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蓓双眼哭得通红，还有些肿胀，此时此刻却是满眼晶亮，望向裴丞泫的眼神中充斥着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能理解的东西。
电话那边程卿知淡淡的声音将裴丞泫的思绪拉了回去：“这是我最后一次教你。看事情要用脑子，而不是用眼睛。到底是谁找媒体拍了那段视频，又是谁把视频曝光出去妄图引导舆论，究竟是谁在伤害谁，你自己好好想想。”
“还有，以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下一次，你如果再满嘴胡说八道，我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了。”
“程卿知，你……”
裴丞泫话还没说完，电话已经被挂断，只有嘟嘟的忙音不停传来。
他愣住了。
程卿知，不对，是妈妈居然把他电话挂了！
他刚才是想道歉的，想问问程卿知在哪里，他想当面见见程卿知。
可是，他话都还没说出来，电话就挂断了。
这在以前是从不会出现的事情。
裴丞泫突然有种深深的恐惧：他真的要是失去妈妈了。
“丞泫。”客厅里顾星蓓急切地询问裴丞泫，“你是在给卿知姐打电话吗？她现在人在哪里啊？”
她也需要马上见到程卿知，好好弄清楚这个贱人手里究竟还有多少对她不利的东西！
裴丞泫却没说话。
他挂断电话，扭头瞧向顾星蓓，一双漆黑的眼中充斥着冰冷。
他小小年纪，却因为家庭的原因，气场不仅比同龄人强大许多，甚至比一些成年人都要凛冽。
更遑论此时裴丞泫心里又气又慌，视线一落在顾星蓓身上，竟激得她不自觉打了个颤抖。
她下意识挪开目光，对徐丽华投去求救的眼神，就在此时，裴丞泫突然开口：“小蓓阿姨！”
顾星蓓视线还没彻底挪开，被裴丞泫这么一叫，身子下意识颤了两下，竟不自觉地往徐丽华的方向瑟缩。
顿了几秒，她才赔笑看向裴丞泫：“丞泫，怎么了？”
刚才被程卿知那么一说，现在裴丞泫的智商再度占据高地，原本睿智的眼神也逐渐清冽起来。
他定定地看着顾星蓓，小嘴抿成一条线，一步一步走进客厅：“网络上那段程……”裴丞泫沉吟一秒，“妈妈病房的视频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客厅里两个人都敏锐捕捉到裴丞泫对程卿知称呼的变化。
徐丽华眉心紧了紧：“丞泫，你叫程卿知什么？”
裴丞泫没回答她，依旧盯着顾星蓓：“小蓓阿姨，那段视频里你给妈妈下跪，既然你是当事人，想必顾家应该一早就已经找人查清楚视频来源和出处了吧？”
顾星蓓垂着脑袋，牙齿在粉唇上咬了好几下，疼得她额角直跳，却不敢回话。
裴丞泫一向是个小糊涂蛋，只要自己在他面前哭上几声，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将所有错误都怪在程卿知身上，今天怎么像是变了个人似得？
顾星蓓不知所措，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答裴丞泫。
她越是如此，裴丞泫越是心生疑窦：“小蓓阿姨，你不可能不知道。来源和出处到底是哪？”
这就是直接让顾星蓓给个答案的意思了。
那视频就是顾星蓓安排人拍摄的，至于视频背后的舆论推手自然也是顾家。
这些事顾星蓓不可能告诉任何人，尤其不能告诉裴家人。
想到这里，她嘴角一瘪，通红的眼睛立即看向徐丽华，肩膀抽抽搭搭地哀切道：“伯母，卿知姐对我真有什么意见，大可以自己来找我，何必非要把丞泫推出来责问我呢？”
“丞泫毕竟是个孩子，他这么大的年纪，怎么好一天到晚跟着操心大人的事情呢？这对丞泫的成长也不好。卿知姐这是对丞泫的成长不负责任。”
徐丽华虽然不喜欢程卿知，可是却宝贝这个孙子得很。
她一听这话瞬间变了脸：“丞泫，程卿知跟你说什么了？这是大人的事情，你不要插嘴。”
裴丞泫的智商占据高地，脑子也清楚了许多。
他没有回答徐丽华，眯眼盯着顾星蓓。
真是越想越不对劲。
顾星蓓刚才非但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而且还用顾左右而言他的方式故意将奶奶挑唆起来，让奶奶来管教自己。
这不就是心虚的表现吗？
想着，裴丞泫又逼上前一步，小手猛伸，扣住顾星蓓的手：“小蓓阿姨，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他那点小力气根本不至于捏疼顾星蓓。
可顾星蓓就是泪眼婆娑地看向他，身子不停向后挣扎，委屈巴巴地喊：“丞泫，你捏疼我了，快松手。”
“裴丞泫！”冰冷的声音自后传来，“松手！”
第九十二章
