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静静地坐在厅堂的主位上,天也才刚刚亮,可这个时间,她已经给婆母请完安回来了。
  此时,也正目光平和地看着正依着规矩给自己请安的女子。
  也是跟着她夫君一起清修回来的小表妹。
  据说,夫君离家那天,她一心追着车马去了,才有了今日的‘造化’。
  婆母就更给自己的侄女做脸了,说是因为表妹一心相伴,大爷才会‘迷途知返’重返仕途,让她好好待表妹。
  哼。
  表妹不表妹,王大夫人不在意。她耻笑的是婆母的那句‘迷途知返、重返仕途’,恐怕这跟‘迷途知返’没有任何关系。
  而是‘清风饮露’‘远离尘世’‘一心修心’没了被推崇的根基,很多人不再无条件捧着他们、输送金银。
  甚至现在的文章策论,都在攻击他们是避世之耻、一心为己,一事无成,更是把出过哲思论的几个避世大家,一一列出来,钉在了只会耍嘴皮子‘类苏秦、张仪’之辈的乱世之嘴上。
  不得不说,林姐姐真敢啊,还被她们两人做成了,就如林姐姐说的,虽然是春秋战国时的旧方,但依旧治现在的顽疾不是吗?
  当然了,这些人中,肯定也不乏,真的悟出了哲思、如今要走到实践中去的大家,至于她夫君是不是后一种,也无所谓。
  他如果是,自己做他自己的‘大家’去就好。她们的路在他回来的一刻,已经分开了。
  王大夫人不禁想起,第一次见林夫人的时候。
  并不是汴京城,也不是天福寺,是很多年前,不为人知、也不会让人知道的时候。
  那年,她去夫君‘隐居’之地,想去理论、想质问,问他,她一身才学、良好出身、掌家之术,是为了碌碌无为吗!
  却见他往来潇洒,文章无数,已与表妹育有子嗣。
  那时候,她何其可笑;那时候,她也恨意难消;那时候,她无法心静!
  只是多年后,真到了出这口恶气的时候。大周跟着她风向扭转,百隐归朝,让她这种后宅妇人、耽于小家的人,有种豁然开朗、玩弄权势在股掌的野望。
  一切做成时,表妹,王家,在这场博弈里,都不再重要了,就连她自己,也只是整件事情里再微不足道的一个。
  她眼里怎么可能还有恨、还有怨,有的是手握权柄、扭转乾坤后的平静,静得会让她一步步走下去,让王家成为她‘铺路石’‘陈情书’的坚定。
  问她在王家十二年,王家不曾亏待她,她于心何忍?
  王大夫人看着她,心如止水,平静无波。
  是啊,她的夫君,也曾经才高八斗、众人推崇,是百年世家大族王家嫡子。
  人人都说她得了一门好亲事,是将来王家掌家人,她勤学苦读从不曾怠懈,撑起一族、料理全家,她做好了一切准备,可仅成婚一月,他便因修心离家远行,一去十二载。
  这十二年里,她不知道他修明白了什么,但她知道,她快要修成姑子了。
  婆婆觉得是她笼络不住相公,使得有功名的儿子远走他乡。
  所以尤其喜欢给她立规矩。
  可婆婆也是个体面人,真真体面,大家主母谁不体面,婆母也不说她的不好,只说她哪里都好,对外都是夸耀,见人都是赞扬。
217一切就绪
  所以她老人家身边时时都需她近身伺候、时时去立规矩,即便是她怀着身孕时,也一站就是一天。
  这样夜以继日的站,不上桌的伺候,真的不是大事。
  能有什么大事。
  只是她发现的时候,早已被锁住了自由,磨砺去了心性,往日明媚活泼的姑娘,换成了铜镜里死气沉沉的女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了腿疾和神疾。
  甚至清点嫁妆单子时,才发现,她少了一半嫁妆。
  怎么少的?
  也不是大事,好人家更看不上她的嫁妆,但就是有很多事,在一点点磨她的嫁妆,无声无息,一磨再磨。
  她怎么能不慌,怎么能不去找大爷,结果就找到了那么一个结果,也遇到了她。
  她的嫁妆得以再次流通、源源不断输出,收回的却不再放在王家。
  她们暗下联系,甚少通信,与她联系的也不可能是夫人,是红心姑姑,所以上次在天福寺,也是她阔别多年,第二次见到夫人。
  王家,只能说,时也命也,气数该尽。
  孔梦晴再次行礼:“大夫人……”
  王大夫人才看向她,神色依旧平静,真真是个美人,岁月在她身上只留下了温婉的痕迹。
  这样的美人痴迷着才学天下的表哥,似乎……也说的过去。
  “起来吧。”
  孔姨娘莲步轻移,才敢起身,神色间满是谦卑与敬意。
  多好的姑娘。
  据郑姑姑说,此女手段了得,深得大老爷喜爱。
  她也见过她跟在夫君身边的样子,眉目弯弯,灿烂大方,难为她在自己这里做着规矩。
  “多谢夫人。”
  嗯,安也请过了:“下去吧。”都已经免了晨昏定省何须再来。
  孔姨娘闻言,顿时神色凄苦的看眼大夫人,大夫人定然还不喜欢她,她……
  王大夫人揉揉额头。
  如今,夫君归来,外人皆言她苦尽甘来。
  呵。
  或许吧,世人眼中的苦尽甘来,总是那么容易,也没人问问她是不是、要不要?
