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摊位上大多是卖菜和果子的,偶有几个是卖肉食的。
云落很久没有凑过这样的热闹,踮着脚左看右看。
感觉到身旁人的眼神,她又缩回脖子,装模做样问:“要买什么?”
“肉。”雁奴朝前走,停在猪肉摊前。
云落也跟上去,但眼神已经飞远了。摊位前的人都不多,除了一个地摊前,那里围满了人,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戳了戳雁奴的胳膊:“喂,我想去那边看看。”
声音一出,站在猪肉摊前的人都朝她看过来。
她没注意到,但雁奴发觉了。
雁奴一抬眼,那些人立即不敢看了。
他买了肉,用叶子包裹着,扔进竹篓里,牵住云落的手朝地摊前去。
地摊前的人原还在说笑,不知道是谁先发现了雁奴,那群人立刻散开,让出位置来。
云落左右张望一眼,收回眼神,看见了地摊上摆着的灰兔子。
摊主瞅她一眼,又看见了雁奴,便与雁奴道:“这兔子是刚猎回来的,用陷阱抓的,还是活的,你们要的话,可以便宜一些。”
兔子身上确实没有血迹,还在吃草,耳朵一抖一抖的,可爱极了。
雁奴没有问云落,直接摸出了铜板,递给摊主。
摊主美滋滋收了钱,嘴里说着恭维的话,抓起兔子的耳朵递给他,他又拎着兔子递给云落。
云落戳了戳兔子的肚子,笑眯眯道:“可以可以,可以先养一段时日,等不好玩了再杀了吃。”
她说话时并未刻意收低声音,稍近一点儿的村民都听见了,当场的老弱妇孺门又齐齐往后退了一些。
打那日那三个小孩回去后,整个淇水村都知道,村尾的那个叫花子养了个漂亮姑娘在家。
众人都推测姑娘是叫花子绑回来的,只是没哪个多管闲事去报案,今日一见,才知道这姑娘也不是个心善的,两口子没一个好惹。
云落还不清楚情况,她还以为这些人都是怕雁奴。
她抓住兔子耳朵,道:“我拿着我拿着。”
雁奴没有意见,将兔子递给她。他觉得今日已经出来很久了,他不喜欢别人这样盯着云落看,遂又往回走。
而云落得了个新鲜玩意儿,稀奇得不得了,正逗兔子呢。
她拎着兔子都在大路上,杏色的裙摆随着步伐摆动,十分显眼。
淇水村里哪儿有人能穿得这样鲜艳?多是粗布麻衣,即便是爱美的年轻姑娘,也不会做这样款式的裙子,都要下地干活呢,那庄稼一刮不得坏了?
所幸,村头到村尾也不是很远,步行一炷香便能到,等回到家里便没有那样的目光了。
越往村尾去,人家越少,农田越多。田里挖了渠,引着河里的水哗哗得往地里流。田埂上聚集了一些人,不知道在做什么,时不时传来些笑声。
有汉子站在田埂上往河对岸喊:“丫头——县太爷来劝耕了——让你娘做些好吃的,一会儿县太爷去咱家吃饭。”
河边垂髫小童大喊一声知晓了,招呼着三五好友跑远了。
云落脚步一顿,朝河对岸看去,看见了被庄稼汉子簇拥着的县令,而县令身旁,就是她那个道貌岸然的老爹,她甚至都能看到她爹那一脸谄笑的模样。
她几乎要喊出声来,但她感觉到雁奴的注视,又咽了下去。她知道,雁奴也听见了方才的喊声,他们俩几乎是同时停下脚步的。
“那个,你为何站着不动了?我们回去吧。”她手指了指前面的土阶。
雁奴审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朝土阶上去。
云落也跟着往土阶去,只要上了土阶,前面便是雁奴的土房子,她就再也跑不了了。
第21章
第
21
章
她深吸一口气,在跨上台阶的那一刻,转身朝河边跑去,边跑边要喊:
“爹——”
还未喊完,便被大掌捂住了嘴,她往后看了一眼,眼神里尽是惊恐。
她用力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
腰被束缚住,嘴也被捂住,她干脆扔了那只兔子,双手用力掰下口上覆盖住的大手,狠狠咬了一口。
身后的人果然吃痛,猛得松开。
就在这瞬间,她来不及多想,往前狂奔。
她一边奔,一边回头看,只见雁奴从腰间抽出匕首,随手一扔,正中那要逃跑的灰兔子身上,血飞飙而出。
她浑身一颤,心道完了,脚尖立即转了个方向,也不去什么桥上了,直接往水里一跳,要往河对岸游去。
河水比她想象得要冷要深,她只扑腾了几下,便一个劲儿地往水下去。
她下意识要喊救命,可一张嘴,河水全往嘴里灌去,再也扑腾不动。
在要失去意识的瞬间,雁奴跳进了水里,将她一把捞起,往岸上带去。
终于,在呼吸通畅的那一瞬,她脑子清醒过来,挣扎着又要喊,又被捂住了嘴。
她咬着牙,狠狠瞪着身前的人,抽出手不停往他胸口上捶去。
河里溅出水花,吸引了正往这边走的人。县令道:“这个季节还有人摸鱼吗?”
