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二房恨得咬牙切齿:“就说不能让这一家子进门,搅家精!才回来几天就闹出这么大的事!现在好了,王家也脱不了干系!娘也是!参与那些做什么!”
王老夫人脸色灰败,她没想到娘家大哥有那么大胆子,他们现在根本见不到人,不知道孔家拿着那封搜到的书信做了什么。
她怎么能不害怕。他们跟李家……那是好不容易才摆脱的关系,最近为这件事,王家搭了不少银子进去,她怎么能不担心。
这是要掉脑袋的大事!
王家为好不容易打听到的消息乱做一团!
怎么也没想到孔家有这么大的洞等着他们填!
现在根本不是他们信不信,而是监察院信不信、是皇上信不信的事!
王二老爷一万个不高兴:“就说这件事不能管,大哥非要管,为了一个妾。”目光狠狠看了过去:“现在好了,一回来就倒霉!”
219突如其来的他
王云鹤现在最不喜欢听这些,他还被无缘无故停了职,家里又陷入这种事情里,怎么能不着急:“你说的什么话,难道没有楚晴,舅舅们你就不管了?!”
“我们反正没有把表妹带进房!”
“你怎可说的如此难听!”
“是大哥先做得难看!”
孔姨娘吓得哭都不敢哭,她知道,这件事弄不好会让王孔两家万劫不复!
“好了!”王老爷子一锤定音:“都什么时候了还吵!”虽然身正不怕影子斜,但这种事,只要牵扯到……不死也得脱层皮:“现在最重要的是筹银子,你们那里有多少都拿上来吧。”
大厅里众人闻言,谁也不再开口,分外安静。
王老爷子就知道,大儿子归来,二儿子心里不舒服,老三觉得家里什么好处没沾到,老四见前面的不开口,他更不会开口。
家里的老大没有立住,人心就散了。
王老爷子脸色难看的先看向大儿子!如果他一开始就没有做出混事,能压住家里的兄弟姐妹,何至于现在一盘散沙。
王云鹤移开目光,心里不是不愧疚,他竟然一两银子也拿不出来,以往被人推崇的字画,现在王家这种情况,一两都卖不出去,他总不能去卖瑾娘和梦晴的首饰!还有房里的摆设!
王老爷子重重咳嗽一声!提醒他拿出大哥的样子!
王大夫人郑瑾,起身,主动将手上最润的镯子除了下来:“爹,不值什么银子,我院子里还有三座屏风,几箱上好布料,另外我还有五百两嫁妆,如果爹不嫌弃,就拿去,大爷这些年不在府里,我也没多少体己,只有这些,爹先度过眼前的难关才是。”
王云鹤骤然看向她,他以为……现在却肯如此帮王家……
王老爷子没脸见人了,再见长子和地上跪着的那个,脸色更为难看!
孔梦晴怎么不知道老爷子在看自己,可,可她没多少好东西,但现在是救她爹爹。
孔梦晴咬咬牙:“我那儿也有一些首饰……真的只有一些首饰……”
“小嫂子都只有一些首饰救自己爹,大嫂还贴自己嫁妆,不知道的,以为孔家是大夫人的娘家。”王二夫人完全没有客气。
孔梦晴羞愤不已。
郑瑾叹口气:“我相公没本事,还带回来一个搅家精,总归是我大房的事,我帮衬也是应该。”
王云鹤心里一噎,但现在没人觉得她说话刻薄。
就连王老夫人都不觉她刻薄。
王老爷子再觉得没脸,也看向了二儿子,他掌家多年,又身居要职。
王二爷立即开口:“爹,我们这些年也不容易,打点就花出去不少,何况大哥才是一家之主,我们最多出一千两。”没有了。
“一千两!”王老爷子猛然一拍桌子。
王二爷一家宁愿跪下,也一分银子没有了。
最后王老爷子只从儿子们这里筹集到了三千两银子,其中一份还是大儿媳妇的嫁妆!气得他老眼一花,直接昏了过去!
