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是何时开始往下掉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山路很快变得又湿又滑。
他连摔带爬地往山下去,远远便看见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云落。他不敢大声呼喊,几乎是飞奔过去,一把抱起云落往山下去。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野兽的嘶吼声,便是这一阵嘶吼,他们背后的山石开始摇摇欲坠。
云落还毫不知情:“好像有什么在叫,你听到了吗?”
雁奴跑得飞快,声音却十分镇定:“听到了,是猎物的声音,泥石要滚落下来了,我们得快些走。”
“啊?”云落回眸看去,并未发现什么不同,只是雨势渐大,几乎看不清周围的景象。
往下的山路仍然不好行走,雁奴几乎半搂半抱着云落往下,什么斗笠蓑衣全都丢了。
两人没走几步,远处山顶轰得一声,像是地动了一般,连周围的树都晃了晃,高处的泥沙连带着石子一起朝他们袭来。
“快走!”雁奴喊。
云落也听见了响动,她也想跑快点儿,可山路打滑,她的鞋底根本抓不住地,几乎是腾空着往下去的。
那泥沙已要追到他们脚后,那一霎那,雁奴来不及多想,一把将云落推了出去。
几乎是在同时,雁奴被滚落而下的树干砸中小腿,往前一摔,趴在了地上。
云落一路磕磕绊绊往下摔,直到停下来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看着不远处被压垮的雁奴,下意识便要往回跑去救他。
雁奴也一直看着她,在她回眸的那一瞬,他高声喊:“快走!别回头!”
泥沙在后追袭,离雁奴不过咫尺而已,若是被泥沙埋住,恐怕没有生还的可能。
云落没有犹豫,爬着泥路往上去,爬一步摔一步。
斗笠不知掉落在何处,长发被淋湿,一缕一缕地黏在脸上,她看不清眼前的路,也看不清远处的人,所有的一切只是出自本能。
泥沙蜂拥而下,在她要爬到雁奴身边之前,淹没了她,她只记得在泥沙覆盖住她时,有一个身影扛在了她身前。
她的嫁妆还没有拿回来,仇也还未报,她想起娘临走之前对她说的话。
娘说,不必为她报仇,不要用牺牲自己的方式报复他们,要好好活着,拿着她留下的钱,去过安稳的生活。
可云落不想如此,即使是不能手刃仇敌,也要让他们不痛快。
但现下,她要死了,那些钱总有一天会被他们发现,她连她娘最后留下的一点儿东西都没有保管好。
后悔吗?
她不知道。
或许不转身去救人,她便能跑得过泥沙,还能就此脱身。
她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雁奴于她不过是一个人贩子拍花子,她到底为何想不开要去救她。
没人知道原因,她也不知道,这一切,或许都会随他们一起被埋葬在这里。
第29章
第
29
章
有柴火燃烧的声音,有山涧拍打的声音,似乎还有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有点儿冷,又有点儿热。
好像有人在和她说话,她想睁眼,没能睁开,想听清,又听不清。
意识又不在了,周遭一片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时,她缓缓睁开眼,看见了身旁的火堆。或许是她眼睛出了问题,火堆看着有些模糊。
她慢慢撑起身,看向山洞外。
外头还在下雨,雨势好像没那么大了,远处的小路上好像有泥水滚落。雨中有一个熟悉的影子朝她走来,她忽然想起一些事来。
在泥沙淹没的那一瞬,雁奴掩住了她的口鼻,让她挡住耳洞。
她扶着墙,腿脚打着颤,缓缓站起身来,看着那个身影,哑声道:“雁奴?”
在摔倒之前,来人一个箭步扶住她的腰。她抬眸,企图看清他的脸。
她看到了他脸上的那块胎记,又问:“雁奴,是你吗?”
“嗯。”雁奴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只看到她的唇在动。
下一刻,身前的人猛得抱住了他,靠在他怀里:“太好了,你没死。”
雁奴有些惊讶,很快又转为欣喜,耳尖爬上一点儿红。他听不清,但他知道云落此刻一定没有骂他,而是在说一些好听的话。
他没有忍住,双手环绕,也抱住了她,甚至还低下头,在她的发顶上蹭了蹭。
“我还以为要死在这里了,没想到还能出来,当时那么大的泥沙,你是如何爬出来的?还将我一起救了出来。”
云落絮絮叨叨半晌,没见回答才觉着奇怪。她并未松手,手臂仍然环抱住他,抬眸去看,只见他垂着眼,脸上带着点儿笑意。
“我!”云落当即松了手,往后跳了一步,红着脸道,“我就是劫后余生太过开心,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雁奴没有听清,仍旧笑着看她。
她面颊烫得厉害,少有地没说违心话:“好啦好啦,我承认,我是故意抱你的。”
雁奴依旧没有说话,云落发觉不对劲,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听不见吗?”
