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急问:“去哪个村子里了?”
  “这我哪儿知道,听说...”婶子从院墙那边伸着脖子来看,一见是他,立即又将话头咽了下去,缩回了院墙下。
  他来不及计较,抱着云落朝村尾去,没回家,而是朝后山崖下的路上去,这条路是通往庆安县城的。
  但天这样黑,云落已疼迷糊了,一直喊着好疼,哪儿还有精力分辨方向。
  这么抱着跑了一段,雁奴又将人放下来,背在背上,加快了些速度。
  往县城步行要一个多时辰,坐牛车也要半个多时辰,往日里他都是乘村里的牛车一起出去的,这会儿跑,不知要跑到何时去,恐怕即便是到了,药铺也关门了。
  身后的人还在喊着:“好疼...我再也不吃那样多蜜饯了,呜呜呜...”
  雁奴觉得心疼又觉得有些好笑:“快了,很快便到大夫那儿了。”
  云落呜咽:“雁奴,我好难受...”
  “我知晓我知晓,吃了药便好了。”雁奴轻声哄。
  “这里好黑,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云落抬不起头,只能垂在他肩膀上,冷汗渗进他的粗布衣裳里。
  他道:“郎中不在家,我们去寻他,很快便到了。”
  云落感觉腹中一阵抽搐,又疼得哭起来:“它它又开始疼了,我好难受,雁奴,我好难受...”
  雁奴皱着眉,又加快了些步伐,草鞋不停和地面磨蹭,鞋底已经要被磨损。
  他喘着气,道:“我给你唱曲儿好不好?”
  云落闭着眼,靠在他颈边,含糊不清道:“唱什么?”
  他没有回答,直接哼出了调子:“月亮婆婆...”
  云落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抽泣道:“娘,我好难受啊...”
  雁奴大致了解她家里的事,这些事儿几乎全庆安县的人都知晓,只是没谁拿出来放在明面儿上说。
第23章

23

  据说,云落祖上是庆安一带的乡绅,有名有姓还有点儿小钱。
  只是到了云落祖父这一代,只得了云落娘一个女儿,家财千贯无人可继承,于是便招了个婿,这是便是云落她爹。
  云落她爹是庆安下辖村落里的穷书生,考了许多年一直名落孙山,云家看中的便是这一点,有学识,但飞不高。可谁料一考十几年未中的穷书生,却在云落外祖逝世的那一年高中。
  云落她娘那时正怀着云落,消息传来庆安时,整个庆安县的人都来庆祝了,说是云家招了个好女婿,要等云落爹回来喝喜酒。没想到的是,与云落爹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个同样挺着大肚子的女子。
  这女子既不是高官之后,也不是名将之女,只是云落爹在进京赶考时救下的可怜女子,原来那些千里迢迢送去京城的银子,全都被他二人用在了风花雪月上。
  可云落她娘还能说什么,丈夫已然高中,成为朝廷命官,被派回庆安县任命县丞,民哪敢与官斗,只能忍气吞声,任由他人进门。
  后来云落出生,云落爹大发慈悲,许她与云家姓。再后来,云落娘逝世不到半年,云落爹扶正妾室。
  从此,云家变成了何家,云落再也没有家了。
  夜色浓郁,云落几乎哭得喘不过气来,说不上是心更痛一些,还是腹更疼一些。
  前方便是庆安县城门。庆安不算富裕,破旧城门前并无看守,任由四方村民进出。进了城门,只有一条主街道,街道两旁还有点着灯的人家。
  药铺便在前面不远处,远远望去还亮着。
  雁奴心中一喜,狂奔至药铺门外,猛得拍打门。
  “来了来了!”有脚步声传来,门开了,是一个小少年,应当是药铺里的学徒,他道,“你们是来看病的吗?我师父不在,恐怕白费二位跑一趟。”
  雁奴哪儿还顾得上这么多,直接将人进门,放在椅子上,急急道:“她吃多了蜜饯,腹中难受。”
  药铺学徒见情形紧急,便上前诊了脉,问了症状,开了药方。
  店铺里有煮药的炉子,药方开后直接移去炉子里煮着,雁奴则是抱着云落在一旁等着。
  小学徒边守着药,边说着闲话:“这位姑娘看着好生面熟。”
  雁奴看他一眼,淡淡道:“不是姑娘,是我妻子。”
  小学徒不好意思地笑笑:“是我认错了,我见她未盘妇人髻。”
  雁奴未再答话。
  不久,药煮好,小学徒端了过来,雁奴刻意偏过去一些,不许他看云落。
  小学徒以为是自己失了礼,便老老实实背过身去,叮嘱一些往后饮食上要注意的事儿。
  此时,雁奴已将药喂进云落口中。
  云落本就哭累了,这会儿已要迷迷糊糊睡过去,又喝了一剂温热的药下肚,更是困意弥漫,合上眼去。
  她皱着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脸上的冷汗也被雁奴擦净,小学徒若是这时来看,定能认出她就是县丞家的大小姐。
  但雁奴抱着云落站起身来,云落的头靠在他怀里,没人能看得清。
  他掏了铜板,拎着药包往门外去。
  回去的途中不用赶路,他就这样抱着云落,稳稳当当,一路往回走去,待进家门时,已月上中天。
  他将人塞进被子里,出门冲了澡,也拱去被子中,轻轻抱住熟睡的人。
  云落醒来时已临近中午,门开着,外头天气大好。
  门外传来的苦涩药味让她回想起昨晚的事,她眨了眨眼,愣坐在床上好久。
  没一会儿,腹又开始隐隐作痛,她立即要起身,可全身没了力气。
  犹豫一瞬,她开口向外头求助:“雁奴...”
