份摆在这,做不出死缠烂打的事,这顿饭终究是没有吃成。
0083
八十二、离婚?
大洋彼岸的M国。
严瑾罕见地接到了其父严崇山打来的越洋电话。
“你和廖和平最近有联系吗?”显然,他十分清楚严瑾与廖和平貌合神离、不过表面夫妻。
严瑾刚洗过澡正在护肤,她看着镜中眉眼精致的面庞,一边拧开面霜的瓶盖,一边漫不经心道,“并没有,老实说,我们半年没见过面也没说过话了。”这半年廖和平在M国和华国之间频繁往返,夫妻二人却连一面也未见过,足以窥探到两人关系之恶劣。
严重山只作没听出她言语中淡淡的嘲讽,继续道,“我们本不想过多插手你们小辈间的事,但廖和平现在行事越发出格。前两天我和老朱见面,朱云帆正好也在,这次远扬增资扩股,他打算就势退出董事行列……”他口中的老朱是上任副总理,典型的精英派领导人,退休后依旧是高层智囊,严崇山与他私交不错,经常会就一些经济问题进行讨论。朱云帆是他次子,也是远扬最初的董事之一。
严瑾不等他说完就开口道,“我和我的人不会再继续持有远扬股份,不仅仅是从名单中消失,而是彻底剥离出来。但也希望您能约束好家族里其他人。”尤其是我那好像几百年没见过钱、穷鬼投胎成人的小叔。
严崇山“嗯”了一声,“家里的事我会处理好,你不用操心。”接着又将话题重新转移到严瑾身上,“你跟廖和平现在这样,该认真考虑下这段婚姻是否还有继续的必要了,毕竟我们看廖和平心里是一点你也没有,你妈昨晚还跟我说这几年你太受委屈了…”
该来的总会来,电话接通听到严崇山声音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猜到了这通电话的真实目的。婚前婚后都不曾替她考虑的东西,此刻倒是考虑起来了。廖和平何时不出格?如果不是害怕变天后雷劈到自己,他会在乎她的婚姻幸与不幸?严瑾无声冷笑,嘴上却应和说自己一定会仔细斟酌此事,让父母放心。
她并不觉得委屈什么,爱过付出过的人才会委屈,她既不爱廖和平也没为他付出过,甚至都没怎么受过这段婚姻的约束,所以何谈委屈。但不委屈不代表不失望,严瑾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孩子能够完全不渴望父母毫无保留、全心全意的爱,至少她做不到。
其实她见多了贪官在忏悔和自白中谈及子女亲眷,好似不能坚守初心不过是因为无法对另一半、子女狠下心或是不希望他们受苦。毫无疑问,如果有一天严崇山上了审判台,她相信他也会是这样的嘴脸。毕竟他是可以在那场人造的浩劫期间带头批斗自己母亲的人,不是吗?她为什么会对这样的人有所期待呢?
