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御医这么说,苏相怔了怔,脸色微变,余光看向大夫人:“你……”
  幼年时苏染汐因误食导致面生蛛纹胎记,忙前忙后操持病情的一直是大夫人,真要追根溯源,她逃不了干系。
  大夫人咬着唇,声音颤抖着先发制人:“染儿,没想到当年竟然是贼人下毒才害的你变成这样。那大夫是管家特意去寻的京都名医,现在想来必然和幕后黑手是一伙的,都是母亲失察,母亲对不起你!若你真的……母亲就把命赔给你!”
  说着,她突然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又哭着扑到苏淮宁身边:“宁儿,都是我没察觉到府中竟然藏着如此魑魅魍魉,竟然害了你!”
  大夫人哭的声情并茂,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众人只当她也是当年被奸人蒙蔽的受害者,反倒心生同情。
  苏相安抚道:“夫人,宁儿会没事的。”
  只是如今唯一的嫌疑人苏染汐成了受害者,谁也不知道该向谁讨解药,房间里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这时,苏染汐淡漠地说:“元鹊师伯不是在府中吗?论行医用毒,何人敌得过他?”
  御医眼神一亮:“神医何时回京的?若是元鹊在,没有他解不了的毒!”
  苏相愣了一下,看向大夫人:“元鹊何时回来的?”
  “这么大的事,父亲竟然不知道吗?”苏染汐扯唇:“前些日子王爷和姐姐不慎中了毒,王府的大夫束手无策,还是姐姐差人送来了师伯亲制的解药,救了王爷一命,王府上下现在都拿她当活菩萨呢!”
  夏凛枭淡漠地看了她一眼,总算明白她今晚弯弯绕绕地算计这么多是为了什么——她还是怀疑苏淮宁是下毒暗害自己的幕后主使之一。
  可下毒的明明是苏染汐自己,人赃并获,她做这些岂不可笑?
  不过……
  夏凛枭看着大夫人,摇着轮椅向前:“元鹊何在?”
第19章
命根子重要还是心上人重要
  “王爷,元鹊师兄确实回来过。不过……”大夫人含着泪看了昏迷中的苏淮宁一眼,“那是宁儿担心王爷,千里飞鸽传书加急催请他回来制解药的。”
  “师兄有要事在身,做完解药就秘密离开了。他有盛名缠身,不欲被人打扰,故而让我与宁儿保密行踪。”说着她还抹了抹眼泪,“若早知宁儿要遭此大劫,我说什么也要留他一留。”
  夏凛枭不动声色地捏紧了轮椅把手,不知道信了几分,面色异常冰冷:“御医,这毒……宁儿还能坚持多久?”
  御医摇了摇头:“这次药量下得凶猛,若是今夜找不到解药,天一亮,就算能解了毒,大小姐面上的蛛纹也无法消除了。”
  大夫人如遭雷劈:“那怎么行?”
  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女儿变得像苏染汐一样丑陋不堪,受人羞辱排挤。
  可她不能现在当众拿出解药,否则等于承认了当年下毒害庶女的人就是自己!
  好一个苏染汐,真是好算计!
  苏染汐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淡淡暗示道:“左右我命不久矣,解不解毒无所谓,可姐姐风华正茂,还有大好的未来……母亲和元鹊师伯同出药王谷,当真没有别的法子?”
  若这毒是大夫人下的,那么她一定知道解药的方子。
  这才是她今晚的终极目标。
  至于元鹊的行踪会不会引起夏凛枭的怀疑,现在她已经不在乎了。
  大夫人嗫喏着唇,摇了摇头。
  室内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众人似乎都在为苏淮宁惋惜祈祷,却无人关注苏染汐的死活。
  直到晨光熹微,苏淮宁面上的蛛纹密布,突然趴在床边呕血不止,所有人都慌了神。
  夏凛枭过来攥紧了苏染汐的手腕,低声威胁道:“玩够了吗?苏染汐,到此为止吧!”
  “我是配了解药,但只能给苏淮宁解毒,不能消除她脸上的蛛纹。王爷确定要我解毒?”苏染汐不等他回答,摇了摇头,“就算你二人情深意重,王爷不在意她的外貌,可天下没有女子愿意顶着我这样的丑脸受人奚落嘲讽,那会比杀了苏淮宁还难受!”
  夏凛枭眼底涌现出浓浓的杀气:“你是故意的!”
  “我这人极端得很,这次找不到下毒害我的凶手,决不罢休!”苏染汐扬起下巴,目光落在神色焦灼的大夫人身上,“现在真正能救苏淮宁的人只有一个。”
  夏凛枭攥紧了拳头,看着苏淮宁痛苦非常,眼底的杀意愈发浓郁:“那本王就先杀了你!”