  两息后,雁奴出现在门口,端了药与饭菜进来,要喂她吃。
  她摇头,接过碗筷:“我自己来吧。”
  雁奴坐在她身旁,看着她吃完,又将药递过去。他试探开口:“大夫说了,叫你以后要少吃蜜饯。”
  她罕见地没发脾气,轻轻哦了一声,端着药碗,将药一股脑倒进了口中。
  雁奴松了口气,接过碗,要出门去。
  “诶诶!”云落喊。
  他回眸。
  “我想出去晒太阳,你能扶一下我吗?”
  雁奴没说话,放下药碗,将她打横抱起,走出门,放她在竹椅上,转身忙去了。
  她安静地躺在那儿,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消失许久的不对劲儿又回来了。
  昨夜是雁奴背着她去找大夫的,她虽不知是去了哪儿,但记得他们走了好长好长的路,后来,她睡着了,也是雁奴抱她回来的。
  雁奴脚上只穿了一双草鞋,这样长的路,或许脚心已经磨破了。
  她一直盯着雁奴的脚看,想看看有没有哪儿不对劲。但雁奴仍在地里劳作,将那片菜苗照顾得很好。
  “你...”她迟疑开口。
  刚出来声儿,雁奴便看过来了。
  她有些别扭地垂下眼:“昨晚是你背我回来的吧...你、你有没有受伤?”
  雁奴不解,他怎会受伤?
  云落拽着自己的衣角,嘟嘟囔囔:“我是看你穿的草鞋,山里的路那样崎岖,你还要背着我,脚上有没有起泡?你别总给我买鞋买衣裳,自己也添置几双鞋吧。”
  “我脚不疼。”雁奴曾在冬日里光着脚在路上行走,脚底早起了一层厚厚的茧,除了刀枪,没什么能磨破。
  “喔喔...”云落心里有些不快,那算是她自作多情了呗,“反正你对我再好,我也不会喜欢你的。”
第24章

24

  雁奴一怔,只道:“我知晓。”说完,便弯身继续锄地。
  云落张了张口,想要解释什么,却无从开口。
  日落,她沐浴完,坐在门前缴头发,雁奴洗了手,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给她擦发。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映在地上,云落在前头,雁奴在后头,云落的影子被雁奴的影子结结实实罩住。
  云落忽然有些伤感,她道:“你这样将我困在这里,我也不会喜欢你,你这是何苦呢?”
  雁奴手一顿,道:“我不在意。”
  云落叹息一声:“我在很认真地与你说,你人还不错,应当去寻一个你喜欢也喜欢你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我觉得现下过得很好。”
  天天挨骂,日日受气,这很好吗?
  云落与他说不清楚:“你不要因为我给了一个饼,便要卖身于我。”
  “并未。”雁奴道。
  头发差不多干了,云落起身,往屋里去,雁奴跟在她身后,将药碗端进去。
  云落喝了药,坐去床上,静静靠在床边。
  雁奴过来,坐在她身旁。他想像昨日一样抱住她,但他知道,云落不会愿意的。他话是那么说,可还是希望云落也喜欢他。
  天晚了,屋里已经暗下来,要歇息了,雁奴去关门。
  云落躺在被子里,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她睡着后,雁奴睁开眼,朝她靠近一点儿,再靠近一点儿,然后隔着被子,抱住了她。
  怀里一下充实起来,他弯了弯唇,就这样抱着怀里的人,睡着了。
  春夏交际,外头又开始下雨了,没有春雨那样的绵润,而是像细针一样戳入大地。
  雁奴在喂鸡,云落坐在屋檐下看着。
  没多久,他走回来,也坐在屋檐下,道:“等雨停了,我要去趟深山里。”
  他上次打猎换的银子快用完了,得再去弄点猎物出去卖。
  云落问:“我也要去吗?”