“我暂时听不清了。”
“为何?”云落有点懵了,说完才想起他听不清。她比比划划半天,试图和雁奴交流,可雁奴一直听不清。
她有些无奈,揉了揉眼,坐回远处,雁奴也跟着她坐下。
“是因为泥沙吗?”她自语一句,脑中的记忆又清晰一些。
当时,雁奴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他没有多余的手来捂住耳朵了,因而泥沙进了他耳朵里,他才听不清了。
那这还能治好吗?
云落有些担忧地看向雁奴,她眼前的视线终于清晰了一些,能隐隐约约看到她在雁奴脸上留下的刀痕了。
她看不清大约也是因为泥沙的缘故,既然她的眼睛能恢复,那雁奴的耳朵说不定也能恢复。
云落稍稍安心了一些,她叹了口气,支着脑袋看着雁奴,低声道:“你是因为救我才受伤的,要是落下残疾,我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
雁奴未听清,但看到了她皱起的眉。他宽慰道:“不必担忧,过两日便好了。”
云落点点头,又问:“你都爬出来了,为何不直接下山回家呢?”
雁奴又不明白了,只笑着看她。
她拿起边上的小树枝,在泥土上写下一句:我们不下山吗?
雁奴摇了摇头,有些尴尬:“我不识字。”
“好吧。”云落有些无奈,她指指外面,“我出去看看。”
雁奴急忙起身拦:“不要出去,外面不是很安全。”
泥沙追到半路便停了,但回家的路上也有从两侧滚下来的石头,不知何时又会再往下坠,幸好这个从地下生长出来的巨大岩石不会倒塌,他们才能得以暂时安全。
雁奴误打误撞解释几句,恰好解了云落的疑惑。
她又坐下,问:“原来是这样,那我们要一直待在这里吗?”
雁奴猜到她的问题,答:“等雨停了,我们再走。”
这样最为安稳,可是他们一路跑下来,身上带的干粮早被泥沙给吞了,现下已经没什么可吃的了,若是雨一直不停,他们该怎么办?
她叹了口气,摸了摸腹部。不知道昏迷几天了,这会儿是有点饿了。
雁奴看到她的小动作,问:“你饿了吗?”
她点点头。
“我去外面找些吃的,你在此处坐着。”雁奴起身,缓缓外面去。
外面还下着雨,方才他身上的衣裳已淋湿了不少,这会儿再出去恐怕便要湿透了。
“诶诶,我也没那么饿。”云落往外追。
但雁奴听不清,已走进雨里,细雨将他吞噬。
云落上前几步,站在洞口目光追随人影远去,喃喃一句:“这个傻子。”
第30章
第
30
章
这块儿地方虽未被全部淹没,但地上仅剩下些野菜树根,哪儿有什么吃的。雁奴出去寻了一圈,也不过是捡了些还算完整的果子和一些树根。
他浑身已经湿透了,滴滴答答往下掉着水,盘腿坐在洞口。
云落挪过去一点儿,扯出点衣袖,轻轻擦掉他额头碎发上的雨水。
他没有想到云落会这样做,转过头来,呆愣愣地看着她,又露出无辜的眼神。
湿发上的水珠被一点点擦干,不再垂落在眼前碍事,云落收回手,默默捏着那块湿掉的袖口,看着眼前的火堆。
雁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分出心来将青果子和树根烤熟,递给她,哄道:“等回去了给你做好吃的。”
她听出雁奴是在哄她,有些不好意思了,轻轻应了一声,接过食物喂进口中。
果子又酸又涩,被烤过后,酸涩味儿被放大,难吃得云落皱了眉。但她实在是太饿了,只能拧着眉,咬着牙,往下咽。
雁奴看着她,心中愧疚,重复一遍:“等回去了给你做好吃的。”
她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明明雁奴比她还小,怎么就轮到雁奴哄她了呢?
“你衣裳湿了,要不要脱下来烤烤?”她转移了个话题,说完想起雁奴听不清,抓住他的胳膊往火堆前放,放缓语速,“烤一烤。”
雁奴乖顺地举着袖子放在火旁。
云落知晓他没听懂,她伸出手,轻轻解开他腰间的系带,解释道:“脱下来烤。”
他这回听懂了,但脸也红得不正常了,甚至微微张开了臂。
“你干嘛!自己脱!”云落又羞又气,瞪他一眼,将解开的系带扔回他身上。
他明白了,垂下眼眸,自己脱下衣裳,搭在一旁的简易木架上。
云落依稀看见他身上被小树枝和小石子划出来的红痕,她知晓,这些伤都是才添上的。她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划痕,轻声道:“疼吗?”
