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的夜色里,少女身形单薄又无助,盈盈泪光下又藏着几分绵绵情深,仿佛开在雨夜荆棘里的花,明媚夺目的摄人心魄,让人不自觉地驻足流连。
  鬼使神差的,夏凛枭眸光一闪,竟然张口将鲜香的鱼肉吃了。
  味道居然还不错?
  夏凛枭看着她脸颊上有两道黑灰,神色冷冷得看不出变化:“你回相府,一日不曾进食?”
  苏染汐心下奇怪他怎么突然关心自己起来,面上配合道:“没事儿,饿着饿着就习惯了。”
  望着两人你来我往的眉眼交流,哪里像是绝情寡义相看两厌的两口子?
  苏相一甩袖子,瞪着大夫人:“我相府何时落魄到一碗饭都招待不起了?堂堂王妃回门,你竟然让她饿了一天肚子,晚上还闹出这种污糟事,险些辱没了王府和相府的名声!你这个主母怎么当的?”
  大夫人心里咯噔一声,下一刻便哭着跪倒在地,抓着苏相的衣摆痛哭道:“相爷,都是我的疏忽,王妃回门礼宴一早就张罗开了,只是相爷今日身体不适,才将宴会推迟到明日。”
  “我特意吩咐厨房好生招待染儿的三餐,没成想底下这帮腌臜东西竟敢阳奉阴违,懈怠至此。”
  她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苏染汐是故意将计就计,引她上当,趁机向众人哭诉这些年的委屈和不公,试图拉她这个主母下水。
  好一番心机算计!
  这还是那个愚蠢胆小的苏染汐吗?
  早知她一直是扮猪吃老虎,当初就该早早将她弄死在西苑里,省的今日引火烧身。
  苏相一听也有些心虚。
  他压根没把苏染汐放在心上,哪里还记得礼宴的事?
  再说这些年苏染汐不受他待见,府中人苛待至此也有他纵容忽视的缘故,绝不能继续深究。
  苏相装模作样地怒斥道:“来人,把厨房那帮狗东西全部拖出去重打三十大板,连夜发卖了!”
  他又看了眼林壑和阿兰,厌恶道:“还有这两个不知廉耻的狗东西,一并处置了!”
  一场捉奸大戏演变成问责大会,下人们如履薄冰。
  毕竟这府中谁没欺负过苏染汐这个不受宠的庶女?
  如今一见,她怕是靠着王爷真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大夫人抹了抹泪,亲昵地拉着苏染汐的手:“是母亲疏忽了,如今染儿贵为王妃,就算性格使然,也绝对不能住在这么偏僻的院子里。不如就搬去……”
  苏染汐轻描淡写地打断她:“母亲,方才捞鱼时我见涟漪阁似乎重新修整过,既宽敞又安静,又是我母亲的故居,不如就让我搬去那里住吧。”
  大夫人心里千般不愿,涟漪阁是相爷给那女人独一无二的殊宠,这些年一直是她的心头刺。
  好容易等到相爷将那人淡忘了,她以相府嫁女大喜为由重新休整了涟漪阁,打算占为己有,怎料苏染汐一个外嫁女竟然想截胡?
  “染儿啊……”不等她找借口推脱,苏相不知想到什么,信手一摆:“你想去便搬过去罢,多学学你母亲的睿智娴雅,总好过如今这般……上不得台面!”
  后面那句,他是叹息着低喃出声,眼底似乎多有怀念。
  大夫人眼底涌现出一股浓浓的嫉妒之心,面上却得体地安排起移居事宜,一副大度的主母做派。
  苏染汐唇角一勾:“多谢父亲和母亲。”
  “王爷,夜深了,西苑偏僻,不如重新为你安排住处吧?”苏相转向夏凛枭,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惧怕。
  他眼下看不出夏凛枭对苏染汐的态度,今夜苏染汐在相府过的什么寒碜日子,大家一目了然。
  如果夏凛枭要为苏染汐发难,怕是不好收场。
  “王爷既是为了姐姐来的,不若住在她隔壁方便夜半相会!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们的。”苏染汐低声在夏凛枭耳边说完,站起身大方地摆摆手:“西苑条件差,王爷金尊玉贵还是……”
  夏凛枭一把搂住苏染汐的腰身,目光强势又冰冷:“王妃不是对本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那本王自然是要与王妃同住。”
  众人都惊住了。
  王爷对着苏染汐这张倒胃口的脸,到底怎么说出颇为暧昧话的?
