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后，他吐出一口烟圈，看了看刘川，傲娇地哼了一声，笑道：“你小子不错，比我那个不成器的女婿强多了！”
“好了，门口站半天了，进家门吧！正好一起吃饭！”
楚外公一手捏着烟，站起身就要往家里走，可这一刻，楚幼鱼却是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外公，带着哭腔道：“外…外公。”
从小到大，外公就没有对她笑过，在她的印象里，只有外公打妈妈时的凶狠……
楚幼鱼很害怕外公，连听到声音都会浑身发抖。
可她还记得，妈妈曾经抱着自己说，“幼鱼不要恨外公，好吗？其实，不是外公的错，是妈妈太任性了……”
妈妈说，外公本来是个性情温和的人，是因为她的任性，才导致外公性情大变。
楚幼鱼本来不信，可现在，她第一次看到了外公的笑容，感受到了外公那有些别扭的温柔，让她不由地有些相信了。
这么多年了，当那些恩恩怨怨消解，当记忆中鲜活的人影，化作青烟，外公也老了，可性情却回到了年轻时候的样子……
想到这些，楚幼鱼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滑落，哪有一个小女孩，不想得到外公的宠爱呢？
更何况，楚幼鱼已经只剩下那么几个亲人了……
奶奶很重要，幼薇很重要，外公在她的心里分量同样很重。
“外公，幼…幼鱼好想你……”楚幼鱼说着，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里，已经彻底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下来。
楚外公看到楚幼鱼红红的眼睛，苍老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慌张。
他知道，自己的孙女，在大城市里也吃了很多苦。
只是他老了，有些恩怨就算化解了，想要做些什么，却也已经有心无力了……
“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哭？”楚外公有些难为情地撇过脸，粗糙的手却是轻轻擦拭着楚幼鱼的眼角。
外公的手很粗糙，可擦拭的时候，却很温柔，生怕弄疼了自己的孙女。
楚幼鱼抬起头，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外公，却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我…我不哭了。我…我们去吃饭吧……”
“好了，好了，老头子，吃饭吧。”楚外婆慈祥地笑了笑，又看向刘川，“小伙子，跑这么远，也该饿了，一起吃点。”
刘川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摸了摸楚幼鱼的小脑袋，领着她就进门吃饭了。
红砖小楼里的构造很简陋，墙皮是灰突突的颜色，地面也是灰突突的颜色，不过打扫得很干净，看不到什么灰尘。
一楼放着一张竹桌子，就算是饭桌了。
简单的几个农家小菜，五个人都不太够吃。
这时，楚外公又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盘腊肉，直接放在了楚幼鱼的面前。
“多吃点，太瘦了，我和你外婆年纪大了，吃不了多少，你们三个都多吃点。”
楚外公敲了敲筷子，语气依旧很冷淡，不过看到楚幼鱼和小丫头楚幼薇很听话地去吃，他的嘴角就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一顿饭吃完，楚外公指了指楼上，转过身说道：“你妈妈的东西，全都在楼上的房间，我没动过，去看看吧。”
“有什么想拿走的，就拿走。”
听到这话，楚幼鱼有些犹豫，这些都是妈妈的遗物，如果自己都拿走了，那外公的心里恐怕就真的空了……
她有些不忍心，轻声嗫嚅道：“可…可是，外公…你……”
“没什么可是的。你要你就拿走，留个念想吧！”楚外公说完，直接站起身朝着院子里走去，根本不给楚幼鱼拒绝的机会。
看到这一幕，刘川都摇了摇头，这老爷子，还真是个死傲娇啊……
这时，楚外公像是想起来了什么，突然转过头，看向刘川，淡淡道：“小子，陪丫头一起上去吧，这丫头和她妈妈一样，爱哭！”
刘川也是立马听出了老爷子话中的关心之意，没说什么，抱着楚幼薇，牵着楚幼鱼就上了楼。
待到三人离开，楚外公幽幽叹了口气，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三人的背影。
但也只是看了一会，他就敲了敲桌子，命令似的对楚外婆道：“等下两个丫头扫完墓，就赶紧让她们走吧！”
楚外婆在家里，被老头子压得怕了，一敲桌子就吓了一跳。
可听清话语后，她还是忍不住反驳道：“老头子，你怎么还是这么狠心啊！”
“两个丫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这么急着赶走？都这么多年了……”
说话之间，楚外婆眼泪都忍不住要落下来了。
她的宝贝女儿，就只剩下这两个小丫头了，自己这么多年来，好不容易才见一面。
这一走，下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甚至还能不能见到，都说不定了……
