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天弘一愣,眯眼打量起他:“你倒是消息灵通。”
人是昨日送到的,他今日便知,“朕差点儿忘了,你与那言氏还有些恩怨,怎么,急入宫就是来向朕要人的?若是为这个,那朕无法答应你,言安可是从你与杨肃的眼皮子底下溜走的,朕怎能放心再将人交给你?”
裴澈什麽都没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陛下还是先看看这个吧,今早有人送到驻兵所的。”他将信交给了宁天弘身边的太监。
认出信上的字时,宁天弘眉头收紧,随着目光向下,他的脸色也愈发难看,待过目后更是将信狠狠一摔。
“这个老四!他当真以为朕没了乌蓬相助,就守不住这万里河山?一个月,他倒是敢出狂言!”
见他发怒,殿内的几名宫婢连忙跪了下去,管事太监见状,连忙让无关人等都出去回避。
“信上说了什麽?”苏韶问。
宁天弘直接仍给了他,“舅父自己看吧。”
看完后,苏韶的脸色与宁天弘如出一辙。
信是麟王亲笔所书,大意是要他们完好无损地交还言氏,否则,不出一月必取盛京。
当真狂妄。
这信上字迹强劲有力,一呵而就,看得出当时写这封信的人是愤怒无比的。苏韶又反复看了两遍,忽然眼前一亮。
“陛下稍安,麟王这是在虚张声势!”
苏韶分析道:“麟王与我等交战许久,看似我等落于下风,但麟王损兵折将也绝不在少数,否则他也不必停驻在汝南养精蓄锐,眼下就算他真打过来,也没有绝对胜算。”
“这信正说明了他急。他急,是因他怕陛下会对言氏不利,怕,则说明那言氏于他来说的确很重要,这不正合了我们先前的判断?只要我们牢牢握住麟王的软肋,他又怎敢轻举妄动?”
宁天弘来回踱了几步后也逐渐冷静。
不错,宁天麟曾宣称要迎娶言氏为妻,如今未过门的妻子被擒,他若坐视不管,岂不成了薄情寡义之辈,落人口实?即便是装装样子,也得弄出点动静,否则他身边那群乌合之众,见他如此心狠,谁又哪敢死心塌地追随?
且据言珲所说,宁天麟应与言琛早有联系,那么言氏必然就是那根纽带。宁天麟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人,不可能会沉湎于儿女情长,与其说他看重言氏,不如说他看重是言氏背后的价值,而今言氏在他手里,难怪他会急,看来这言氏值得留上一留。
……
从勤政殿出来后,裴澈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裴大人,早些出宫吧,再晚就要落宫门了。”
裴澈淡淡应声,人却没往宫门的方向走。
管事太监在后面盯了半晌,见他进了隆佑门后,先是叫来一个小太监吩咐了几句,然后赶紧回到殿内禀报。
宫道深深,通往永嘉宫的路石有些陈旧,两侧的宫墙却是重新漆过的,只因永嘉宫与慈寿宫都在这个方向。
此前宫中几十年没有太后,慈寿宫便一直空着,直到苏太后入主,工部才做了修缮。
宁天弘将她囚禁于永嘉宫,旁侧就是苏太后的慈寿宫,再隔几道宫墙便是御林军的禁苑,重重保障下,真是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永嘉宫内,朱嬷嬷正指使着宫人搬佛像。
“裴大人留步,这里是后宫,还请您速速离开。”
瘦长脸的朱嬷嬷见裴澈走来,连忙上前阻拦。可说是阻拦,神色却没那么惊讶,像是早知道他会过来。
“后宫?”
裴澈朝门内斑驳的石影壁看去,“里头住的人是陛下的妃嫔?”
