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想从山中穿行是没门儿了,在野兽和雁奴之间选,那她还是选雁奴吧。
  她垂头丧气跟着雁奴拐进后山崖,蹲在石头上,闷闷不乐地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树,一眼望不到头。
  雁奴不知去做什么了,好像又去捕麻雀去了吧,反正她也没兴趣知道。
  路都没了,她能开心到哪儿去?
  她正发着呆呢,忽然不知道什么东西从草里蹿了出来。
  “啊!!!”她惊叫一声。
  雁奴听到叫声,朝云落看去,看见了草地里的蛇。
  他那双无辜的眼眸立即阴狠起来,抽出腰间的匕首扔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将那条不知死活的蛇分成了两半。
  “我、我被蛇咬了,我是不是要死了?”云落瘪着嘴,脸色苦极了。
  雁奴来不及捡匕首,快速上前,将她打横抱起,放在石头上,掀起她的裙子,卷起她的裤腿。
  红肿的蛇牙印露了出来。
  他没有多做思考,俯下身去,一口一口吸掉她小腿上伤口里的血,往外吐出。
  云落的哀嚎声停了,怔怔地看着他唇上沾着的血迹,呆呆道:“你这样是不是也会死?”
  他没答话,一直到吸不出来血时,解下了自己的腰带,绑在伤口的上方。
  “我背你去找郎中。”他解释一句,将云落背起,也不顾背篓和匕首了,快步冲下山去。
  山路并不平整,他走得又快,颠簸得云落难受,白着个脸靠在他肩上:“我头好晕,我感觉我要死了。”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雁奴皱着眉道,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飞着往村头去的。
  一路奔到游方郎中家里,他嘭得撞开门,将人放在了桌上,提溜老郎中扔在桌前,冷声道:“她被蛇咬了,快看!”
  老郎中颤颤巍巍站起来,擦了把汗,他知道下一句定是“若是她死了你也别想活。”
  他看了云落两眼,松了口气。
  “若真是被毒蛇咬了,此刻已经发作了。”哪儿还会好生生地还能提溜人。
  雁奴皱了眉,上前一步:“你确认无碍?”
  老郎中道:“我确认。”
  雁奴心道,这老东西就住在这里,想必也不敢说谎。
  他心中轻松一些,再上前一步,挡住老郎中的目光,抱起云落。
  “诶诶?我真的没事吗?”云落够着脖子往他身后看。
  他有些生气了,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大步往外走去。
  云落还没察觉,又问他:“我真没事啦?那我方才为何会头晕?”
  雁奴梗着脖子没说话。
  正是晌午,田间地头里有许多村民,有人好奇地往这边看过来。
  云落眨了眨眼,心中有了想法,戳戳雁奴:“你放我下来吧。”
  雁奴早瞧见了她的眼神,语气冷硬:“放你下来,你要去哪儿?”
第19章

19

  她道:“我不去哪儿啊。”
  雁奴不语,将她放了下来,但强制牵住她的手腕,微微侧着身子挡住她的视线,不许她乱看。
  她有些气了:“你老是挡着我做什么?!”
  “不许看他们。”雁奴道。
  “凭什么?”云落嗤笑一声,“你说什么我便要听什么吗?你以为你是谁?”
  雁奴咬着牙,眼神冰冷,松了她的手,要往田里去。
  她心中一紧,拉住他的手腕:“你匕首还在后山里呢,你不要了?”
  雁奴顿下,回眸看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是一滩死水。
  “我讨厌你为他们说话。”他说。
  说完,他扛起云落,快步回到了村尾,那个人烟稀少的地方。
  “喂!你干嘛!”云落象征性地挣扎两下,用力抬头,看见了前方的土屋,原来是要回家。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云落被扔在了床上,她一点儿没害怕,问:“你不去捡回匕首吗?”