“爹!爹!”
王家瞬间乱成一团。
孔梦晴惊得躲在夫君身后。
王云鹤看着忙前忙后的郑瑾,再看看只知道哭的梦晴,第一次觉得她烦,都什么时候了,现在闹成这样都是因为谁!还有功夫哭!
王云鹤甩开她的手,冲到爹面前,那可是他爹!
孔梦晴看着被甩开的手臂,她就那么孤零零的落着。
王大夫人突然回头,看向她。
孔梦晴顿时觉得如芒在背,她在笑话她,她笑话她!
……
王家开始便卖家产了,病床上的王老爷子不信任任何人,将印信和地契交给了管家和大儿媳妇经手:“若是卖,必定卖门第低一些的人家,若是当,就活当……”只要王家挺过去,这些东西就又能回到他们王家手里。
“爹放心,儿媳知道。”
……
天福寺内。
林之念拂开衣裙跪在蒲团上,‘正巧’遇到来礼佛的王大夫人。
王大夫人身形憔悴,瘦的凄婉、坚强。
两人熟悉又陌生的从佛堂里出来。周围香客来来往往。
“王夫人保重身体才是。”两人不远不近的距离。
“是。”王大夫人出门时,落后了夫人一步。
“不和离?”大殿之外,空旷阳光,林之念才问了一句私事。
“不,一个不离不弃王家的大儿媳妇形象,更有利于在汴京城与各名门世家的夫人们做生意。”她可太知道,老夫人们、夫人们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她这样的,才会让人放下戒心,才能整合上京城。
“十二年,你如果……”心有不甘……
郑瑾笑了,那是十年前,她心有不甘,现在的她没有,现在的她喜欢自己在做的事情:“我师从红姑姑,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在做什么事,我们都有自己要完成的事。”她只看哪个台阶更方便她借力:“如果夫人方便,看看山下石道旁,爱喝酒的那位夫子吧。”
郑瑾说完,躬身告辞,她的确喜欢现在的自己,并不想再陷入谁的情爱里。
林之念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将一沓地契交给春草:“去打探一下那个人。”
“是。”
林之念站在空旷处,站了好一会,才一步步走下台阶。
结果被一股大力突然拉进了暗道,背抵在门上。
长袖遮眼,檀香萦绕,她低头的一瞬间看到了对方挂在腰间的黑色金属物。
双方靠得极近,呼吸落耳可闻。
他的头几乎压在她的发丝上,她的脸几乎贴着对方的脸。
可就这个距离。
谁也没有再靠近,可谁也没有再后退。
没有尖叫,没有错愕。
他的衣袖半遮着她的眼睛,只要她拂,就能拂开。
她背抵着门,只要反抗就能挣开,也不动。
“魏主一大把年纪了,喜欢这种激烈的。”
魏迟渊松开了抓住她手腕的手,雪白肌肤上不见淤色,他控制了力道,身体却没有退开:“王大夫人……”果然不是苏家。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为她悲伤,还是赞她胸襟。她身边举足轻重的人物,挖下来,无疑断她一条臂膀,更不要说,她还要自暴一些人给陆辑尘扎根汴京城留足够的资本,她呢?
她轻轻地将人推开。
魏迟渊顺势后退。一袭手掌宽的玉带从肩膀垂落而下,雅致天成。
220你我都重逢
“我的人要找过来了。”众目睽睽下消失,当他们还是年轻的时候么,外面会乱套。
而且,止戈的事他又怀疑多少?这样的见面方式……是不是表示可以谈?
魏迟渊看着她平静的神色,不能消失的理由只有这一个?而不是不想与他久待?