  十二年,她学会了忍耐,学会了沉默,几乎要学会在这样的日子里找一份安静过下去。
  曾经母亲说过的王家大夫人的荣耀,因为她夫君离开,落到了二房身上,王家是二夫人掌家,是二房做大。
  她?
  只能说幼子已长成,婆母被‘伺候’的很好,她的院子还是她的院子。
  她从小就学的治家之道、治宅之道,扫宗之事、宴请礼节,都成了无用功。
  对于那位曾经年少时便结下的夫君,王大夫人现在眼里没有他、也没有他的女人。
  她若知道应下一桩婚事,是十多年不见天日的她,她说什么都不会应下。
  王云鹤从外面走来。
  孔姨娘委屈得更加隐忍、小心,仿佛唯恐触了她逆鳞一样。
  王云鹤见状,立即蹙眉。
  王大夫人叹口气,声音依旧很平、很淡,处理王家,甚至不用从大房和二房现在的矛盾入手,单她婆母那些亲戚就够了。
  而且,她真对大老爷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实事求是:“一把年纪了,脸上的褶子都能夹到灰尘了,何况,你多少年没做官了,现在蹙眉,除了觉得老态,没有威仪,吓不到人,少皱吧。”
  王云鹤、孔姨娘顿时看向她。
  王大夫人神色淡淡,喝口茶,没有一点别的意思。
  王云鹤顿时恼怒:“你在怨我!”
  “是有一些,毕竟我是郑家嫡女,习的是琴棋书画、管家之道、诗书礼乐,嫁的是王家嫡子,要掌的是王家中馈,结果弄得像个幼子媳妇、小妾人家一样,外不能对外威慑,内权不能出了小院,有些怨也是应该。”
  王云鹤几次抬起手指她,都指不出一个结果!她!她!
  孔姨娘弱弱开口:“大夫人嫁给相公难道就为了这些?”
  “是啊,媒人、还有我的父母在出嫁前都是如此教导我的,你不是吗?也许不是。”
  孔姨娘脸色发白,紧紧抓住夫君的衣袖。
  王云鹤怜惜渐起,就是怜惜不起,她当着梦晴的面下自己面子,她觉得很好看:“你无状!造口业乃是大忌!”
  “所以夫君要休了我,休书我让人帮夫君写好了,盖上夫君的印信就可。”说着不紧不慢的让郑姑姑拿出来。
  这些年,她其实学会了一点,就是做事慢一点,说话慢一点,反正都是无趣的时间。
  “你,你——”
  “夫君现在盖,还是一会盖?”
  孔姨娘也慌了,她没想到王大夫人敢自请休书,她这是要和离!她竟然要和离!她现在万万不能和离,否则自己成什么了:“姐姐,是对夫君不满吗?”
  “不盖吗?不盖就收起来了,总拿出来也不好。是,刚才说过了,你没有听见?我再说一遍,其实除了对辜负了我身份的不满意,我还对大爷的年龄不满,毕竟我出嫁时夫君十七,正值好年华,现在看一个半老男人有些不习惯,也是应该。”
  “你当你又是什么风华绝代之姿!”王云鹤没想到她会嫌弃他容貌、年龄!这!简直冒天下之大不韪!
  王大夫人想想,很认真的想:“不是,但我是在王家渐渐老去,对得起婚书,但你是在外面老去不一样。”
  “我——我是为了——”
  “总之不是为了我,我现在也没有诰命之身,如果你真做出了惊天伟业,我估计我是有的,毕竟寒门出身的陆老夫人,都有淑人的尊称,天色不早了,我要去婆母那里伺候了。”从今天起,婆母应该就不喜欢她伺候了吧。
  毕竟,她隐忍这么多年,一切证据到手,风水也流到了她的一边。
  这时候的她,在外人眼里贤良淑德、即将享福,她就是和离,也是不要王家的‘富贵’,可不是挑剔婚事的不如意。
  这样娘家的名声,侄女侄子的名声也不受影响。
  所以她不怕了。
  当然了,不和离最好,这样以后她还可以继续用落魄王家大夫人不离不弃的名声跟各大世家夫人做生意。
  希望王家可要像她包容她们一样,‘包容’自己。
  王大夫人谁也没看,直接离开。
  孔姨娘心中突然有些慌,这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回来了就是享福,可是现在,二房明里暗里不放权,大夫人完全不受她拿捏,甚至无惧一言不合就休妻。这让她如何行事。
  王云鹤心里更郁闷地心梗,看看他结发妻子说的都是什么话!但又下意识问自己,是不是老了?
218归于陆辑尘
  王大夫人将最后一封‘书信’连同几件旧衣服,一起锁进了王老夫人橱柜深处。
  证据,完全到位。
  ……
  “不好了!不好了!老夫人,舅姥爷家出事了!”