“既不是妃嫔,那便算不上后宫。”
朱嬷嬷没想到裴澈这样的人物竟也会如此不讲理,一时被噎住,瞪眼看着他走了进去,忙快步跟上。
屋内,武嬷嬷正面无表情地将盛了水的汤匙送到一名女子的嘴边,不出意外,那女子依旧视而不见。
武嬷嬷撂下碗:“你以为不张嘴我便拿你没辙了?”
武嬷嬷在慈寿宫里是负责管教下人的,手段一大堆,索性直接捏住了那女子的脸颊,硬将水向她口中灌。
铁链哗啦啦的响,水顺着下巴狂流,忽然,有人握住了武嬷嬷的手臂,将她一把推开。
不过一瞬的事,武嬷嬷就觉得手臂快折了,痛得嗷呼出声,朱嬷嬷给人扶起来后,本想帮几句嘴,结果被裴澈眼里的寒气给慑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没瞧见她呛了水吗?”
言清漓只顾着咳嗽了,直到听到这个声音,才身子一僵。
裴澈余光扫过锁在她手脚上的镣铐,将拳头捏得死紧。
“呛死了她,坏了陛下的大事,你们有几颗脑袋赔?”
朱武二人这才回过神来,武嬷嬷辩解道:“裴大人有所不知,这言氏昨日到现在水米不进,只能用这种法子逼她开口吃些东西,您放心,奴才们都有分寸,不会真伤着人的。”
“都滚出去!”
武嬷嬷道:“哎呦,这可不行,太后娘娘吩咐过,让奴才们日夜盯守言氏,任何时候都不能离开人,免得出了什麽事。”
“我在这里能出什麽事?出去,我有话要审问她。”
朱武相视一眼,也不好太得罪裴澈,“那奴才们去外屋候着。”
“慢着。”
裴澈又叫住她二人,“把锁链打开,碍事。”
这话没头没尾的,但朱嬷嬷却听懂了。
方才她得了上头的吩咐,说是裴大人若来了,做什么随他,只一点,盯紧了来报。
都是苏太后身边的人,裴家叔侄与言氏那档子污糟事朱嬷嬷是知道些的,且听说裴侯夫人的死不仅与那死了的前世子夫人苏氏有关,也与言氏有些关系。
朱嬷嬷忙向武嬷嬷耳语两句,武嬷嬷这才掏出钥匙打开了镣铐,随后两人便退到了帘子外去。
裴澈知道那女子一直在无不嘲讽地看着他,等那两个婆子都走了,他才朝她看过去。
她哂道:“原来你们已经黔驴技穷到这个地步了。”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了好一会儿。
“你们抓了我也是白抓,我不过是麟王殿下用来笼络人心的一枚棋子,他压根就不在意。”
她模样狼狈,只穿了里衣,前襟还湿透了,手腕因挣扎也有擦伤,可即便如此,她仍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并且还在想方设法地保护另一个男人。
裴澈的手松松合合,最后还是没忍住去擦她脸上的水珠。
可她立即躲开了,并警惕地看向他。
裴澈收回手,瞥见那厚厚的门帘轻轻晃了晃。
眼睛不在了,耳朵还在。
他看向桌上原封不动的食盒,嘴角微不可见地扯了扯。
“既然威胁不到他,那你何必寻死。”
?
第
421
章
第四百一十九章
激怒
“寻死?”她冷笑,“你哪知眼睛看到我寻死了?”