恰好廖和平大年初三就回M国办事,因此严瑾直接跟他秘书发了信息要求见面。对方也很快给出回复,征得她同意后,谈话地点约在了廖和平下榻的酒店。
这场谈话比严瑾想象中还要困难,她早知廖和平不会轻易松口,事实也的确如此。廖和平深知与她和她身后家族捆绑对自己更为有利,当然不会同意与她离婚。
两人不欢而散,严瑾第一次后悔自己向来毫不避讳的出轨行为。她早该想到哪怕是利益捆绑的婚姻也不稳定,变故随时可能发生。她不怪廖和平,只怪自己不够谨慎,因为换做是她,也同样会将不应该摆上台面的阴私变作威胁的工具。他们都不是什么君子,从来不会害怕手段肮脏,只会害怕目的无法达成。
严瑾当天就将两人的交谈结果告知了严崇山,对方不仅没有表现出不满,反而宽慰了她几句,要她不必太过着急。
心情差的直观体现就是在晚上对梁恩泽的拒不配合。梁恩泽向来一码归一码,他不会因为严瑾的身份在实践中瞻前顾后不敢动手,也不会把自己的情绪带入进实践给她造成实际伤害。某种意义上他是刻板的,在设计好的流程中、在既定的尺度内,从不逾越分毫。严瑾喜欢这种刻板,因为不该手下留情的时候他一定不会手下留情。但今天他明显放了水,哪怕严瑾一再挑衅激怒,他也没有按照规则给她所谓“惩罚”。
但这显然不是严瑾想要的强度,“为什么不在状态?”结束后严瑾略有些不满地指责。
梁恩泽还在收拾残局,他一边清理床面一边道,“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想要发泄,但你现在需要的不是疼痛而是真实的关心。”
说到这他回过身,恰好见严瑾皱了下眉头张开了口。
没等她说话,他又接着道,“是不是想说我除了疼痛给不了你任何东西?”“没有关系的,不管是谁都好,你都应该去找一个能给你真正慰藉的人…或许你把我当成药,我也把自己当成了药,但我毕竟不是真的药。”
“我不需要慰藉,梁恩泽,不要教我做事。我作出的每一个选择,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自己去承担,哪怕结果是坏的,那也是我自作自受。”严瑾知道哪怕再谨慎小心,长年累月的sm行为还是会给身体造成难以恢复的创伤和不可逆的痕迹,但她并不在乎。如果疼痛能让她逃避一时,那她便逃避一时,如果能让她逃避一世,那她就逃避一世。
梁恩泽直起身,背对着严瑾。窗帘开着,写字楼玻璃墙面透出的光掩盖了月光,人造灯光闪烁在男人黝黑的眸中,“但我累了。”他轻声说。
严瑾定定地看着他,不可置信道,“你什么意思?”
“严瑾,我没有想教你做事,只是没办法看着你受伤却泰然处之。不管怎样,我不想再继续这样畸形的生活,也不想再去强求本来就不属于我的东西。”
不知为什么,在他说完不想再继续后,严瑾感觉心底某块地方好似瞬间坍塌了一般,一种名为不甘心的情绪将她裹挟,“那你为什么要追到M国?梁恩泽,你先来招惹我又这样轻轻松松说出不想再继续?少装出一副深情的模样。”
“那我该怎么样?永远做一个工具,忘记自己也是有情感的人的事实?我承认是我提出跟你一起到这里,但我没有死缠烂打,每进一步都是在你的许可之下。”他始终平静,眼底却有伤痛,“严瑾,你这样和廖和平又有什么区别?在你眼里,你们理所当然的高人一等,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别人的付出与投入,你们想要掌控一切,哪怕不爱也不能接受对方先说结束。”
严瑾刚想质问他接近自己难道就没有目的,却发现从一开始到现在,不管是金钱还是资源,梁恩泽从来没有从她这里得到过分毫。
“你既然不缺钱,一开始又为什么在那里工作?”
梁恩泽觉得十分荒诞,“为什么在那里工作就会缺钱?严瑾,你有没有想过这本来就是我的兴趣所在,是我解压的方式,我们不过是在同一场游戏中扮演了不同的角色,但我们依旧是平等的。”
“平等”两个字被梁恩泽加重了语气。
严瑾看着他,脑海里不断闪过二人相处的片段。她依旧不认为自己爱他,但又已经习惯了他的身体、他的存在。
她是自私,她承认。
“如果我说我已经打算和廖和平离婚了呢?”