感同身受
随即，一只大手捏住裴丞泫的手腕，一根一根将他的手指从顾星蓓胳膊上拉开。
裴丞泫仰头对上裴嘉珏恼怒的目光。
还不等裴丞泫开口，就见顾星蓓身子一歪，直接靠在裴嘉珏身上，放声大哭：“阿珏，我没事的，别怪丞泫。”
徐丽华也在旁边帮顾星蓓说话：“丞泫，你刚才太过分了，怎么能那么对待小蓓阿姨？”
裴丞泫急着解释：“我没有捏疼她。”
他很确定，自己刚才根本就没有捏疼顾星蓓，他只是想让顾星蓓快些回答他的问题而已。
“够了！”裴嘉珏阴沉着脸，打断裴丞泫，冷声道，“道歉。”
裴丞泫眼睛一闪一闪，带着几分错愕看向裴嘉珏：“爸爸，我真的没有捏疼小蓓阿姨。”
徐丽华担心裴丞泫惹恼裴嘉珏，忙将他拉到自己身边，轻声斥责：“丞泫，疼不疼是小蓓阿姨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乖乖听爸爸的话，给小蓓阿姨道歉。”
听到这话，裴丞泫更委屈了。
他鼻头一酸，眼睛骤然通红，却甩开徐丽华的手，倔强地别过脑袋，看向裴嘉珏：“爸爸，我没有捏疼她。你相信她还是相信我？”
裴嘉珏神色如常，冰冷的双眼中看不到些许起伏。
他没有正面回答裴嘉珏的问题，冷声重复了刚才的话：“我让你道歉。”
裴丞泫满眼委屈，视线在其他三人身上扫了一圈。
徐丽华也好，裴嘉珏也好，都急着让他道歉。
顾星蓓更是侧脸埋在裴嘉珏怀中，哭哭啼啼的根本停不下来。
瞧他们的样子，今天裴丞泫如果不肯道歉，他们谁都不会放过他。
可是，明明不是自己的错啊！
他只是想问清楚那个视频的来源而已，他有什么错呢？
何况刚才那一下，他百分之一百地肯定，绝对不会捏疼顾星蓓。
可是爸爸和奶奶为什么都逼着自己道歉呢？
这种憋屈的感觉真是太难受了。
突然，裴丞泫想到那天在病房时的场景。
顾星蓓也像现在这样哭哭啼啼，一个劲地示弱。
他和奶奶都逼着程卿知原谅顾星蓓。
他甚至还对程卿知说了那么重的话。
那时候的程卿知是什么感觉呢？
是不是和自己现在一样？
蹭——
裴丞泫猛地抬起头，一双稚嫩的眼睛早就憋红了，眼泪扑簌扑簌落个不停。
他不是为自己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哭。
他是为那天在病房时，自己也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委屈程卿知而哭。
准确地说，过去每一次事关旁人，他都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委屈妈妈，任凭妈妈怎么解释，他都选择站在别人那一边，要求妈妈给别人道歉。
以前的周栀夏，现在的顾星蓓，甚至以前他还曾经为了李双双要求妈妈道歉。
可是他从来没有问过，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是因为其他人哭了，他就本能地认定是程卿知的错。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遇到同样的问题。
妈妈，以前我冤枉委屈你，将所有怒火都发泄在你身上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和现在的我一样，委屈无助，不知该如何是好。
妈妈，我明白你的感受了，你能原谅我吗？
妈妈，我突然好想你。
裴丞泫攒紧拳头，猛地抬头，对上裴嘉珏诘问的眼神，他梗着脖子，冲裴嘉珏高声道：“我没有错，我不道歉，我讨厌你！”
说罢，裴丞泫从裴嘉珏和顾星蓓中间挤开一条道，一路哭哭啼啼地跑了出去……
“丞泫！”
“不要追。”
徐丽华想去追，被裴嘉珏一声呵斥住。
她站在原地，扭头看到顾星蓓还在哭，心里也莫名烦躁，对裴嘉珏道：“阿珏，丞泫不管做错什么，他毕竟是个孩子。就这么一个人跑出去，要是出了事情怎么办啊？”
那是自己的儿子，裴嘉珏怎么会不担心呢？
他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赵鑫会跟着他的。”
裴嘉珏转头看向哭个不停的顾星蓓：“小蓓，刚才是丞泫不懂礼貌，我代替他跟你道歉。”
顾星蓓眼睛红红的，身子一抽一抽，仰起头，委屈地看向裴嘉珏：“阿珏，我没事的。丞泫还是个孩子，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和他计较的。”
裴嘉珏抽出张纸巾递给顾星蓓：“那就好。”
他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顾星蓓心里的委屈也被一点点抚平，嘴角挂起淡然的笑，接过裴嘉珏递过来的纸巾：“谢谢。”
