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奴未答话,也未敢瞧她,只看着雨幕静静在一旁候着,待她收拾妥当,起步往土阶上去。
打开篱笆门,前方便是满是泥泞的土路。
雁奴往下走了几步,转过身抬起手臂,解释一句:“雨天路滑。”
云落没有拒绝,扶着他的手臂慢慢往下去。
这土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滑,她刚走了两步,脚往下一踩,整个人直接往后倒去。
,那只她扶着的臂膀紧紧接住她,将她打横抱起,往河对岸去。
虽是在下雨,可清晨来地里的人一点儿没少,路上都是行人,没见哪个这样搂搂抱抱的。
“你、你放我下来。”云落有些不好意思了。
雁奴看一眼前头的路,将她放下,与她并排往前去。
河上架的是木桥,过了河有一大片石子滩涂,石子滩涂尽头是一排水渠,连接了河里的水,输送至田里。
连日下雨,田埂湿漉漉的,就连平日习惯劳作的村民也要佝偻着身子,才能保证平衡,更别说是云落这样根本没下过地的了。
第25章
第
25
章
雁奴没让她下地:“田埂太滑了。”
她也不愿添麻烦,更不愿摔一身泥,就站在水渠上等着。
有两三村民也在水渠边等着,其中一个抽着旱烟的老者叹息一声,吐出一口烟圈儿,道:“今岁雨水多得不正常了些,春日还没出,这已经下了多少天的雨了。”
一旁的中年人附和:“再这么下下去,这河水迟早要把这些农田都淹了。今年这青苗好不容易长得好一些,唉...”
青年小伙也跟着叹息,又道:“前两年才修的青口堰,应当不会淹吧。”
青口堰,云落是知道的,其中一段在庆安县里,还是由她爹和县令负责的。
但她只知晓当时有很多人被捉去劳役,其他便一概不知了。她虽不认为她爹是个好人,但却不觉得她爹能干出偷工减料这事儿,这可是朝廷派人下来盯着的案子。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绿油油的庄稼,心中默默祈祷,但愿雨天早些过去,天晴起来。
雁奴将田埂的进水口堵住,便走回来,往回去。
云落跟在一旁问:“田里淹得厉害吗?”
“现下还好,若是再下两日,恐便不行了。”
又过两日,天晴起来,坐在院子的石坎上可以听见河对岸的欢声笑语。
她默默松了口气,琢磨起逃跑的事儿来。
这里是青口堰的下游,那便说明她很有可能还在庆安县,至少离庆安并不远,说不定沿着河流走,便能找到去庆安县的方向。
但还是那个要命的问题,她该如何跑出去。
雁奴每日都守着她,白日里要跟她待在一处,晚上要跟她睡在一起。她前两天清晨醒来时就发现自己靠在雁奴手臂上,吓得她立即往旁边一滚,又躲去墙边。
她看了身后的人一眼,他正在收拾东西,待地上的泥土干一些,便启程去深山。
若去深山她定是又跑不了,她不认得山里的路,万一被野兽咬死了那便不值当了。看来,只能等打猎回来后,再另想它法。
“上山打猎弄不了什么好吃的,只能带些干粮。”雁奴忽然开口。
云落被吓得抖了一下,反应过来:“噢噢,没事儿。”
雁奴又道:“不过,山里或许会有野菜野果子,我会去找一些。”
云落站起身,走过去帮忙收拾:“你打算去多久?”
“先去三五天,若是能发现猎物便多待些时日,若是发现不了便回来休整,下回再去。”
云落未再接话,静静站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往雁奴的背篓里扔东西,雁奴又一个个捡出来。
路上地面干了一些,雁奴便要带着云落启程。
得一早去,找到安置的地方,顺便碰碰运气。
云落长这么大还没去打过猎,心中还是有一点儿小兴奋的。
她一早就醒了,一睁眼,又发现自己靠在雁奴的肩膀上,吓得连忙往后一弹,靠去了墙边。
随后,雁奴睁开眼,看着她。
“我我、你...”她支支吾吾半晌,斥道,“看什么看?还不起床?”