梁恩泽不为所动,“你们离婚并不是因为我,没了廖和平还会有其他人。你可以不把我当人,但我不能一直不把自己当人。”他不再给严瑾继续挽留的机会,将使用过的器具放进工具箱装好,“我的东西都已经收好了,一会儿就会离开。就像你说的,成年人理应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不怪你,也不恨你,只是不想再有什么交集了。”
0084
八十三、天才or疯子
在严瑾提出离婚后廖和平罕见地约了她两次,一次让助手送票过来请她周末去剧院看改编版的《魔笛》,一次是在她逛街到一半的时候主动过来“陪”她并结了账。
《魔笛》严瑾借口和教授有约未去,但逛街那次廖和平自己找过来,她总不能当众冷脸。
果不其然两天不到这事就上了国内一些“三无”新闻网站,照片尺度拿捏刚好,只有廖和平侧脸和严瑾背影。开局一张图,内容全靠编,大致就是寥为进军海外保险业近期一直停留M国,工作的同时不忘陪老婆逛街,夫妻俩恩爱十足。
虽然全是上不了台面的八卦新闻版面,但铺天盖地的相似内容,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严瑾被身边人告知后在家砸了一整套茶具,看着满地碎片,她极力克制自己想要赤脚踩上去的欲望。
她又想到梁恩泽,但衣帽间最里侧那只空荡荡的衣柜提醒着她,他已经走了。
……
沈湾不知道严瑾家和廖和平的事,但接到弗兰克的电话,在电话中被告知廖和平M国的收购之行并不顺利,目前正在和监管机构僵持,几场收购恐怕都难以成功。
张春平似乎暂时放下了远扬,转而紧咬赵秋生不放,一副要将其挖个底朝天的架势。
赵秋生不止一次找人提醒张春平不要一条路走到黑,明里暗里威胁他继续调查不会有好下场。
张春平作为一个老调查记者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威胁恐吓,有的人只是虚张声势,有的人则不声不响地企图给他一闷棍。他没有惧怕过任何人任何事,如果真有一天子弹打进胸膛,穿过跳动的心脏,那么他接受这样的命运,甚至他隐隐觉得,这或许会是他最好的结局。
他承认自己是个非常理想主义的人,但好与不好这就是他,过往的经历塑造了如今的他,他不想改变也不会改变。
……
四月,廖和平完成了又一轮的增资扩股。众多媒体都对此次大手笔增资进行了报道,华经也同样发布了篇中规中矩的文章介绍此事,并在文章中提到远扬的增资是为了应对银保监会推出的《华国第二代偿付能力监管制度体系建设规划》中对保险公司资本金的要求。
这一次增资使得远扬集团的注册资本高达近七百亿,一跃成为业内第一且远超第二。且此时距远扬上一次扩股增资也不过四个月的时间,两次增资共引进新的企业法人股东三十多家,多数股东持有股份都在2%到3%之间,相对分散。至少看起来相对分散。
沈湾看过新闻后满头问号,完全不懂廖和平想干嘛。
“他是不是以为自己搞出这么复杂的股权结构很天才?”她忍不住跟张春平吐槽。廖和平好像是在制造奇迹,但这奇迹不过是他撒下的一个弥天大谎,谎言一旦戳破他怕是要被炸得粉身碎骨。
不料张春平十分耿直,“如果不讨论是否合规,这种设计确实称得上天才。”不仅敢想还敢干。
“所以?”
“所以需要找到远扬切实的违规证据。”
“我以为你现在只专注于赵秋生了。”
“我只是负责顶在前面而已,总不能把自己带的新人往前面推吧。年轻人需要成长,但也需要被适当保护。我也是这么走过来的。”说完他从书房拿了一沓材料递给沈湾,“远扬水很深,现在查到的只不过冰山一角。”
沈湾接过材料翻看,越看越觉心惊,“他比我想的还要疯。二百多家关联企业,这是想把调查的人全部绕晕?廖和平应该没这么天真吧?”毕竟她印象里的廖和平向来谨慎。当然,谨慎不代表低调,尤其是在商场上。廖和平很擅长利用身份优势达成目的,但只限所谓圈内,对外界有关于他的舆论他也是能压则压,极力降低影响。
远扬现在较成立时股东格局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占据大半壁江山的两家国企已悄然退出,严瑾、朱云帆以及二人身后其它家族其他成员在年初就已全部从所有权名单中消失,而另外两位明面上并未持股但拥有极深政治背景的董事也同样从董事名单中消失。
见沈湾看着股东变动沉思,张春平对她道,“我这边得到的消息是,严家和其他几家对他一再杠杆红色背景感到不满,尤其是这种敏感时期。但也不排除其政治路线出现分歧,毕竟在对待陈忠的事上,最上面那两位的意见也不一致。不管怎样,种种迹象都表明几家正在做切割。”
这世上大多数的结合都不过一个“利”字,这些政治家族更是如此,会有眼下这种局面出现并不奇怪。沈湾继续翻看着资料,“嗯…这些公司大都很新,有一半多都是去年才注册的,你全都查过没有?”