里长在一旁解释:“约摸是谁家的小子胡闹。”
县令道:“春日水深,当心出了什么意外。”
声音就在不远处,云落心中燃起希望,又是一阵剧烈挣扎起来。她几乎是用尽了全部气力,可水面上溅起的波纹并不明显。
她想故技重施再咬雁奴一口,却被他带进了水中,四面八方的河水齐齐涌来,她当即慌了神,死死抓住了雁奴的手臂。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弱,她只能依稀听见有人说不在村里吃饭了,得赶在天亮之前去哪儿,然后,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以为自己要溺死了,上方的人忽然紧紧抱住了她,扣住了她的脖颈,俯下身来,往她口中渡气。
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听不见了,她恍惚着,不知何时被带回土房子里,从嗓子里咳出一大滩河水。
全身发寒,河水似乎渗进了她的骨头里,她还是不太清醒,胡乱喊着娘。
雁奴往灶上烧了水,便过来紧紧抱住她。
她躺在被子里,脸色发白,唇色发紫,不停颤抖。
“娘,娘——呜呜呜——”她哭得好伤心,比那个雷雨天还要伤心。
雁奴不停抹掉她的泪,可怎么也抹不完,他哽咽道:“别哭别哭,我会对你很好的,我给你做好吃的,给你买裙子...别哭...”
折腾了很久,云落没再哭了,又发起热来,先前乌紫的脸又热得通红。
雁奴端来木盆,给她擦脸降温,又去寻了药来,给她喂下,直到后半夜,烧才退了一些。
但雁奴睡不着,一直守着她,时不时探个温度,直到夜深。
-
云落是被热醒的,她一睁眼就看到雁奴脸上的胎记,接着想起先前发生的事。
她遇到她爹了,想要呼救,被雁奴拦下了。
心中的火气噌得一下冒起来,她用力挣开抱着自己的人。
雁奴缓缓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随后探了探她额头上的温度。
她想也没想,一巴掌拍在他的手上,拍得自己掌心都有些发疼。她强忍着,收回手,怒骂一声:“你滚开。”
雁奴垂下眸,松开她,缓缓起身,朝外走去,没一会儿端了稀饭进来。
“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她说。
雁奴停在门口,背着光,道:“你答应过我,不和旁人说话的。”
“你的意思是怪我自己了?”云落猛得起身,眼前一花,又要倒下去。
雁奴急忙来扶,被她挡开,“是你先将我绑来这里的?我有机会跑为何不跑?你弄清白,你是拍花子是人贩子,我不过是被你绑来的可怜虫罢了。”
“我喜欢你。”雁奴道。
“我后娘也说喜欢我为我好,要将我嫁给一个有钱的老头子。”云落瞪他一眼,“你少打着喜欢我的旗子来困住我,我才不吃你这一套,你省省吧。”
他不知该如何作答了,垂着头道:“我会对你很好的。”
云落气道:“我不需要!我要回家!”
雁奴沉默不语,将碗捧到她跟前。
她想,以前是她脑子有问题,不吃白不吃,吃饱了才有机会逃跑。她接过碗,狠狠吃完,将碗扔回雁奴手里,躺下又睡了。
雁奴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默默转身离开。
所有的一切好像又回到了起点,云落像刚来那会儿一样,不会不理雁奴,但说起话来像吃了炮仗一样,十句有九句是带着气的。
她不会往他碗里夹菜了,也不会来帮忙递竹条,更别说是跟在他身后盯着他看了。
雁奴有时会想,是不是让云落再往自己脸上划一道伤痕,就能回到从前那样。
云落躺在柿子树下的竹椅上,脸上是树叶的阴影。
柿子树的树叶长出来一些,结了一些小花苞,等到秋天估计就有柿子吃了。
她在吃蜜饯,脸上的阴影一晃一晃的。
核吐了一地,有小鸡过来叨啄,土屋周围围了一圈篱笆,不怕这些小鸡跑出去。
吃完蜜饯,差不多也饱了,不想再吃午饭,她拍了拍手上的泥,朝屋里走去,留下一句:“我不饿,不用做我的饭。”
可雁奴已快做好饭了,他的目光随着她进门,只能道好。
他一个人吃完饭,想找点话说,进门时,人已经睡着了。于是他又离开屋门,去地里除草。
他擅自违反了他们之间的协议,延长了松绑的时间,整个白天,他都不会再绑住云落,只有晚上睡觉后,他才在她手上缠上一圈麻绳。
但云落并未对此感到开心,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最近常说的一句话便是:大不了老死在这儿呗。
雁奴有些心不在焉,一锄头挖在了还未完全长成的萝卜上。他拔出萝卜,甩了甩上头的泥,拎回灶台前,打算晚上吃。
屋里有了些动静,云落似乎醒了,他伸出脖子去看,刚巧看到她睡眼惺忪的模样,不禁弯了点儿唇:“你想去后山挖野菜吗?”
