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各忙各的,殊途又同归,躺到了一个炕上。
草席上沾了血,用水擦拭以后水渍漫开一片,潮潮的,可睡的地方就小了。
你不回你爹那睡觉去?”
丁长夏说:“让他再扇我几巴掌?”
高载年说:“要么你睡靠窗户那边吧。”
靠窗户那边靠里,被垂直的两面墙夹着,高载年睡在外侧,隔开了丁长夏和湿了的席子。
田里的体力活和炕上的体力活让高载年一沾枕头就不省人事。
窗外有月光洒进来,映得高载年的膀子也是白花花的。
越缺什么就越爱什么,丁长夏心里总惦记着他这点白花花。趁他睡着,她伸出手去,落在他肩头,真滑溜,真好,她不舍得挪开手,被他轻轻的一呼一吸的声音安抚着,慢慢睡着了。
壹拾伍
爹
第二天,天光大亮,窑洞里的两个人还熟睡着,完全忘了玉米熟了,这几天全村都在热火朝天地收玉米。
骆先帮兄弟家收了,今天带着兄弟侄子们来自家地里收。
收割机太贵了租不起,收玉米还要用最原始的方法,把整棵玉米割倒后垒到一起,再徒手往下掰棒子。
农具都在关高载年的那个小窑洞里。
行人到了窑洞门口,三骆拉开门,就看见长夏和高载年贴着身子睡觉。三骆大骂了声懒蛋,两人登时醒了,高载年一惊,原地蹦了起来,丁长夏被窗外的光线刺得皱了皱眉,慢慢吞吞坐起身子。
都要晌午了还不起!不知道今天收玉米啊!”
行了,这么大嗓门。”丁长夏挠了挠纠成一团的发尾,“我们吃个早上饭就去。”
黑狗堂哥瞧见晾衣绳上晾着的女人的衣裤,又往门里瞟,意味深长道:
叔,要不让人家歇一天吧。看样子昨天晚澜生上累坏了,今天去地里也是两腿发软,干不了什么活。”
骆脸色更难堪了,径直走到窑洞顶头,拿了镰刀和草帽出去。他把耳朵上夹着的烟拿下来叼在嘴里,正从兜里掏洋火,一个年龄不大的男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舅爷,你家玉米被人割了!少说也有半亩!”
被谁割的!”
男孩说:“不知道,我跟我爹妈去地里刚看见的。我们早早就去地里了,快割到你家的地的时候,才发现你家玉米倒了!”
丁家河的人沾亲带故,但谈不上团结。
资源有限的地方,争起来特别狠,争水,争地,争院墙投下的影子,或者并非为了争什么,只是单纯看不过眼,有时候一大家打另一大家,有时候一小家打另一小家,亲父子,亲叔侄,亲兄弟,谁和谁都不保证能好上二十年。
黑狗堂哥说:“指不定谁半夜偷偷干的。”
骆一激灵,竖起眉毛瞪住长夏她昨晚说要来地里,他叫她让高载年去地里守夜看着玉米,她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让他去。结果呢?两个人舒舒服服洞房花烛上了!
骆回头看见一家子爷们儿都用暧昧的眼神看着长夏和高载年,气得头发懵,必须做点什么挣回面子。
窗台上放着扫炕的笤帚,三骆一跳,越过炕面,把笤帚抓到手里,自己握着笤帚须,用笤帚把狠命地抽打长夏。长夏没有躲过第一下,惨叫一声,觉得小臂骨头像断了,反应过来后便满屋满院地逃窜。
让人家割了半亩!一共就六亩地!还说看着,看着,看你娘的祖坟!就知道干那事!贱货!狗操的!”