纸都还没碰到脸上，顾星蓓听到裴嘉珏再度开口：“小蓓，刚才丞泫的问题你还没回答他。”
顾星蓓手一抖，卡在指缝里的纸巾飘飘然落在地上。
她猛然仰起头，诧异地看向裴嘉珏：“阿珏，你……你说什么？”
裴嘉珏扫了眼落在地上的纸巾，重新抽出一张递到顾星蓓面前。
这一次，顾星蓓却没敢接，愣愣地看着裴嘉珏，心中充斥着不安。
刚才裴丞泫的问话，她可以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也可以去找徐丽华哭诉，将话题斩断。
可是，裴嘉珏的问话，她却没办法糊弄。
尤其是，此时此刻，裴嘉珏看似淡漠地盯着她，似乎没有什么逼迫的姿态，可那双眼睛却格外冰冷，仿佛在看一个犯人似的。
脚底升腾起一阵寒凉，顾星蓓不自觉打了个寒战，大脑飞速转动，却一点办法也想不到。
她只能故技重施，委屈巴巴地看向徐丽华：“伯母，我……”
不等顾星蓓说完，裴嘉珏侧身挡住她视线，居高临下，冰冷地凝着顾星蓓：“小蓓，我在问你话，回答我。”
他语调生硬，透露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别说是顾星蓓，就算徐丽华也不敢说话。
客厅陷入令人毛骨悚然的沉寂中。
半晌没等到顾星蓓回话，裴嘉珏拿出手机：“如果你不肯说，那我就让人去查。”
“不过，一旦我查出那段视频的来源或者出处和你或者顾家有关，两家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小蓓，你心里应该清楚。”
第九十三章
妈妈，我错了
裴丞泫哭着从别墅跑出来，也没找司机，自己打了个车直奔顾星萝的别墅。
他知道，程卿知在京市没有地方去，一定就在顾星萝的别墅里。
裴丞泫赶到的时候，别墅大门紧闭，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年纪尚小，个子还不高，站在门外根本看不到里面，只能拎起拳头咚咚砸门。
程卿知和凌渝怀正在餐厅里吃饭，听到这暴力敲门声，两人都是一怔。
现在外面舆论还分疯狂，凌渝怀第一时间拦下程卿知：“我去看看，你继续吃。”
他围裙都没换，直接走出别墅。
门一打开，裴丞泫便扯着声音大哭：“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他觉得之前是他不停地给程卿知放狠话，现在却受了委屈，却只能哭着来找程卿知实在有些太丢人了，所以就连哭的时候都闭着眼睛，不敢看面前的人，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哭得够惨，让对面的人心软。
可是不管他怎么嚎叫，对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裴丞泫只能睁开一只眼。
凌渝怀身上粉色的围裙映入眼帘，围裙下的白衬衫一看就不是程卿知。
裴丞泫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看到凌渝怀的脸，目光顿时沉了下来：“你？你怎么在这里！”
他之前是见过凌渝怀的。
就是这个臭男人把自己妈妈拐走了。
以前程卿知偶尔也会和裴嘉珏闹矛盾，但是每次都会自己乖乖回去。
唯独这个男人出现之后，程卿知就一去不复返，再也不回去了。
所以，在裴丞泫看来，这个男人就是夺走自己妈妈的罪魁祸首！
他气得脸一下胀涨红，呼吸浓重凌乱，怒冲冲地剜了眼凌渝怀，一把推开他，一边往别墅里走，一边大喊：“我妈妈呢？”
凌渝怀回身，抢在裴丞泫要进别墅之前将他拦下：“裴小少爷，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裴丞泫眉头紧锁，又怒又恼地看向凌渝怀。
他从小娇生惯养，见过的世面要比同龄孩子多，加上每天在裴嘉珏身边耳濡目染，一旦发起脾气来气势凌厉，几乎不输给任何大人。
就连凌渝怀瞧到他这副愤怒的样子，心里也没来由地一紧。
“你！”裴丞泫左手叉腰，右手伸出一根手指，左右动了动，“让开。”
凌渝怀没动：“这不是裴家。”
言下之意：这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裴丞泫要气死了，眼睛一翻一翻，一股热血顺着后脑不停向上涌，哪里管那么多，扯着嗓子就问：“你让不让开？”
凌渝怀还是没动。
裴丞泫气急，右手抓住凌渝怀的胳膊，俯身冲着他的小臂就咬了下去。
嘶啦——
这一咬裴丞泫用了十足十的力道，疼得凌渝怀不由倒吸凉气，脚下却纹丝不动，不肯让开。
见状，裴丞泫加大力气，不多时便是满嘴的铁锈味。
“裴丞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