“不去,别和我说话,你好烦。”云落不耐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笑僵硬在脸上,愣了好一会儿,又道:“那你想去小集市吗?”
云落更不耐了:“说了叫你莫和我说话,一直说说说,烦不烦?”
第22章
第
22
章
雁奴垂下眼,收回脑袋,愣愣地盯着脚边的柴火。他听见云落从屋里走出来,鼓起勇气又问:“那你有没有其它想去的地方?”
“我想回家,你能放我回去吗?”云落瞥他一眼。
他沉默。
云落嘲讽:“既然不能,那便别来烦我,天天问来问去,你不嫌烦啊?”
雁奴眼睛红了一圈,坐在远处没吭声。
云落不知道,也不想理会他,她要继续去柿子树下晒太阳。那里有丝丝阳光,又有大片阴凉,不冷也不热,舒服极了。
“蜜饯挺好吃,我还要吃。”她声音懒洋洋的,但分明是命令的口气。
“好。”雁奴咽下哽咽,起身继续干活。
竹床还没编完,快到夏天了,若是有竹床应当会凉爽许多。
他许诺要买蜜饯,没过两天便买回来了,同时带回来两套夏装。
是两条很好看的裙子,一件是桃色的,另一件是藤黄色的,云落都很喜欢。她踩在软绵绵的褥子里,换上新裙子转来转去。
雁奴知晓她已换好,推门进屋来。
云落脸上还挂着笑:“你看好看吗?”
雁奴痴痴望着她:“好看。”
她忽然想起什么,脸一垮,又冷淡下来:“你出去,我要换衣裳。”
还没到夏季,这会儿穿不了这样薄的裙子,但雁奴知晓,她的冷漠不是因为穿不了新裙子,只是因为不想看见自己。
他走出去后,云落脸色立即好了许多,叠好衣裙放进竹柜中。
这屋里多了很多新物件,新买的棉花褥子,新做的竹柜、小几、屏风等等,愈来愈有点儿家的感觉了。
收好衣裳,云落抱上蜜饯走出,躺在竹椅上,好像是在跟那些蜜饯撒气,一个又一个塞进嘴里,脸颊被塞得鼓鼓的。
这会儿吃了这样多蜜饯,一会儿定是又吃不下饭了。
雁奴没忍住劝:“少吃一些,很快要吃午饭了。”
云落瞪他一眼:“要你管?锄你的地去。”
他抿了抿唇,垂下眼,继续锄地。
到中午,果真和他想的一样,云落又说不吃饭了,回屋睡觉去了。他要拦,没拦住,又挨了一顿骂。
他没办法了,只能在灶台上热了饭,等云落何时饿了可以直接来吃。
但人一直没醒,睡到临近晚饭的点儿,他没等人起床,直接将饭端了过去。
或许是睡蒙了,她很配合,喂一口吃一口,也没说那些难听的话。
雁奴伺候完她,识趣离开,绝不多一句嘴。
天色未暗,他将竹床的腿固定好,冲了个冷水澡,端着一盆热水往屋里去。
云落每晚都要净足,雁奴早已熟记在心。
只是今日进屋时,云落还在床上窝着,他不知该不该喊她,若是喊了或许又会挨一顿骂。但骂便骂罢,总比不说话得好。
他张了张口,想喊她的名字,又想起她不许自己喊。他省去了称呼,轻声道:“洗漱吗?”
被窝里没什么动静,他放大了一点儿声音,又问:“洗漱吗?”
还是没有回答,没道理睡了一下午这会儿还睡得着。
他放下小木盆,上前察看,却见她满脸冷汗。
“出何事了?”他慌忙将她搂起来。
“腹疼...”云落捂着腹处,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不肖多想,定是蜜饯吃多了。
雁奴没有责备她,给她穿好鞋,将她打横抱起往村头去。
这会儿天已经完全暗下来,偶尔能听见村中人闲聊,却不见光亮。一路直至郎中家,更是黑漆漆一片,一点儿声儿都没有。
人约摸是不在,但雁奴还是冲进去,拍打门窗。
隔壁婶子听到叫声,不知是他,还好心答了一句:“郎中不在,昨日被别村请了去,不知何时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