裴澈不与她争辩,掀开食盒看了看,一荤一素一汤水,他微微蹙起眉:“你只需知道,即便你死了,这消息也飞不出皇宫,兴许连这永嘉宫的宫门都出不去,麟王更无从知晓。”
言清漓睫毛轻闪,抿紧干裂的唇。
“既死无意,那便好好活着。”
一碗尚存余温的汤水递到她面前。
言清漓看向他。
“喝了。”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她的眼中渐渐充斥鄙夷。
说来说去,还不是怕她死了无法向宁天弘交待,她扭过头冷笑:“死了也总比落在你们手里强,拿开,我死也不会趁你们的意!……唔你……唔……”
男人宽大的手掌突然禁锢住她的后颈,汤水与他滚烫的舌一同闯进了她口中,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迅速顶起她的舌根迫她吞咽下去。
言清漓双目圆睁,全身紧绷有如冰冻。
裴府那次她意识不清,细枝末节根本不记得,言府门前他也只是浅浅一吻,这还是她重生以来第一回在清醒之下与他实实在在的唇舌交缠,她慌忙推开他,惊怒之际又见他含了第二口。
“唔……”
这次她牙关紧咬,双手死命推在裴澈胸前,奈何抵不过男人的气力,在与他对视之中很快便被撬开了齿关,男人强韧的舌卷着汤水进来,她与之奋力抵抗,反倒像是暧昧斯磨,她只得赶紧将汤水咽下,在他的舌头上狠狠咬了一口。
“我喂你,或你自己喝。”裴澈擒住她扬起的手。
言清漓气得胸膛起伏,心跳因愤怒变得极快,她不断用目光将眼前的男人咬碎撕碎,但见他拿起汤碗又要含第三口,她的眼中立刻闪现出一丝慌乱。
“我自己喝!”
裴澈将碗交给她。
在他的注视下,言清漓缓缓捧起碗,勉强喝了一口,汤水是什麽味道已经尝不出来,此时她的意识还停在方才,既嫌恶又有些说不清的混乱。她抬起头,见裴澈仍在看她,只得又喝下一口……
最后一口喝完,她立刻将碗放下,抱膝缩到床榻的阴影里,冷冷道:“问也问了,喝也喝了,我人死不了,裴将军可以回去复命了。”
片刻后,她瞥见那双黑靴离开。
“你且安分些,有我在,这里无人敢为难你。”
言清漓陡然升起一股无名之怒。
她也不知这怒火起于何处,只是觉得他这种嘴上说着照护的话,实际却是在利用她的行径虚伪无比。她真想扯开他那张伪君子的面具,让他趋炎附势薄情寡义的真面目暴露在她面前,也好彻底粉碎掉年少时留在她心底的那道影子!
“裴澈,你就不想为你娘报仇吗?”言清漓向他的背影喊道。
见他停步,她忙道:“你娘是被我活活气死的!你不恨我吗?”
“我明知她心疾发作,却分毫没有口下留情,硬生生将她气到吐血!听说她老人家之后又苟延残喘了两日?好在老天有眼,终于让她死不瞑目!”
见裴澈手握成拳,她快意笑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如今害母之人就在眼前,你居然什麽都不做?枉你还自诩孝顺,简直贻笑大方!”
裴澈知道她在激怒他,手指握了又松。
不得不说,她仍然知道如何让他痛。
他沉下气,看向那道帘子:“你我之间乃私事,私事如何凌驾于国事?言氏,你该庆幸自己尚有用处,否则,我断不是今日这般待你。”
“佞臣走狗!”言清漓抓起汤碗朝裴澈离开的背影砸过去。
帘子外的朱嬷嬷与武嬷嬷吓了一跳。
下一瞬,门帘掀开,裴澈向急忙退到两旁的朱武二人吩咐道:进去收拾,给她换身衣裳,无需上锁,将一应物什全都换成软物。”
方才屋里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朱武二人哪还敢有异议,连忙应是。
裴澈走后,言清漓起伏不定的心也慢慢平复。
从庐陵到盛京,言珲日日给她服用蒙汗药,她昏昏醒醒,只记得快到盛京时有人来接应,想来言珲早就被宁天弘所收买……早知如此,当日就不该一时心软应了孟氏,倘若有宋益在城外守着,言珲也不至于这般顺利。