骆追着长夏又打又骂,长夏跑得快,笤帚太短打不着她,他冲进屋里拿起根掏炉灰用的金属长钩去抽她。
丁家的爷们儿们站在院里摇头感慨,这个丫头怎么这么误事,看把她爹气得。
高载年被这阵势吓得够呛。
他这些天就是挨这样的打,炉灰钩抽到丁长夏背上那一刻,他背上就热辣辣地疼了起来。他愣愣看着,要说三骆有心把丁长夏当场打死,他都不会怀疑。
过了一会儿,丁家爷们儿们陆陆续续说:别打了,小媳妇都贪嘴,她也不是故意的。
骆一听,人来疯一样,竟能用一根细细的炉灰钩把人的后背打出闷闷的响声。
别打了!”
高载年不知道这话是怎么从他的嘴唇里冒出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挪得动灌了铅似的两腿。
眨眼,他已经不在窑洞里,而在院子里,在一群把丁长夏的惨叫和鲜血当成刺激表演的男人们面前。
骆的右手握着钩子向左肩膀扬,蓄力要打,高载年死死地抱着三骆的胳膊。
你?”
骆身子一晃,甩开了高载年,并且连他一起打。
高载年额头上没防备地挨了一下,眼泪嗡的就出来了。但他又上去把三骆胳膊抱住。
骆把后槽牙咬得喀喀响。
憨厚五官摆出的神情却像杀红了眼的屠夫,看高载年一眼就让他腿软。
两人对峙,高载年喉咙很干燥,想咳血。
他这才开始害怕,后悔。
喘了几口气,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他说:“爹,还有五亩地玉米要、要收呢,打坏了,人手、人手不够。”
壹拾陆
关心
骆活了大半辈子,没个男丁管他叫爹。
这个买来的犟种服软改口,三骆觉得自己又有了面子,其他爷们儿见三骆没那么大气了,开始附和:“是啊,趁日头不大,赶紧收玉米吧。”
骆哼地一声把高载年搡到一边,炉灰钩也扔在地上。
丁长夏疼得弯着背,像个罗锅。她那么疼,也没人扶着她,高载年看了一眼丁长夏,又看了看三骆,还是选择背起了装着农具的大编筐,跟在三骆后头走了。
打了丁长夏一场,那半亩地的玉米也没有重新长回来。
几个人一人分了一块地,各自割各自的。
高载年的镰刀绣了,他拿镰刀的方法也不对,他一手抓这玉米秆,另一手握着镰刀在玉米秆上左右来回地锯,锯了半天没锯开。
他听到旁边地里传来豁拉豁拉的声音,站起身一看,丁长夏那边的玉米已经倒了一路。她三两下就割倒一棵,半上午割出来一大垛。
除了玉米叶片豁拉豁拉的,高载年还听到嘶嘶声,他一开始以为有蛇,等到了正午,空气热腾腾地蒸着河谷,他坐到地头,丁长夏也坐在地头歇着的时候,他才听出来那是丁长夏嘴里发出来的声音。他问:你牙疼啊?丁长夏说:我不疼。
兰栍
丁长夏咬了口面饼,在野石榴树的阴凉底下坐了一会儿,就回地里忙去了。
高载年说:“现在太热了,你回去休息会儿,下午四五点再来吧。”
丁长夏摇头,高载年又说,“你要是怕玉米被人偷,我在这帮你们看着。”
不用了,你回去吧。”
高载年说:“你现在割四个小时,和你从四点开始割四个小时,耗费的时间是一样的。回去休息了,恢复体力,那时气温又凉快,干活的效率更高。”
丁长夏说:“我不要效率!”