  苏染汐的笑容险些石化,一时捉摸不透这人要干什么,无奈夏凛枭在这里最大,他发了话没人敢违背。
  涟漪阁不好立刻就搬,大夫人便让人收拾了东阁,连夜将贵客迎了进去,忙活了半晌才歇了口气。
  她跟在苏相身后走出东阁,望着男人寡冷的面色,心下忐忑:“相爷可是在生我的气?”
  苏相脚步陡然一顿,扭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知你操心偌大的相府不容易,对染儿难免有些细微处做得不周到。不过她如今身份毕竟不同,今夜王爷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日后该给苏染汐的待遇,你需要仔细些。”
  “相爷放心,今日之过,必不再犯。”大夫人笑容有些勉强。
  夫妻二十多年,这是苏相第二次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跟自己说话,第一次就是为了苏染汐的母亲!
  这母女俩天生都是她的克星!
  苏相看着娴雅温柔的发妻,神色缓了缓:“还有宁儿……过去她与王爷之间的种种传闻,我乐见其成。但如今王爷双腿残疾,无缘大位,甚至可能成为未来储君的眼中钉肉中刺。”
  大夫人面色一紧。
第17章
断腕之痛
  苏相看了大夫人一眼:“我相府一向持身中立,嫁苏染汐是情势所迫,但宁儿身为相府嫡女,日后不要再和战王来往过密,引人口舌。”
  大夫人听出他话语中的警告,怕是此前宁儿去王府闹了两次的事,压根没瞒过他的眼睛。
  “相爷且宽心,我会管束好宁儿的。”大夫人本想留苏相在自己房中,可他说完话便去了青夫人院子里,气的她险些捏碎了茶盏。
  半晌,她隐忍着面色冷声问:“锦绣,大小姐今夜在做什么?”
  这样的大局布下了,又有王爷亲临,宁儿没道理不现身才是!
  锦绣派人出去探了探,须臾便面色匆匆地跑进来:“夫人,大事不好了!大小姐……快不行了!”
  东阁。
  青鸽和墨鹤守在门外,屋内没有大动静。
  屋内,苏染汐等了半晌见夏凛枭一句话都不说,自顾打了一个哈欠,转身往床上一扑:“王爷,时辰不早了。赶紧睡吧。”
  夏凛枭冷冷地看着她,气势凛人。
  苏染汐爬起来,坐在床上慵懒的看着他:“可是要我为你宽衣?”
  她撸起袖子就下床来,朝着夏凛枭的裤子伸出魔爪:“一回生二回熟,放心吧,我不会弄疼你的。”
  门外,墨鹤和青鸽相视一眼:“……”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苏染汐,本王给你一次辩解的机会。”夏凛枭攥紧苏染汐的手腕,死死按在桌面上,冰冷的视线仿佛刀刃一般骇人。
  苏染汐的手腕骤然剧痛,好似被人砍了一刀似的:眼神却比他更冷:“青鸽不都告诉你了吗——我给苏淮宁下了毒!她先招的我,难道要我跟以前一样继续忍气吞声不成?”
  咔!
  夏凛枭毫不犹豫地捏断她的腕骨,面色冰冷:“解药!”
  “唔!你这个混蛋。”苏染汐不期然他竟然用内力压制自己,让她一身力气无法使出来,只能任人鱼肉,疼的额头冷汗直冒,心里愈发不服气:“王爷急什么?这毒我用了十几年,如今不也活蹦乱跳的?只不过是容貌尽毁,受人嘲笑罢了,死不了人的。”
  “当年你中毒时,她才多大!”夏凛枭压根不信,眼神危险地一眯,“人赃并获,你还想污蔑宁儿?”
  世人皆知相府嫡女温柔娴雅,秉承世家风骨,才情惊世,又修行禅道,每月都会陪着大夫人吃斋礼佛,施粥救贫……
  行善无数,人尽皆知。
  怎会是苏染汐口中下毒毁人容貌的小人?
  “我若能这么快配出解药,至于顶着这张脸受人羞辱?”见他如此信誓旦旦,苏染汐也没了解释的欲望。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她可不想连另外一只手也给人捏断了:“元鹊不是在相府吗?这区区小毒,对再世神医而言,小菜一碟。”
  闻言,夏凛枭眸光一闪。
  总觉得苏染汐这个时候故意下毒,又不瞒着青鸽告状,似乎自始至终就是为了这句话一般。
  正在沉思时,门外突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锦绣带着人跑进来匆匆行礼,眼神谴责地看着苏染汐:“二小姐白日里对大小姐做了什么?为何她和二小姐见面后,回去就一直昏迷不醒,高热不退?”