雁奴夜里都不穿上衫的,此时光着膀子,默默起身去拿屏风上的短衫,往身上套,穿戴好后,大步往门外去。
云落坐在床上,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衣裳,跟着他出去。
这一前一后的,又是睡在一张床上,说没发生什么,恐怕旁人听了也不会信。
云落也知道,她这次回去,定是半点儿名声也没了。但好在,她也不是什么在意名声的人。她才不会因为旁人的闲言碎语便哭哭啼啼地要自尽。
雁奴煮了饭又做了小菜,两人吃完后,往山上去。
云落一身轻松,只披了个蓑衣,带了个斗笠,身后背了把弓,腰间挂了箭筒,脚下还穿着崭新的靴子,走起山路来毫不费力。
雁奴便没有那样轻松了,挎了一个包,里头带着沉重的干粮。
为减轻负担,他只戴了一个斗笠,树叶上沉积的雨水哗啦啦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肩膀上。
越往山里去,树林越密,树叶上的雨水几乎快演变成为一场大雨,将雁奴的衣裳全都淋湿,只留下前胸后背两块干燥的地方。
“喂。”云落忽然喊。
雁奴驻足,回眸看她。从天上射到林中的一点儿光线照在他的眼眸上,像松针尖上的两滴雨珠。
云落眨了眨眼,指着他的手臂:“你的衣裳淋湿了。”
他抬手看了一眼,将袖子撸上去,道:“无碍,等找到落脚的地方,用火烤一烤便干了。”
“噢。”云落也没更好地解决办法了,只紧紧跟在他身后,努力不掉队。
走到去后山崖的那个岔路口,他们要往前走。
这里似乎很久没人来过,小路上长满了草,雁奴拿着镰刀走在前面开路,云落就跟在后面左顾右盼。
走了很久,鞋上的泥重得都要抬不起来时,听见一点儿山涧的声音,雁奴带着云落拐进了声源处。
细瘦的山涧从高处飞流而下,砸在地面上,将那处砸出一个小水坑。山涧旁是一个大石洞,能容纳三五人。
下过雨,洞外面有些潮湿,里面却是干燥的。
雁奴先钻进去,将地上的虫子全都踩死清理干净,接着朝云落招了招手,让她进来。
她脱了斗笠,走进洞内,坐在雁奴铺好的大叶片上,好奇地向周围张望。
“我去拾些柴火。”雁奴解释一句,从洞里钻出去,在洞口前捡柴。
周围很安静,能听到山涧的敲击声,树叶被踩碎的沙沙声,要不是可以看到雁奴的背影,云落这会儿早已被吓得哭出来了。
这里实在太安静了,可以说是荒无人烟。
雁奴捡完树枝抱回来,放在洞中的空旷地上,拿着火折子去点。
树枝被雨水浸泡过,不好点燃,点燃后又是一阵浓烟滚滚,云落当即被呛得咳嗽起来。
雁奴忙拿着斗笠,将烟往外赶。
终于那股烟没了,雁奴做来云落身旁,给她分了干粮,又将水袋递给她。
干粮是提前一天做的,这会儿还不算太硬,勉强能下得了口,只是味道不太好。
云落吃了几口,喝了点水,便咽不下去了。
“一会儿我去附近看看,你就在此处休息,不要乱跑,这里有柴火,不会有什么危险。”雁奴低声叮嘱。
他说话时,偏过一点头,声音经过山洞的放大,像是敲打在云落的耳洞里,让她忍不住朝后退了退。
雁奴看到她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失落,稍稍离她远了一点儿。
“我知晓了,你去吧。”她还觉得那声音还在她耳里挠,像有虫子进去了,挠得她很难受,她想掏掏耳朵,只能催促雁奴走。
雁奴却以为她不想靠自己这样近。他垂着头,有些潮湿的碎发垂在脸上,摸了摸手旁的竹筒,终是站起身离开。
第26章
第
26
章
临走之前,他留下了水袋和干粮。
云落急着掏耳朵,没想那么多,待耳里那股酥痒劲儿过去,她才察觉出不对来。
为何给她留水和干粮?难道晚上不回来了?
她忙往外追,却没看见人影了。
周围的叶子被风吹动,沙沙作响,吓得她立即钻回洞里,缩在角落里。
雁奴给她捡了很多柴火,她只要时不时往里加几根便行,看着跳动的火焰,她心中踏实一些。
来时已过了中午,没多久便要到晚上。外面的天越来越黑,还起了风,整个山洞里都回荡着风的呼呼声。四处乱窜的风吹来了山洞里,将火焰吹得往边上一倒,几乎要熄灭。
她心中一惊,慌忙往柴火堆里扔树枝。
没一会儿,风走了,火焰又齐齐站直,火光倒映在整个石洞上。
云落有点饿了,摸出冷得发硬的饼子,啃了几口,实在是咽不下去,又将饼放回去。
天已经彻底黑了,看不到一点儿外面的样子了。
她曲起腿,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躲在火光之下。
外面传来呼呼声,不知是野兽发出的,还是通过夹道的风发出的。
她脑中全是说书人口中的场景,有猛兽下山将村子里百余人咬死。再一抬头,似乎已经能看到外头野兽的影子了。她不敢再看,只能低下头,一缩再缩,已无可退之地。
睡着了就不害怕了。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可一闭上眼,周围变得更恐怖了。
于是,她又强撑着,睁着眼皮子,警惕地盯着四周。
忽然,洞外有踩过枯叶的咔嚓声,她惊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了,屏着呼吸,伸着脖子往外看,在心中默默祈愿:是雁奴是雁奴。
脚步声到了洞口,火光将一双草鞋照得清晰可见。
她松了一口气,几乎要冲过去抱住他,却又生生忍住,装作生气的模样:“你为何才回来?”