那天山路上的她,让他以为……
魏迟渊心情莫名不错,但声音与她一样平静:“诸行会告知你的人,你的行踪。”
原来如此,林之念若有所思,低头整理着衣袖,心里已快速过了一圈,那……应该就是有商量的余地,否则不会扫平障碍。
林之念安心的靠在门上,从那天以来多思的心,落了一半。
毕竟她也不想因为这件事与止戈父亲撕得太难看。
魏迟渊看着她,其实已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即便以前,她其实也很少让人看出她在想什么,真真假假混在其中,拿捏人心。
她已经不是从前笑着走向他的她,不必为了让谁印象深刻天天浮光锦秀,更不用委屈自己给谁家千金上树摘风筝;就连盘根错节的王家,如今说动,就动了。
手握半数商路,拥有自己镖局的力量,这还不算她可能隐在各地的农卫,收编了却从未见过的匪类,八年前就能造出的火器。
她的势力,有一个对别人来说致命、对她来说却未必的特点——‘散’。
太散。
让看出问题、想动她根本的人,都只能全境绞杀她待过的地方,才有可能彻底清剿她的力量和她传播的理念,也就是说只能,屠郡、屠镇。
如果那样做,对抗她的力量必将先摆在明面,等于优先挑衅朝廷。
到时候朝廷必然要出兵。
她再稍加挑拨,各地起义、纷乱四起,她就可以在这样的乱局里,攻城掠地,拥有自己的郡镇割地,三分天下,彻底崛起。
所以恐怕大周朝,最不惧动乱的人,就是她。
但三年前,她镇压了二王叛乱,让他对她的所有推论土崩瓦解!崩塌式溃散。
古往今来,武力都是推行政策的最优途径,她为什么放弃了最快途径:“敦文二十三年,为什么镇压二王乱?”三年前的她,绝对有了割据的能力,为什么不乘胜追击?!反而是陆辑尘官拜三品!
这也是他这些年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一推再推,至今不明!“时机不对?!”
林之念看着他,目光透过他肩膀,不远处的墙壁上夜明珠正亮。
魏迟渊同样看着她,目光肃穆,威严已成。
林之念发现,对着他,无论什么时候都有告知的欲望,因为他看得到,所以必然听得懂。
可惜,夜明珠确实亮。
魏迟渊把她脑袋扭回来,为什么看夜明珠:“问你话!?”正经些!
林之念的视线正好对上他。
魏迟渊片刻,又将她的目光请回夜明珠,看珠子吧。
林之念转转自己的头,刚才他对自己的脑袋是不是不够尊重:“这是你?求知的态度?”
魏迟渊闻言险些绷不住,他求知!?“看看我们的现状,谁是‘阶下囚’。”
“说的你会杀我一样。”杀了她,只会是动荡。但他问的问题,的确是‘求知’,是历史几千年回看总结出来的经验。
确切点说,是五千年回看总结出的经验,他才活在两千年史册中,他如果现在知道,何止是求知那么简单,是醍醐灌顶!直接传功!跨级别的进步!