雁奴看懂了:“不疼。”
“你是如何将我救出来的...算了还是等你听得清了再问你吧。”云落拍了拍他的肩。
他眨了眨眼,想让云落再说一遍。
云落定说了好多好听的话,可惜他一句也听不见。他太了解云落了,等他们下山回家,这件事一过去,云落立即会忘了这一段,再不会这样温柔对他。
或许他该趁现在做一些什么可以让云落无法后退的事,可他不能这样做,否则云落现下便会翻脸,都不必等到下山。
他摆弄摆弄火堆,本本分分的什么也不敢做。
雨还在下,外面的天逐渐黑起来,云落打了个哈欠,走到石洞最里面,靠着石壁,昏昏欲睡。
雁奴跟过去,坐在她身旁,小声问:“要靠着吗?”
她弯了弯唇,主动靠过去,靠在他屈起的腿上,抱住他的膝盖。
这样熟稔,这样心甘情愿,雁奴都想问一问她,到底是如何想的,有没有一点点喜欢他,可又怕是自作多情。
他愣了好一会儿,悄悄抬起臂,轻轻放在她腰间。
没有抗拒,也没有浑身紧绷。
雁奴眉眼染上一层笑意,轻轻揽住怀里的人。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日终于小了一些,但仍旧没停。
云落醒来时,身旁的人又不见了。她揉了揉眼,往前几步,看见地上清晰可见的石子,心中一喜,她的眼睛终于可以看得清了。
欣喜完,她想的第一件事便是,那雁奴的耳朵是不是也能听得见了?
她往洞口走去,站在洞口边往外张望,四下的景物已被雨水泥沙毁坏得不成样子,一片颓废中,并没有她想要看到的身影。
雁奴去哪儿了?是将她扔在这儿了吗?
应当不会的。
她垂着眼,转身的瞬间看见洞口外地上摞起的小石头,应当是雁奴摆放的。雁奴不会写字,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提醒她待在洞里,不要出去。
云落回到山洞里坐下,面前的火堆燃烧得正旺,看来人没走多久。
一停下来,她脑子里又开始冒出雁奴的身影,只是这一回,她没有刻意赶走他,任由他在脑海中闪烁回放。
过了许久,洞口外传来脚步声,她立即起身去看,果然是雁奴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一头野猪,手里还拎着两只野兔子,看到她,笑了一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儿来。
云落冒着小雨跑过去,接过他手中的野兔,跟着他往回走。
“你在哪儿弄来这些的?”她提了提手中的兔子示意。
“在外面捡到的,这头野猪被石头砸死了,兔子是被泥沙淹死的,我们可以先将野兔烤了吃。”雁奴走到洞口前,将野猪扔下,接回野兔,解释一句:“我去洗洗。”
云落跟在他后头,这会儿没了野猪,她才知晓他腿脚一深一浅不是被野猪压的,而是原本便这样了。
她追上去,拽住他的手臂,皱着眉道:“你腿怎么了?”
雁奴没有听清,眨了眨眼。
“我问,你腿怎么了?”云落指着他的腿。
“被树砸了一下,过两日便好了。”
“过两日,过两日,又是过两日。”云落气得慌,“本来就长得不好看,现在耳朵也聋了,腿还瘸了,更没人要了。”
雁奴一点儿也听不清,还在笑,看起来傻极了。
云落往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低声骂了句:“傻子!”
他摸着脑袋,不明所以地看着云落走远的背影,直到人进了山洞,他转身开始清理野兔子。
这处原本清澈的山涧夹在了泥沙,现下已经不能用了,好在雁奴昨夜在旁边的地上挖了小坑,引了一些水来静置,得了一汪清澈的水。
前两日他便是这样弄来清水,为云落洗净身上泥沙的,只是这样弄不了多少水,他耳朵里的泥沙没机会被冲洗掉。
云落扒在洞口偷偷看他,她看清了他的粗布衣裳,上头被划开好多条细口子,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又像小叫花子了。
“小叫花子!”她喊了一声,站在洞口傻笑,她知道雁奴听不清。
没过多久,两只野兔被大致清理干净,雁奴提着光溜溜的兔子,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朝洞口走来。
她让开一些,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用树枝穿过野兔,拔掉上头未除净的兔毛,稳当架在火上烤。
火堆不够旺了,他捡了一些树枝往火堆上码。
码完,他起身脱掉外衫,往地上拧了把水,将外衫搭在木架上烤,光着个膀子准备坐下时,忽然,一双手臂从他身后环绕过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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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