  雁奴没说话,抄起麻绳将她绑得结结实实,转身出了门,还上了锁。
  这一回,不止是绑手绑脚,她全身上下除了脑袋几乎没有可以活动的地方。
  听见门锁落上,她就知道雁奴出门去,估计是去捡匕首了。
  多好的逃跑机会啊,但她被绑得像个蚕蛹,根本跑不了。
  早知道就不呛他那一句了。
  她叹了口气,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老老实实躺着。
  方才被蛇咬后,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雁奴也以为她要死了,但还是毫不犹豫吸去她腿上的血。
  其实、其实,雁奴对她真的不错。
  但是…
  她想起腿上温热的触觉,面上有点发烫,又想起雁奴提溜老郎中的样子,心又凉了半截。
  他们都说她云落是整个庆安县最蛮横的人,可她蛮横是因为那些人先招惹她的,难不成别人招惹她,她还不能回嘴?
  但雁奴就不一样了,雁奴他太…有病了一点儿。
  云落理不清了,心里又编了一团乱麻,比她身上绑着的这个还要紧。
  很快外面灶台上传来响动,但门锁声并未响起。
  她知道了,大概是气得厉害了。
  饭好后,雁奴端着碗从门外进来。
  云落没看他,等着他来解麻绳,但他舀了一勺饭喂到她嘴边,显然是不打算解绳子了。
  若是从前云落还能忍受,可现在她已自由这样久了,哪儿受得了这个?
  她别开脸,冷声道:“解开。”
  雁奴的态度很僵硬:“你要和他们说话,以后便不用松绑了。”
  可云落偏偏最讨厌别人威胁,她怒道:“好!你就绑着我,让我变成你的狗,你的玩物,让我死在这里。”
  雁奴颓丧地放下碗筷,坐在床边沉默不语。
  两人僵持很久,直到天色渐晚,是雁奴先低的头。
  他边掉着眼泪边解开云落身上的麻绳,整个屋子里都是他的抽泣声。
  云落心中复杂,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雁奴也未说什么,端着碗去热了饭,又将碗端回来,放在屋里的桌上,接着又出了门,捧着自己的碗蹲在门口。
  云落坐在床边,看一会儿他的背影,又看一会儿碗里的饭,一口也吃不下去。
  “喂…”她喊了一声,没看他动,起身走了过去,坐在他身旁。
  他抬臂擦了把泪,别开脸。
  云落抿了抿唇,从碗中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
  雁奴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又看碗里的肉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夹起那块肉,喂到口中,仔细咀嚼,心中有了主意。
  两人都未再说话,但氛围比先前好了许多。
  吃完饭,雁奴接过云落的碗去灶台边清洗,云落就跟在他身后,站在他身旁,看着他清洗。
  天还未黑透,洗完碗,雁奴坐在门口编竹床,云落坐在他对面,时不时给他递递竹条。
  他很想抬眸看她,但又怕破坏现在的气氛,只低着头一个劲儿地摆弄竹条,比往日还要快些。
  直到天边的最后一点儿余晖散尽,雁奴收了竹条,进了门,云落也跟着进门。
  雁奴突然道:“你明日想去小集市吗?”
  云落一顿:“村头的小集市吗?”
  “嗯。”雁奴打了水倒进盆里,“在村头往前一点儿,那里是附近三个村子的聚集处。”
  云落动了动眼珠子,不动声色地坐在床上,除了鞋袜,将足放进盆里,道:“我能去吗?我保证不和旁人说话。”
  雁奴蹲下身给她洗脚。他垂着眼,眼中闪过暗色:“好。”
  让雁奴洗脚这事儿本来是用来羞辱他的,谁知道他却一点儿不觉得羞辱,倒是云落先不好意思了,就让他跪了那么两次,后来还是扭捏着让他以后别跪了。
  如今,她已不想再让雁奴伺候,但雁奴压根儿不听。
  雁奴就这么一人,他不想听便装聋,装听不着,心眼儿可多了。
  云落瞅他一眼,有点儿生气,但又不是那么生气,还夹杂一丝好笑,她也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晚上睡觉时,他们依旧隔得很远,一个快要掉到床下,一个快要把墙撞开,但总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没有吵嘴,也没有生气,安静得很,却有点儿睡不着。
  从前云落都当身旁躺的是头猪是条狗,说睡就睡,可现在她的脑袋总是不停地提醒她,她身旁躺着的是个人,还是个会哭的人。
  怎么那么一个没心没肺、狼心狗肺的狗东西还会哭呢?