雁奴腰一弯,钻进山洞里,手里还提着一只野鸡。他坐在洞口,解释:“没遇见猎物,在外头多寻了一会儿,回来晚了。”
云落瞥他一眼,想离他近一些,又不好意思主动过去,便冷声道:“你为何坐那样远。”
他垂着头,稍微朝里头坐了一点儿:“我还要出去杀鸡。”
“噢噢,那你去吧。”云落违心摆摆手。
雁奴应一声,提着鸡又往洞外去。
人消失在洞里时,云落才觉得后悔。
她知道雁奴走不了多远,可这样漆黑的世界还是让她感觉可怕,不知道下一个进来的会是雁奴还会是野兽。
她几乎是爬到洞口的,只敢露一个头出去,朝外喊:“你你你别走!”
雁奴又走回来,蹲下身往山洞里看。他没想到云落会伸出头来,他蹲下身的那刻,鼻尖几乎与她的鼻尖碰在了一起。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道:“出何事了?”
云落也往后退,屈膝坐回地上。
她感觉雁奴的脸有些红,不知是不是被火光映上的。她这会儿才不嘴硬了:“我有些害怕,你能就在山洞口吗?”
雁奴皱了皱眉:“血留在这儿恐怕会吸引野兽。”
“那你还是去远一点吧。”云落垂下眼,握了握拳,心中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生气。
雁奴道:“你想与我一起去吗?”
云落又燃起希望,眼里闪着光,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与你一起去。”
比起那堆不会动的柴火,她还是更相信雁奴。
她立即站起身,站在雁奴身旁,左右张望。
“我、我能抱着你的手臂吗?”其实,她的手已抓住他的袖子了。
“好。”雁奴尝到一丝甜头,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说是抱着,一点儿也不夸张,LKZL云落几乎整个身子都靠在他的手臂上,他都能感觉到那点儿从未触碰过的绵软。
他快迈不开步子,但并未阻拦,任由云落这样扒着,十分艰难地走到潭水边。
要蹲下了,云落也跟着他蹲下,紧紧抱着他的手臂,警惕地看着四周。
其实被这样抱着手臂,很难动作,他却只是在黑暗中傻笑,凭借左手的力,勉强将那只鸡处理干净。
接着,他起身,又拖着云落往山洞里去。
他甚至有点儿不想回去,就这样待在黑暗里一辈子,这样云落便会永远抱着他的手臂,永远都离她这样近。
可是,他感觉到她的颤抖,他知道,她很害怕。
回到明亮的山洞后,身旁的人果真松了手,一个人坐去了山洞角落,离他好远。
他垂了垂眼眸,将野鸡固定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他怕云落吃不惯这样淡的食物,还带了些调料来,此时正在往野鸡上撒。
食物的香气出来,云落心中熨帖许多,她问:“我们要在这里过夜吗?”她也知道自己问的是句废话,但还是抱了一丝希望。
“嗯。”雁奴看她一眼,“我会守着,不会有危险。”
她抬眸,眼中带着一点儿泪光,看着他:“我能、我能靠着你睡吗?”反正都睡一张床了,也不差这一点儿了。
“好...”雁奴愣了一下,又肯定道,“好。”
云落得了同意,迅速挪到他身旁,靠在身后的石壁上,抱住他的手臂,脑袋靠了上去。
他的手臂很温暖,或许是太害怕了,云落用头在上面蹭了蹭。
雁奴心中软得厉害,甚至想将人搂进怀里,但他忍住了没动。
有了安全感,云落整个人松懈下来,眯着眼昏昏欲睡,只偶尔有香味钻进鼻尖,勾得她睁睁眼。
那只野鸡被雁奴烤得很好,外焦里嫩的,还有淡淡的咸味儿,味道不算丰富,但也够吃了。
云落吃完半只野鸡,浑身更舒服了,躺回原处,眼睛一闭,便睡着了。
夜已很深了,往常这时他们早就睡了,但雁奴睡不着,他听见云落均匀的呼吸声,抽出胳膊,将她搂在怀里。
云落也很是配合,手主动环上的他的腰,脑袋自己寻了舒服的地方,靠了上去。
他垂着头,用脸在她头上蹭了蹭,双手环抱住她。
柴火明明灭灭,总在要熄灭的时候,又被雁奴添上一把。
他没有睡一个完整的觉,时不时要醒来往火堆里添把柴,往外面看一看,直到天色大亮,柴火堆燃完。
清晨才是捕猎的好时候,但云落还睡着,雁奴舍不得松手,一直未起身。
云落醒时还在雁奴怀里,她头蹭了蹭,觉得不对劲,随后感觉到怀抱着自己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