“为什么?”这次态度好了些。
“任何新制度的建立,都像乌云笼罩已久的灰暗天空,突然间绽放出的一道金光,进步,从来不是改朝换代,是新制度的建立。比如,一个家庭,以前任何人只要饿了都可以随意去吃饭,厨房投入的成本、和浪费就会无限拔高,但现在有人推翻了这一规定,改为,一天只能吃三次饭,并且只有那三个时间段可以取饭,这就是新制度,这个新制度的建立,是往后千百万年的约定俗成,它会改一天几顿饭,但不会再回到混乱,往后任何一位一家之主,都不会推翻这个制度,这就是秩序。二王乱后,大周颁布了关于宗亲的什么新制度写入了‘认知’。”就是宪法。是皇宗再无法享受国库供养,就是无法随意吃赋税。意味着皇家砍掉了宗族这个累赘。
往后任何一朝都可以拿来的合理规避这一麻烦的铁法,拥有更多的税收投入地方建设。
所以制度不够时,打下的天下,依旧是旧的。
制度不断完善后,不打天下,天下也是新的。
“所以,我们看的时机,不是同一个时机,你看的时机是我个人力量够不够。我看的时机,是制度完善度够不够,角度不一样,得出的结论就不一样。”
魏迟渊突然不说话了,肃穆的目光一点点沉淀,曾经走过的路在脑海中换个角度重新复盘,棋盘瞬间再次充盈,更为广袤庞大……
魏迟渊陪着她一起慢慢靠在门上,手臂挨着她的肩膀,无论多少年,他都不觉得再次被她折服有什么不对。
不远处的墙壁上夜明珠正亮。
魏迟渊的手背碰到她的手背,他没有动,她的指尖微凉,却在他手背激起一圈圈涟漪。
魏迟渊的手指勾住她的,一触即离。
林之念愕然。
魏迟渊心中五味杂陈,那份自傲的冷静自持似乎脆弱的可笑。
无论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都一度让他怀疑,他是不是漏看了大周一半典籍!才在她这里每每一败涂地。
甚至就连现在,明知道她再婚,育有两子,他所有的教养都告诉他,与有夫之妇纠缠,不是他的教养,不是他的德行观。
他还是这样与她站在一起,就很难解……
魏迟渊就这样与她站着,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却又隔着漫长的时间,让重逢固然喜悦,但时过境迁更锥心刺骨。
林之念避开他的手。记忆跃然而上……
魏迟渊手里空落落的,忍着巨大的心伤,侧头看着身旁的她。
她的侧脸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柔,那份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让他心头一颤。这些年,她有没有像他一样,想过彼此?“陆戈几岁了?”
221两个人的事
林之念闻言,神色间没有一丝变化,在他的手触碰到她的一刻,问题的主动权就不在他的手里。
他暴露了,或者说,他不介意在这场博弈里最先‘低头’。
林之念心神中晃过一丝动容,但依旧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夜明珠,仿佛要将这份久违的安宁刻进心底,等待平复:“你,在想什么。”
魏迟渊一直看着她,看着她任何一点变化,但她太平静,让人看不出任何不妥:“我已经……让人去请我祖母。”魏迟渊的声音更静,平静的心理压力直接扑向对方。
林之念面色如常,反而转头看着他笑,觉得他有点异想天开。这样的心理博弈,她从不落下风。
“李忠义见过他。”乘胜追击。
“不是去请魏老夫人了吗,何必再加码……”过了好一会,似乎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地问:“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魏迟渊突然怀疑最先的判定,因为她已经不是淡定,而是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
莫非,真的是他异想天开?
这个可能,如吞并他的虎口,让他想想就呼吸难受。
林之念觉得还是不妥,但也不堵他的路,只是语重心长提醒:“你请老人家来就来了,但最好别跟老夫人提结论,实在怀疑,让她老人家看看就好,免得让咱们两人都下不了台。”毕竟堂堂魏家家主和一个有夫之妇弄出一个孩子……怎么看,都有些不正经,再吓到了老人家。
让他的德行有了瑕疵。
魏迟渊突然觉得灭顶的难受,犹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将尊严撕开在她面前,声音带着看不见的祈求、弱势:“之念,其他的事情我们都可以谈,这件事……我不希望让我显得可笑……”
林之念闻言,目光在夜明珠上停了很久,很久,才开口,这样啊:“那,是。”
魏迟渊猛然看向她!瞬间抓住她肩膀。
“你说过,不要让你显得可笑。”
魏迟渊震惊到狂喜!突然抱住她,激动得紧紧抱着她。
又气得想掐死她,就是字面意思的掐死她,她怎么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可心里又难掩高兴,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镶入自己身体里,头埋在她发丝间,咬不了她泄愤,就咬她头发,力道都能将人挫成了灰:“不是骗我?”
林之念呼吸困难,试着推他,这次却没能如愿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