给三骆报信说她家玉米遭殃的那个孩子叫栓子,栓子姑姑在王村,王村收玉米收得早,卖得早,传过来消息,今年不行,卖不上价格,一斤比去年低了五分钱。
亩地的收成,刨除种子、农药、化肥钱,落到手里不到八百块。
她昨晚光贪图和高载年在一块儿,偷懒不去地里,也不告诉他要去,贪图几个钟头,弄丢了四百块。
她在外上学上傻了,以为一千两千的助学金是大风刮来的,竟忘记种地的一年到头就指着种一季玉米和一季小麦能收获几千块,而她弄丢了这一年几千块里的四百块。
丁长夏知道自己惹了个无从纠正的大乱子,只能自我惩罚。
田地里寂静一片,别人都回村里去了,只有三骆的地里嘶嘶,豁拉,嘶嘶,豁拉。
天黑了才收工,回到窑洞,丁长夏不避讳高载年,把被汗浸湿的背心和裤子脱了,光着身子,举起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背上被炉灰钩抽打的地方隔着衣服破了皮,又被汗水泡着,衣服磨着,抽痕边缘红红白白地肿起。高载年看见,才明白丁长夏一整天为什么都嘶嘶的,那是她背上疼。
他问:“你有消炎药膏吗,我帮你上药”
丁长夏说:“都过了一白天了才想起来问啊。”
高载年解释道:“你爸爸在气头上,我怕他看见我关心你,他更生气。”
丁长夏说:“你关心我?”
高载年连忙澄清,这是人类对同类的关心,不是男生对女生的关心。
丁长夏冷笑道:“那你就滚一边去。”说完就着铝瓢喝了几大口水,进屋睡觉去了。
壹拾柒
抓走判刑
高载年饿得心慌,点上灶壹拾伍生贰拾肆生肆拾火准备煮面,水烧开了才想起来面是要现擀的。首先他不会,其次,哪怕他会,和面、醒面、擀面、切面,不等把生面条切好他就已经饿死了。
肚子大叫一声,他按了按胃,目光落在院子里由翠绿色和嫩黄绿色不规则圆垒起来的一座大绿山,忽然骂了句笨蛋。
他怎么只知道超市里一盒三截的,粒粒饱满、金黄晶莹的东西叫玉米,今天砍了一天玉米秆,却不知道他砍倒的玉米和他吃的玉米有什么关系。
笨到家了,守着粮仓却差点饿死。
他从玉米堆里拿了一根玉米,扒开层层绿皮,看到附在玉米粒上的头发似的玉米须。超市卖的玉米没有须子,所以须子应该不是好东西。他把玉米须揪了,玉米棒子投进开水里。
高载年盯着大黑锅里的那根玉米,过了片刻,转头回大绿山去,又剥了一根扔到锅里。
他想起来,丁长夏早上没吃饭,吃了顿苕帚疙瘩,去地里忙活了一天,一共只啃了一块硬面饼,喝了两缸子凉水,怪不得她回来就睡了。
且不提营养不营养,能量都跟不上,她能精神得了么。
况且胃里空空的怎么能睡觉,胃酸烧一晚上,长此以往要得胃溃疡。
玉米煮好了,他洗了几片玉米叶子,裹住冒热气的玉米,走进屋去,点上蜡,把玉米放在木头柜上。
他小声叫了叫她,没醒,于是上前去推,见她动了动,就举着玉米跟她说,吃点东西再睡,“吃”字刚说出口,丁长夏睁开眼,一脸厌恶地拍掉他的手,抬腿就踢他肚子。
高载年愣住了。刚才出于习惯关心她的伤势,被她冷嘲热讽,现在她又不分青红皂白地踢他,高载年忍不住向丁长夏吼:“你讲不讲道理!”
你讲道理,你最讲道理,每次专门等我睡着了,把我叫醒听你讲道理!”丁长夏不惧怕他,被推醒了又在气头上,不觉越说越难听,“叫叫叫,给你娘招魂啊?累了一天了,刚睡着就叫我,烦不烦…”
高载年脸上被怒气震得抖动,但论脏话的深度和广度,他的积累又不如她,只好干生气,窝囊得他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他一把从炕上拽过了那条破毛巾被,抱着走到院子里,就地铺上。
丁长夏高声喊:“你把毛巾被拿走了,我盖什么?”
高载年当没听见有人说话,自顾自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