楚外公却是冷哼了一声：“哼，头发长见识短！老往山沟沟里跑，像什么话？”
“女儿不就是想出去？现在两个丫头已经出去了，再吃吃苦，幼鱼就能上大学了！”
“上了大学，才算真正从这山沟沟里走出去了，你懂不懂？”
楚外公的语气有些蛮横，可道理讲的却很明晰，楚外婆也是马上听明白了，低着头不再说话……
大山里的孩子，不是说出去就出去的。
只有考上了大学，才算是真正走出去了……
这些楚外婆何尝不明白呢，只是她压抑不住心里的感情，可听了老爷子一番话，她的心也慢慢硬了起来。
第91章
忘掉妈妈
与此同时，刘川带着楚幼鱼，走到了楼上的房间。
楚幼薇这小丫头，因为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早都困的不行，又刚刚吃饱了饭，直接就在刘川的怀里睡着了。
看到楚幼薇睡得奶香奶香的，小手还时不时不安分地抓来抓去，刘川也不忍心吵醒小萝莉的美梦，便直接把她放到了外婆的床上，然后盖上了被子。
做完这一切，刘川才带着楚幼鱼，缓缓走进了楚妈妈的房间。
可才刚走到门口，楚幼鱼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她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木门，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闪过一丝淡淡的犹豫，原本因为外公接纳了自己而喜悦的内心，却在这一刻慢慢沉了下来，剩下的只有一丝茫然与害怕。
楚幼鱼依稀记得，妈妈过世前，还带着年幼的自己回来过，住的就是这个房间。
房间里，应该还有妈妈的气息在吧？
可楚幼鱼白皙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她很害怕，就算进入了这个房间里，还是记不起梦中妈妈那模糊的脸。
如果不进这个房间，楚幼鱼还可以安慰自己，或许还有回忆起来的希望。
可如果进了这个房间后，依旧想不起妈妈的样子，那就是真的忘掉了……
想到这，楚幼鱼伸出手指，轻轻攥在门把手上，可整个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看到这一幕，刘川回想起之前，楚幼鱼说过的那个梦，顿时明白了楚幼鱼在害怕些什么了。
他轻轻握住楚幼鱼的小手，温柔地笑道：“小憨包，不要胡思乱想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刘川的声音很小，却如温和的暖流般，贯彻在了楚幼鱼的心尖。
楚幼鱼缓缓抬起头，一双桃花眼扑闪扑闪着，原本紧张的小手，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刘川的话语后，立马放松了下来。
心头沉闷的迷茫与害怕，在一瞬间，也烟消云散了。
楚幼鱼傻傻地想，就算自己想不起妈妈的样子了，可小川哥也会一直陪着自己，直到想起妈妈的那一天吧？
楚幼鱼觉得，自己这么想有点小自私，可心底那股安全感告诉她，在小川哥面前，自己可以小小的自私一下，没关系的……
这么想着，楚幼鱼的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握住把手的手，终于也慢慢地坚定起来。
咔嚓一声，门终于打开了。
楚幼鱼回头望了刘川一眼，水汪汪的桃花眼眨了眨，刘川立刻心领神会，笑着牵起楚幼鱼的小手，就走进了房间。
与预想的不一样，陈设简陋的房间内，没有什么灰尘，反而打扫得一尘不染的。
房间内，摆放着一张简单的老式木床，床上铺着色彩单调的床单，看着像是刚刚有人睡过一般，床单依旧保持着微微的褶皱。
看到这张床，楚幼鱼心头对于妈妈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是彻底爆发了。
外公说的是真的，自从妈妈走了以后，这个房间里真的什么也没有动过。
她清晰地记得，妈妈带着自己最后一次离开老家的时候，因为害怕外公阻止，是连夜跑走的，连床单都没有来得及叠一下。
可现在，妈妈走了，床单却还保持着很多年前的样子……
这一刻，楚幼鱼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都忘了是多久，或许是妈妈刚刚离开的时候，自己才像现在这样想念妈妈……
随着时间的稀释，思念会慢慢地变淡，最后淡得像水，像空气，像一阵风一样，随风而散。
可现在，楚幼鱼觉得，自己对妈妈的思念，浓得像是凝结的夜，窒息的感觉弥漫心间，泪水也在这一刻滴答滴答地滑落下来。
这时，一旁的刘川发现楚幼鱼眼角红红的，眼泪哗啦哗啦地滴落，心头也是不由得微微一酸。
其实…刘川真的很明白这样的感觉。
失去一个人时，那种强烈的思念感，那种看着眼前的黑，像夜幕一样一点点压下来，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就在上一世，楚幼鱼从楼顶一跃而下的时候，刘川切身体会过，明白究竟有多痛。
他心疼地揉了揉楚幼鱼的小脑袋，温柔道：“不哭了，好不好？不然真变成小哭包了。”
“可…可是我忍不住，我…我好想妈妈……”楚幼鱼带着哭腔，一双桃花眼泪眼朦胧的，就连声音都在颤抖。
刘川想了想，只好带着楚幼鱼来到一旁的柜子，笑道：“小憨包，我们看看妈妈有没有留下什么，好不好？”