  孔家被曝私挖前皇陵,倒卖稀世之宝——金色琉璃盏,此消息迅速在汴京城传开,监察院已经将舅姥爷带走了!
  外面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孔家早已乱成一团,求到了亲小姑子王老夫人面前。
  王老夫人脸色难看:胡言乱语,她大哥怎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孔梦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姑姑,您要为爹爹做主啊。”她爹爹怎么办,她爹爹怎么可能有那个胆子。
  况且,监察院什么地方,一个个杀人不见血,她爹爹怎么可以在里面关着:“姑姑。”
  王老夫人安抚侄女的情绪,相比她的害怕,她老人家丝毫没将监察院放在眼里。
  孔梦晴就喜欢姑姑和王家遇事冷静处理的淡然。
  以后,以后,她也是王家的一份子,从苦寒之地熬出来的王家大夫人,即便现在不是,以后她也要做到三妻之列,夫君会平步青云,王家会重新回到她夫君手里。
  孔老夫人没有那么淡然,早已慌了神:“姑奶奶,您可要为家里做主啊,我孔家世代清白,怎会做下如此勾当,那金色琉璃盏是老爷前不久收上来的,真的是收上来的,不是孔家挖的啊,而且,这件事您是知道的啊!您可不能放着大郎不管啊!”
  “好了!”说话都不让人待见,她同意他买那琉璃盏,让他到处显摆了吗!
  而且这么一点小事,哭什么哭!谁家没有前朝一些好东西,就他按不住事。不过,重点是哪个王八犊子捅上去了!她知道了定让他好看:“行了!拿老爷的帖子去赎人。哭,哭,就知道哭,不过几件旧物,焉能不问清真相胡乱拿人!我看他们不想为官了!值得你哭!”
  孔梦晴揽住姑姑的手臂:就是。
  王大夫人饶有兴致的看着她们,不知道一会人赎不出来时,还笑不笑得出来。
  ……
  陆府晚霞正好。
  林之念收了弓箭,看着不远处挖土的孩子,接过手帕,擦擦手:“妥了?”
  “妥了。”
  前朝旧物只是小事,对王家来说处理这种小事,不费吹灰之力。大喝一声,监察院就要给王家这个面子。
  所以,王家一定会觉得微不足道,第一时间介入。
  但王家很快就会发现,他们呵斥过的监察院,虽然没有再继续捉拿孔家的人,却丝毫没有放人的迹象,反而收紧关押。
  王家再派人去问为什么时。
  本来对他们客气的监察院,突然对此事开始讳莫如深
,躲着王家众人走。
  再后来,孔家频频发现在监察院的人跟着他们,甚至再派人去打探,已探不出任何消息。
  这时候,孔家必然人心惶惶,想要更进一步打探消息,因为孔家的好东西可不止王家知道的那一点,他们家可有不少前朝皇家好物。
  孔家怕出事,求王家也好,继续再往上疏通也好,都需要大量的金银走通关系。
  能挪用的银钱用完了,就是卖些家产,无论是卖‘赃物’也好,卖土地也好……
  也是,孔家靠着王家的姻亲关系在景夏平原可有不少产业,只要关得够久,查的孔家人够多,孔家出售这些产业只是时间问题,就看他们的受惊吓程度,在什么区间。
  “下一步吧。”
  “是。”
  下一步也简单,传言孔家有一只探墓队,在前皇陵挖出了大量前朝金银,隐匿在外,其数量富可敌国。
  监察院已经抓获了孔家的掘墓者,他们中还有一个大管事,每次出现都包裹得十分严实,只知道姓王。
  王家,可与不久前被判了叛国斩立决的李府尹,交往甚密。
  林之念甚至不用让陆辑尘出面,启用以前进入监察院的小官员,从王家搜查出资助孔家的银两,来往的书信,监察院就不得不重视,不深查。
  如此大的雷,王家和孔家不‘排’是要死的。
  想排,怎么能没有‘诚意’。
  “娘,娘,蚯蚓!”陆戈、陆在,一人捏了一只,扔下小铁锹兴奋的向母亲跑去。
  林之念甚少害怕动物,比如蛇,她就不怕。
  但她怕蚯蚓,倒不是觉得这种生物长的瘆人,而是小时候因为其断肢再生有过心理阴影。
  看着他们两人跑过来……
  春草笑着挡在夫人身前,自然而然。
  陆辑尘已经从后面拎住两个孩子的衣领,轻易从两人手里把蚯蚓捏过来,一只手拎两只崽:“走,爹煮了给你们吃。”直接向厨房走。
  陆戈不是非要吃。
  陆在什么都可以吃。
  林之念笑笑,回房,王家的事不会经过吏部,扯不到陆辑尘身上,王家半数土地,就会以正常交易的方式落入陆辑尘手里。
  但苏家如果够警觉,应该就会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利益所在。
  ……
  孔梦晴哭得声音哽咽,往常抱姑母的手臂也不敢了,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姑母和姑父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