  夏凛枭脸色一变。
  苏染汐却不紧不慢地问:“相府上下这么多人,姐姐待我一向要好,我们姐妹之间毫无龃龉,凭何这种事就赖在我身上了?”
  锦绣看了眼脸色阴沉的夏凛枭,故意扬起声说:“大夫说大小姐是中毒了!按毒发时间推算,那时只有二小姐和大小姐在大堂有接触。”
  “哪个大夫?可是神医盖世的元鹊?”苏染汐步步紧逼。
  锦绣不明所以,皱眉反驳,“元鹊神医云游四方,尚未回京,你这时提他作甚?京城厉害的大夫也大有人在,二小姐莫要抵赖,快些把解药交出来吧!”
  墨鹤脸色一冷,下意识看了眼夏凛枭的神色。
  当初宁小姐差人送来解药,声称是元鹊亲手所制,及时救了王爷,这让王府上下都对她的感激更上一层楼。
  可若是元鹊从未回京,宁小姐又是从哪里来得来的解药?
  苏染汐面露嘲弄之色,正要说话,夏凛枭却冷冷打断:“宁儿如何了?”
  锦绣险些快急哭出来了:“高热高汗,方才还呕了血,人瞧着一时要不行了。求王爷同王妃说说情,就算大小姐哪里不小心得罪了她,也不至于要人性命这般阴毒啊。”
  夏凛枭眼神微冷,摇着轮椅往外走,一边冷声威胁苏染汐:“你是自己走,还是让人捆了再一起走?”
  墨鹤正要上前。
  “我断的是手又不是腿,自己会走!”苏染汐面无表情地捏着自己的手腕,咔嚓一声接好了骨头。
  哪怕疼的面色发白,也不喊叫一声。
  好似对夏凛枭的独断专行在发出无声的抵抗!
  接完手腕她便率先走在了夏凛枭身前,步伐又急又快,嚣张又霸气,看得锦绣和一众下人目瞪口呆,险些吓惨了。
  二小姐疯了吗?
  竟敢在王爷面前这般撒野耍横!
  更惊奇的是,王爷居然没有重罚,只是脸色似乎更阴冷了几分。
  一行人到了苏淮宁的院子,锦绣华丽,幽静清雅,丫鬟仆役环伺,热闹地和西苑宛如天上地下。
  院子里摆了数十条刑罚长凳,白日里在大堂里伺候的下人统统受了杖责,逼问到底是谁给大小姐下的毒。
  那一个个的下人都被打的皮开肉绽,尖叫求饶声不断,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而闺房里则挤满了京城有名的大夫,甚至惊动了御医,将苏淮宁围的水泄不通,但探了脉之后却一个跟着一个摇头。
  苏相和大夫人一时面如土色。
  夏凛枭看了眼床上面无血色的少女,脸色阴沉得可怕:“王御医,宁儿到底中了什么毒?”
  战王雷霆一怒,风云变色。
  满屋子顿时安静如鸡,王御医吓得双腿一抖,“王爷,宁小姐所中之毒实在奇特,怕是高手专门配置的杀人秘方,配方极其复杂,用料用量只有下毒人才知晓精确。”
  他低着头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就惹得活阎王大开杀戒,自己小命不保:“故而我等也不敢擅自配解药,否则一旦失误,怕是会要了宁小姐的命。”
  大夫人更是险些吓晕过去:“我的宁儿啊!”
  余光看到苏染汐进门,她突然扑过来抓着苏染汐的腿跪下来哭道:“染儿,过去你在相府受了委屈,都是做母亲的疏忽了,你要怪就怪我,求你把解药给宁儿吧。”
  满屋子的谴责和愤怒的目光全部落在了苏染汐身上,恨不得拿她的命去换苏淮宁安然无忧一般。
第18章
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臭男人
  苏染汐一脸无辜地扶起大夫人,还没说话眼圈先红了:“母亲也怀疑我?我与姐姐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毒害她?”
  “按太医的推断……”大夫人还没说完,苏染汐就委屈地打断她:“太医的话自然不错,可母亲走后不久,我就跟姐姐分开了,当时大堂内还有几名下人随侍,未必没有歹人在其中。”
  大夫人欲言又止,“母亲自然是信你的……只是那些下人都受了重刑,还是什么都没查出来。”
  “同她说这么多做什么!”苏相铁青着脸走过来,抓着苏染汐的手腕厉声道,“今日你借机发落了宁儿的贴身婢女临玉,证明你早就对你姐姐心存不忿。如今你姐姐命悬一线,你的嫌疑最大!”