  他点头:“嗯。”
  云落一点儿不意外,雁奴怕她跑了,怎么可能将她一人留在这儿?
  雁奴却还有另外的担忧,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里,所以才想要带着她。他抱来一堆稻草,摆弄着,编出一件蓑衣来。
  “来试试。”他说。
  云落站起身,披上那件蓑衣,大小正好合适。她戴上斗笠,去雨中转了两圈,一点儿雨水都没渗透进来。
  她笑着,跑到屋檐下,摘下斗笠,道:“挺好的,能防雨。”
  雁奴未语,微微弯着唇,解开她身上的蓑衣。
  他撸起袖子的手臂环绕过她的头,将整块蓑衣卸下来。他抬手时,不慎碰到她的发顶。
  她感觉到了,是温热的。
  云落心中有点慌乱,又有点儿烦躁,想要做什么,手边又没什么可做的。
  她步履紊乱着,走到灶台前,戳戳灶洞里熄灭的柴火,又起身进屋倒了杯水喝,喝完又去扣弄土墙上的小疙瘩。
  “去深山里得穿得利落些。”
  “啊?”云落应了一声,反应过来是在和自己说话,她扒着门框,偷偷探出头去,盯着那道劲瘦的背影,“那我要穿什么衣裳?你的吗?”
  “我去弄一套短打来。”他说着,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她。
  云落慌忙往后躲了一步,红着脸靠在门板上。
  她也不知自己在慌张什么,为何连脸都烧起来了。她快速用手给脸降温,直到脸没那么烫时,才跨出门板,坐回小竹凳上。
  “行啊,山里行路不便,穿得利落些挺好的。”她说。
  雁奴看着她,有些担忧道:“你的脸为何这样红?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瞪大了眼,迅速别开脸,用手扇风:“没有没有,或许是天太热了。”
  雁奴疑惑地看了一眼外头的雨,没多说什么,继续用匕首削着竹片。
  阵阵凉风送来,云落脸上的温度降下来一些,她悄悄深吸几口气,转过头,看向雁奴。
  雁奴似乎在做竹箭,竹筒里已经放了一大把了。
  她有些好奇:“你在做竹箭吗?”
  雁奴未抬头,手下还在打磨竹箭的箭头,温声解释:“用这些来捕猎会容易一些。”
  云落觉得稀奇,她未这样近地见过弓箭。
  雁奴察觉她的眼神,将放在地上的竹弓拿起递给她。
  她接过竹弓,新奇地看了好一会儿,试探道:“我能试试吗?”
  “可以。”雁奴递给她一根削好的竹箭。
  她学着想象中的样子,将竹箭架在弓上,往后用力拉弦。
  然后,啪得一声,竹弓断成了两截。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慌张极了,连瞳孔都在发颤。
  “无妨。”雁奴本没想笑,但一开口,有些微笑意从嗓子里漏出来。他拿过竹弓,干净利落将它折成几段,“竹弓便是如此,不耐用,这把是去岁做的,本就该换了。”
  云落噢噢两声,再不敢乱碰了。
  雁奴拿起地上放着的竹片:“你看,已打磨好了,我原本便是要做新弓的。”
  云落看了一眼,已见竹弓雏形,她放下心来。
  这可是要去打猎用的,若是弄坏了,她心里是如何都过意不去的。她脾气虽不好,可还是懂礼数的。
  “我给你做一把小的,你可以拿着玩。”雁奴放下竹箭,拉过地上的竹子,劈劈砍砍出整齐的竹片,用石头打磨光滑。
  云落就在一旁看着他捆捆绑绑,接着小竹弓也有了雏形,他拿着两把弓一起走到柴火堆前,借着高温将竹弓定型。
  那两把一大一小的竹弓被放在土墙旁,看着很是和谐。
  所有的装备齐全后,雨还没停,已下了有几日,河里的水位都上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下雨的日子,没什么事可做,天又黑得早,云落早早便睡了,醒得也比平日里要早一些。
  她睁开眼时,雁奴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蓑衣,看样子是要出门。
  “你去哪儿?”她刚睡醒,嗓音有点儿哑,微微撑起时,垂在肩头的长发滑落,铺在枕头上。
  雁奴快速转过身去:“去田里看看,你要去吗?”
  云落揉了揉眼,起身穿好鞋袜,套上外衫,往外走去。
  她早被雁奴松了绑,现下睡着时也不必被绑着手。
  外头天阴沉着,像是没亮一般。她拿下蓑衣往身上套:“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