张春平无奈一笑,“没那么容易。助理前天把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里有关这些公司的工商登记数据全部调了出来,目前还在分析。远扬股权结构相当复杂,间接股东和通过股权关系相关联的企业数量多,且这些公司之间关系错综复杂,至少一半股东存在两层背后企业股东,有些甚至有高达三层四层甚至五层的背后企业股东。”并且这些直接和间接股东都经历过多次股权变更,都其他至少一家公司有过投资与被投资关系。更离谱的是,这些公司的办公地址高度重合、分布集中,甚至有几家公司的电子邮箱都是相同的。
“这些国外媒体都已经报道过了吧?”沈湾想到几天前弗兰克那通电话里透露出的信息。
“所以部分办公地址和电邮地址已经被更改了。”
“从外媒的调查结果来看,廖和平何其家族成员实际已经掌握了远扬百分十九十五以上的股份。”YK时报整理了远扬持股人名单并到实地进行采访,发现这些人不是廖和平远亲就是与其有生意往来的商人。“如果我没记错,银保监会规定保险公司的个人股东出资或持股比例可超百分之二十,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委托他人或接受他人委托持有保险公司股份。廖和平这样显然不合规。”
沈湾能把这段话记得这么清楚还是因为前段时间秦悦刚刚发过一篇科普文章。
“对远扬来说,这恐怕只是再小不过的问题。
”
“什么意思?”
张春平直言,“我们现在更希望证实的,是远扬通过相互投资、虚假增资等手段才完成了这样的巨额增资……但最终怎样处理,只能看上面的意思。”
沈湾合上资料,心情不是很好,“你认为他们不会处理廖和平,还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并无消息传出,只是隐隐有种预感罢了。毕竟今非昔比,曾经记者能通过事件撬动舆论进而推动法治进程,如今的记者可是越发不具备这样的功能了。”
“如果出了让中央不得不放弃他的事呢?”
张春平看向沈湾,表情略显困惑。
“柳书仪的书正在印刷了,明年春节前就会正式进入市场。廖和平这个重要男配怎么也得在全球红上一把吧。”因为之前并无经验,所以这本书柳书仪没有选择自己出版,而是在弗兰克向她介绍的经纪人的联系下和当地最大的出版商签了合同。对方本就对她的主题很感兴趣,她写完后审得很快,修改也不多。
张春平原本不知道艾格家族也被牵扯进来,但沈湾说到这,他还有什么不明白。为什么笃定廖和平等人会火,显然这本书出版后会有人投入大量资金进行营销,或许弗兰克还会利用其自身影响力增加筹码……
0085
八十四、碰壁
“资料都看完了?”