  云落想不通,也是第一次面对,往常她和县城里的婆妈婶子吵架时,谁会哭?都恨不得上前撕了对方的嘴,然后仰天大笑几声。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人,他有胎记的那半边脸没对着她。
  这样其实挺好的,他那胎记着实不算好看,但没有胎记的半边脸看着还是好看的。
  可现在完好的半边脸上多了刀痕,流畅的一条,与胎记相比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伤痕是她弄上的,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完全淡掉。
  她有些内疚,又有些心疼。
  这狗东西,本就长了胎记,有些碍眼,如今又添了一条疤痕,也太惨了。
  她鬼神神差地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到伤痕的头处。
  伤痕的起点在眼角斜下方,尽头在下颌角处。
  她的指尖从起点慢慢滑到尽头,正想撤开时,被抓住了。
  “!”她心中一惊,慌乱地眨眼,手要往回退。
  雁奴倏得睁了眼,微微偏头,看着她。
  她更慌张了,脑中像是有无数小虫子拍打着翅膀,嗡嗡一片。她强装镇定:“本小姐不、不能碰吗?”
  雁奴未说话,松开了她的手。
  她立即收了回去,揉了揉手腕,悄声道:“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将你弄伤的...”
  雁奴忽然翻了个身,长臂一伸,抱住了她。
  “你你你!”
第20章

20

  云落还没来得及挣扎,雁奴就松了手躺了回去,还闭上了眼,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在梦游。
  “这是干什么嘛...”云落低声嘟囔一句,扯起被子,遮住半张脸,闭上了眼。
  第二日要去赶早集,云落起得比平时早一些。
  雁奴估计是怕她饿,在灶上热稀饭,她伸着脖子往外看一眼,又想起昨晚的事,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真的梦游,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想知道,但又不好意思问,犹犹豫豫半晌,还是没有问出口。
  占便宜就占便宜吧,反正已经被占这么多了,也不差这零星半点儿。
  “我们什么时候去?”她换好衣裳,提着裙子出门。
  雁奴看她一眼,从锅里舀了一勺稀饭给她:“喝完便去。”
  她捧着碗吃了两口,伸头一看,才发觉雁奴碗里的是些汤水,而她碗里却都是干的。
  她皱了眉,捧着碗往他碗里倒。
  雁奴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吃完饭,雁奴背着竹篓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像是不认识一般。
  这会儿还早,路上有去地里的,也有跟他们一个方向往小集市去的。无论是哪个方向的,只要一看见雁奴,立即便会让开路,离他远远的。
  云落追上去,与雁奴并排,问:“喂,他们为何要躲着你走?”
  雁奴淡淡道:“不知。”
  云落想起那个老郎中,心底推测大概是这人太蛮横了。
  而且吧...她看他一眼,心想,而且吧,脸上那么多痕迹,搁谁谁都会害怕的。
  “你为何会来这里住?”她问。
  “这里能买地。”
  淇水村人不多,里长很欢迎旁人来此定居,那座破房子就是雁奴买下来的,他还在这里有了户籍,还有河对岸的一亩地也是他买的。
  “哈?”云落还以为他是强占了谁的地方呢,“你哪儿来的银子?”
  这话问得有些羞辱人了,但雁奴并未生气:“打猎。”
  唔,云落想起他确实提到过,后山深山里有野兽,估计便是在那里打的。
  她有些好奇:“那最近怎不见你去打猎?”
  他解释:“春日里猎物会繁衍生息,若是这时去赶尽杀绝,以后便没有了。”
  云落觉得还挺有道理的,但打猎得花很长时间,她从前在县城里见过卖野猪的,听说在山里待了好几日才等到时机,若是雁奴要去打猎,那她不就有机会逃跑了?
  “那何时去打猎比较好?”她问。
  “秋季或冬季。”
  那也太远了吧?现在才春季呢,指望雁奴打猎时逃跑,还不如幻想天降神兵呢。
  云落默默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前方便是小集市,没有县城里那样热闹,但对于村里来说,人已经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