武嬷嬷指使下人进来将屋内所有易碎的物件都搬走了,言清漓冷眼看着她们折腾,心里恨道裴澈这是要完全绝了她想死的心。
将屋内差不多都搬空了后,武嬷嬷又命人带她去沐浴。浴后,两名宫女竟是捧来一件藕紫色襦裙与一件软烟罗纱衣。
“我不穿这个。”言清漓看了一眼那露骨衣物,冷冷拒绝。
“穿不穿可容不得你。”
武嬷嬷耷拉着脸让人给她穿上,一连昏沉多日,言清漓使不上太多力,挣扎了几下后便只能任由她们侍弄,在给她梳了个素净的垂挂髻后,宫人又取来两条挂着金铃的串珠系在她的脚踝上,这也是她身上唯二的两件饰物。
脚上挂铃,走动有声,做什么都逃不过宫人的眼睛。
裴澈再回来时,就见她穿成这幅模样坐在床边。
他眉心微拧地看向武嬷嬷,武嬷嬷道:“奴才们已为言氏收拾妥当,将军有任何吩咐只管唤一声,奴才们就在外头候着。”
武嬷嬷带着宫人识趣地退到帘子外,出去前又向言清漓轻蔑地看去一眼。
只是略一拾掇便有这般颜色,若是精心妆点,不知得是什麽倾国倾城的祸水,难怪那盛京一绝的裴家大爷也会忍不住与她私通,还舍不得一刀杀了她为侯夫人报仇。
指甲扎进手心,言清漓饱含讥诮地看向裴澈:“竟不知裴大将军私底下还是个色欲熏心之人。”
有什么不知呢,当年他年少热血,便已对楚清那具身子多有迷恋,更何况如今这具貌美皮囊。
看到裴澈将取出几包油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似乎是些点心果子,言清漓继续嘲他:“裴澈,你千万别说你还对我余情未了,若真如此,你就不怕你娘在九泉之下也闭不上眼?”
裴澈的手一顿,随后又动作如常。
“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求一死。我裴澈坐到今日之位,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被影响到的,言氏,你不必激我。”
说了这般恶毒的话他仍然能忍住不动怒,言清漓实在分不清,他到底是真舍不得殺了她,还是怕殺了她后无法向宁天弘交待?
约葛
但不管是哪一种,此时都已容不得她多加猜测。
只见裴澈朝床这边走来,似有解衣之意,言清漓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她缩紧脖子向后仰:“裴澈,这里好歹是宁天弘的后宫,你就这般不将他放在眼里?”
她身上的衣物薄如蝉翼,只不经意地一瞥,胸前大片雪色便尽收眼底。
裴澈移开眼,身子朝她压低,“我既能出现在这里,自是得了陛下的默许。”
?
第
422
章
第四百二十章
你算什么东西
“等等!”言清漓连忙抵住他的胸膛,“我……我想做笔交易。”
裴澈眉角微扬:“做什麽交易?”
“你让我见宁天弘,我要亲自同他说。”
“陛下岂是你想见就能见?”
“此事事关麟王,你可做不了主!”
“陛下既将你交给了我,你的事我便都能做主。”
言清漓一滞,神色骤然发冷:“你算个什麽东西,也配做我的主?”
话音才落,房中霎时陷入寂静。
裴澈面色不佳,半晌无话。
外头的武嬷嬷不由得竖起了耳朵,片刻后,她才听到裴澈冷淡地开口:“既如此,那这笔交易终止。”
言清漓有些后悔图那一时的口快,故作镇定道:“你说终止便终止?你擅自拒绝我,就不怕宣德帝怪罪?”
裴澈根本不上她的套,“你今早还为了麟王绝食,而今却要以他的秘密来自保,不觉得前后矛盾吗?”
“谁说我要自保了?”她抬眼看向那个男人,眸光里尽是鄙弃,“我要交换的,是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着,她用力推开裴澈,再将纱衣攥紧,挡住胸前风光,这一套动作下来,她对他的嫌恶已经表现得淋漓尽致。
裴澈轻抿着唇,先是一语不发地看着她,随后又重新向她逼近道:“不想见我,那你想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