  偌大的相府,没有一人向着原主。
  她在这里当真孤立无援,生无可恋,死无人念。
  苏染汐心中一阵悲凉窒息的感受袭来,应该是原主残留的意识在难受,这样的亲人有什么可眷恋的?
  这时,苏淮宁突然又吐了一大口血,看着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子,奄奄一息,吓得众人脸色发白。
  “宁儿!”夏凛枭皱紧了眉,似乎耐心告罄,冷冷地看着苏染汐,“把解药交出来,否则本王立刻要了你的命!”
  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臭男人!
  苏染汐眼神一冷,萌生出了结此事后就离开王府的想法,在这些人身边多周旋一刻,都让她觉得浑身难受。
  “王爷也不相信我?”苏染汐一张嘴,突然抽搐倒地,哇的一声吐了一大口黑血,症状瞧着和苏淮宁别无二致,吓得大夫人一退三丈远。
  夏凛枭脸色一沉,摇着轮椅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少女,似乎在探究她又在耍什么花招。
  苏染汐像一只虾米般蜷缩着,十指和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唇角挂着一抹黑血的痕迹,唇色苍白如纸,衬得那脸上的蛛纹愈发生动鲜活,仿佛下一刻就要剖开她的皮肉重获新生一般。
  不像是演的。
  可满屋子的人,大都只对着苏染汐露出嫌恶鄙夷的神情,毫无同情和担忧之心。
  人情冷暖,可见一斑。
  青鸽忍不住上前一步:“王爷!”
  夏凛枭想起苏染汐之前愤慨的陈词,下意识摩挲着轮椅把手:“御医!”
  御医看他脸色,连忙识趣地给苏染汐诊脉。
  这一诊,脸色骤变。
  “这……王妃和大小姐所中的是同一种毒。”御医脸色凝重,似乎发现什么不得了的玄机,连着切了好几次脉。
  锦绣故作不解的怀疑道:“可是大小姐毒发症状如此凶猛,时效又短!既然是同一种毒,为何王妃现在才发作?”
  言外之意——苏染汐是贼喊捉贼,装的!
  夏凛枭也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冷漠地打量着苏染汐苍白地好像下一刻就要断气的面色,看不出伪装的痕迹。
  难道她不止给苏淮宁下了毒,同时也狠心到给自己下毒,洗清嫌疑?
  就在这时,墨鹤突然出声:“王爷,宁小姐的脸……”
  众人朝床上看去,只见苏淮宁脸上渐渐出现了浅浅的蛛纹,以鼻梁为轴,朝着两颊蔓延,宛如一只新生的蜘蛛在白皙如玉的面颊上耀武扬威。
  大夫人面色骤变,下意识看了眼苏染汐,脑海中电光一闪,依稀明白了她的计谋。
  这次苏染汐回门,是特意来复仇的!
  她必然知道了‘美人泪’之毒的真相!
  “苏染汐,你还说不是你干的?”苏相突然铁青着脸将苏染汐从地上拖起来,狠狠一巴掌甩过去,“这蛛纹跟你脸上的一模一样!你怎么解释?”
  这一巴掌又打地苏染汐吐了血,打断了她心里对相府最后的仁慈和留恋。从今以后,这家人和她就是陌路了。
  “爹,当年我脸上突生蛛纹时尚且年幼,大夫人找来的大夫说是吃错东西激发胎记所致。”苏染汐抹去唇角的黑血,气若游丝道,“怎么兜兜转转十几年,这胎记突然变成了毒药?我一个受害者变成了罪魁祸首?”
  夏凛枭薄唇紧绷,神色莫名。
  御医看了他一眼,低声道:“王爷,王妃幼年就中了此毒,因剂量轻微致慢性发作,所以才一直无人发觉。因此今天再有人下毒,反而被王妃体内的慢性毒吞噬,故而发作的晚些,症状也轻些。”
  顿了顿,他犹豫道:“只是看王妃脸上的蛛纹色深,怕是毒入肺腑,药石无医,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夏凛枭眸色一深,紧紧盯着苏染汐的面色,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复杂之色。
  他余光淡淡地斜睨青鸽一眼。
  青鸽愣了一下,片刻后连忙俯身扶着孱弱的苏染汐,看着床榻上众星捧月的苏淮宁,不禁为怀中的少女悲从中来,多了一分莫名的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