“说不定，我们能找到些妈妈留下来的东西，那样带在身上，不就像妈妈陪着小憨包一样了吗？”
其实看到楚幼鱼这么伤心，刘川也是有些慌了神了，只想着赶快转移她的注意力，并没有想出什么真的好办法。
毕竟，阴阳两隔的思念，本就是无解的……
可楚幼鱼在听到刘川的话后，眼泪竟然突然的止不住了，她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迅速地打开了一个抽屉。
抽屉里面放着一个老旧的笔记本，纸张都已经黄的厉害。
可楚幼鱼却慌了神似的，将笔记本捧了起来，她屏住呼吸，翻到了最后一页，开始仔细地阅读笔记本上的内容。
上面的字迹相当娟秀，工工整整，写了几行话。
“幼鱼，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妈妈的话。
妈妈其实已经生病了，妈妈可能陪伴不了你多久了。
妈妈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为了任性的爱情，做错了太多事情……
可幼鱼，还有幼薇，你们是没有错的。
上一辈的事情，就让它结束在上一辈吧……
幼鱼，妈妈快要走了。
妈妈只担心你，我的宝贝，你还那么小，你要靠什么活下去？
妈妈是个无用的人，妈妈会一直很想你，可妈妈希望你忘掉我……“
笔记到这里就结束了，楚幼鱼的眼泪滴答滴答全部落在发黄的纸张上。
她抬起头，一双桃花眼里满满的都是水雾，忍不住一把抱住刘川，大声哭道：“小…小川哥，妈妈……妈妈早都知道自己病了。”
“妈妈到…到最后，都还在担心我。”
“小…小川哥，妈妈让我忘掉她……”
说到这，楚幼鱼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已经泣不成声，豆大的泪水打落在刘川的胸口。
刘川深吸了口气，摸了摸楚幼鱼的小脑袋，柔声道：“乖……”
第92章
叠进心愿的纸船
“哭吧，哭吧……“
“哭出来了，就什么都好了，我会一直都在的……”
说到这，刘川的声音也渐渐细微起来，整个房间内顷刻间就安静下来，只剩下楚幼鱼轻轻的抽泣声。
楚幼鱼非常安静地抱着刘川的胳膊，她温热的小脸静静地贴着刘川的衣袖，一动不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楚幼鱼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想要紧紧地贴着刘川的胳膊。
即使泪水会打湿衣服，她还是忍不住想贴近一点，再贴近一点，最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可最后，楚幼鱼却只是将自己藏进刘川的怀里，偷偷地哭泣着……
她脑海中回忆着妈妈最后的话，幻想着妈妈火树银花的爱情，最后凋零成临终时的凄凉。
一股呜呜咽咽的声音响起，就像是有一种隐形的凿子，慢慢凿开了楚幼鱼的心门。
这么多年来吃过的苦也好，忍耐住的思念也罢，都在这一刻化作泪水，悄悄地，也歇斯底里地流淌出来……
滴答滴答，眼泪滴落的声音，像是时间在流转。
良久后，楚幼鱼才止住了眼泪，幽幽从情绪中醒转过来。
她低下头，用力擦了擦已经微微红肿的眼眶，然后默默将妈妈的笔记本收好。
楚幼鱼很听妈妈的话。
哭完了，她就真的打算去忘掉了……
妈妈觉得这样更好，楚幼鱼就真的会去做，即使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心中一万个不愿意，回想起梦中妈妈那张模糊的脸，依旧想要落泪。
可她坚强地忍住了，只是低着头白皙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看到小憨包故作坚强的模样，刘川心头又是一阵心酸。
傻丫头……
你怎么就不懂呢？
爱哭的孩子，才有糖吃啊……
这样装作坚强，傻傻地那么听话，最后苦痛只会留在自己的心里啊……
刘川深深地叹了口气，心疼地摸了摸楚幼鱼的小脑袋。
不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他，也已经不知道如何安慰了，只能任由小憨包自己先消化一会儿了……
可就在这时，刘川忽然发现，就在那个放着笔记本的抽屉的下端，那泛黄的报纸下，竟然藏着一张照片。
好奇心的驱使下，刘川直接抽出了那张照片。
那是一张风景照，照片上是黄昏下潺潺的溪水。
不过刘川仔细一看，才发现溪流里，有一艘小小的纸船。
看到这，刘川脑海中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到了上一世。
虽然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还是记得，那是楚幼鱼说过的，为数不多的，关于妈妈的记忆。
她说，妈妈走了那么多年，可她总是会在梦中见到妈妈为自己叠的一艘小纸船。
纸船上写着各自的心愿，楚妈妈将纸船放到溪流里，在夕阳的余晖下，带着小小的楚幼鱼，一直看着那艘纸船，飘到夕阳的尽头。
想到这，刘川心头忽然就有了主意。
他一把牵起楚幼鱼的小手，温柔地笑道：“走了，带你去给妈妈扫墓……“
“然后带你去个地方，或许那才是你妈妈，想真正告诉你的东西。”
刘川的语气轻柔，话语也尽量委婉，他其实不清楚楚幼鱼真正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