弗兰克颔首,“是的,祖父。”有关于远扬几千页的材料被他逐字逐句看完,没有丝毫遗漏,“前日威廉先生与我交谈时也有表态,他认为明确股东身份是重要的,毕竟企业需要知道他们在与谁做生意,投资者需要知道他们究竟在投资谁。不论廖之前战绩如何,至少纽西州的监管部门不会对他放水。”他口中的威廉是一家负责开展企业诈骗调查公司的常务董事,目前正在对远扬开展调查。
资本的世界里没有对错,华尔街的投资者们并不在乎华国权贵利用权力疯狂攫取财富后转移至国外的行为是否道德,只在乎这种利用白手套控制公司的形式会给他们投资者带来怎样的风险。毕竟这样的公司通常股东之间关系错综复杂、财务健康状况难以评估,且政治背景过深的公司极易受到政局变动影响,潜在风险巨大。远扬方无法回应纽西州监管部门有关公司所有者和股东的问题,只一再强调公司股东已经依照华国法律进行了必要披露,因此廖和平这番来势汹汹的收购注定只能铩羽而归了。
老艾格靠在躺椅上,眼皮微微耸拉着,右手一下一下摩挲着躺椅的木质扶手,“年轻人多碰碰壁是好事,不然还以为这世界都尽在他掌握,任由他为所欲为。他在华国可以不讲规则,但出了华国,这身份就没那么好使了。”
老人言语中毫不掩饰的厌恶让弗兰克心惊,久居上位,他鲜少鲜明地表达喜恶,更何况如今已是半截身子入土,很多东西早就看开,能让他动怒的人或事少之又少。他有这样的表现,恐怕是已经知道了沈湾在华国所遭遇的那些。
“祖父…对我很失望。”回想今日离开庄园前老艾格的最后一眼,弗兰克长长地叹了口气。
家族成员荣辱与共是一百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反收购大战后艾格家族所有人达成的共识。不论平时有怎样的矛盾和利益冲突,关键时刻都应一致对外,而家族的掌管者对家族成员更是有着一定的保护义务。是以就算弗兰克没有自小表现出惊人的天赋,奥斯汀也不会是下一任家主的人选,心性和格局都差太远。
弗兰克知道老艾格在责怪他没有将沈湾当成家族成员而是自己的“所属物品”,不管沈湾究竟会不会成为他的妻子,也不管她因何进入艾格家,从她被收养的那一刻起,她就是艾格家族的一员,而不是他弗兰克的附庸。在她遭遇那样不堪的事后,他应该尊重她的意愿,按照她希望的方式而不是为了私欲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去处理问题。
特蕾西安慰地吻了吻他侧脸,“祖父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也许他并不是对你失望,只是不想带着遗憾离开。”
这话并没有安慰到弗兰克,反倒让他心情更加沉重。不过他虽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却也不是喜好推卸责任的人。错了就是错了,他认,即便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也依旧应尽全力弥补。
……
距离换届的日子愈近,局势就愈加混乱。
四月,华经发布题为“崔崇善的官场生意经”的专题报道,报道一经发布就迅速引爆了华国舆论。多年前的甘洛矿改再次被拿到台面供众人评判,因互联网的迅速普及,曾经不被多数人所知的内幕在这一次被尽数扒了出来。赵秋生矿产生意的合法性同样遭到质疑,一甘洛地区的老党员公开表示国有资产存在被贱卖的嫌疑,希望国家机关能够给予重视,派调查组彻查。
虽然事发突然,但赵秋生也不会就此认下网友给他的罪名,一边发布律师函,一边向法院递交了起诉书,直言华经污蔑诽谤,对赵秋生和集团造成重大损失。
事情虽然在第一时间就处理了,但赵秋生还是感到不安。
崔崇真是廖添睿派系核心成员之一,也是廖家放在中部一枚重要棋子。当初放弃赵天明可以理解,毕竟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杀人已经触碰到了普通民众以及最上面那位的底线,而赵天明所处的位置又并非没人可以取代,成为炮灰是顺理成章之事。可即便赵天明这样无足轻重的角色,他们也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并做好准备,以至于赵秋生能顺利离境去往M国。这种操作既给了上下交代也为赵天明留了后路、安抚了赵秋生,哪怕赵秋生心中有怨,也不会撕破脸皮。但崔崇真作为一方要员,手握实权、能量巨大,即便不谈廖家,他本身也有着庞大的关系网络,出事前真就一点消息也没有收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