  他刚要扼住苏染汐的脖子,门外突然一阵淡淡青栀的香气袭来,不禁让人心明气清。
  一名身姿窈窕的甜美少妇袅袅地走进门来,手里拿着一本沾了灰的破旧书册,声音软软的宛如一滩甘甜泉水:“相爷,我听说了大小姐和王妃中毒的事,突然想起小姐当年所著《万毒册》或许有记载,特意去翻了小姐留下的旧物,或许有帮助。”
  大夫人脸色一变:“《万毒册》竟然在你这里?”
  “小姐生前为此书所累,命丧黄泉。她身故后我便依诺将这册子埋了,若非今日人命关天,我绝不会违背对小姐的誓言,贸然取出。”青夫人寥寥数语,就让苏相和大夫人双双噤声,似乎讳莫如深。
  徒留一众人疑惑在心。
  御医取过《万毒册》,激动的手都在发抖:“这是毒医春无双的绝笔著作啊,没想到我还有亲眼看见的一天!”
  苏染汐眸光闪了闪,面色不善地看向这位看似柔弱的青夫人。
  记忆中,这位是母亲的陪嫁丫鬟,性格恬淡,与世无争。听说是母亲有孕时被苏相纳了妾,自此姐妹离心。
  那之后她就一直深居简出,除了相爷很少与旁人来往。就连原主,也只在家宴年节时偶尔看过她几次,并没有太多交集。
  难道她一开始怀疑错了?
  真正给她下毒的人其实是青夫人?
  好在有了《万毒册》,御医顺利做出了美人泪的解药,赶在日出前的最后一刻,替苏淮宁解了毒。
  同样的解药,苏染汐也服用了一碗,但众人听了御医的话,也知道这药救不了她的命。
  苏染汐自己倒是无所谓的样子,事了就独自回了房,鸟都不鸟夏凛枭一眼,高傲又潇洒,再次惊呆了众人的眼珠子。
  丑人多作怪!
  苏染汐这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彻底破罐子破摔了?
  夏凛枭一张俊脸拉得老长,煞气逼人,吓得众人不敢抬头。
  苏相讪讪的骂:“这个不懂规矩的逆女,王爷,请不要和她计较。”
  “苏相认为此事结束了?”夏凛枭冷冷看了他一眼,黑瞳冷色凛然,“相府中竟然有如此精通毒术之人,接连暗害苏相两女,实在罪该万死!事及王妃,苏相该给本王一个交代!”
  苏相连连点头,发誓彻查。
  大夫人目送夏凛枭离开,心里一时拿不准他到底对苏染汐是个什么态度,须臾将阴冷的目光落在了青夫人身上,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杀气。
  事到如今,必须有人为‘美人泪’之毒背锅了!
  ……
  东阁内。
  苏染汐反锁了房间,躺在床上假寐,脑海中不断闪过昨晚的一系列事,对下毒之人却没了明确的指向。
  不过有件事是肯定的——夏凛枭确实对苏淮宁情根深种,还一直视她的命为草芥。
  如今她害的苏淮宁吃了这么多苦,以夏凛枭的手段,就算一时为了解漓火毒隐忍不发,早晚也是要为苏淮宁报仇的。
  王府不是久留之地,她要早做打算了。
  正思忖着离开大计,房门突然被敲响。
  “苏染汐!”夏凛枭在门外脸色阴沉,“开门。”
  苏染汐翻了个白眼:“滚蛋!”
  顿了顿,她厉声道:“门锁上我下了毒,不怕死的就强行开门进来。”
  门外有片刻的寂静。
  就在苏染汐以为自己能有片刻安宁的时候,一股深厚的内力将门轰开,屋内的桌椅被掀翻在地。
  内力余波狠狠拍在苏染汐脸上,好像被人啪啪扇了巴掌似的。
  一眨眼的功夫,夏凛枭冷着脸出现在床头,看她的眼神像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苏染汐,你动了宁儿,该知道是什么下场!”
  说完,他突然出手朝着苏染汐劈出一掌。
  苏染汐眼疾手快地拔下簪子反击,夏凛枭下意识避开手掌,却不想她那一簪中途拐弯,直奔他腹下三寸而去!
  隔着衣裤,死死抵住。
  苏染汐冷笑着坐起身:“不知是王爷的命根子重要,还是给心上人出气重要?”
第20章
中宫驾前王妃睡着了?
  “本王最讨厌被人威胁!”夏凛枭眼底暗光一闪,掌心暗暗催动内力,顷刻间便能震断苏染汐的腕部筋脉,让她手中的金簪落地。
  感受到他掌心隐隐涌动着的杀气,苏染汐面露冷意,正打算尽全力和他一斗,门外突然传来墨鹤低哑的声音:“王爷,皇后娘娘派人来了。”
  夏凛枭大掌一收,脸色几不可查地变了变,倏然冷了眼神:“本王马上去。”
  他说完就要出门,墨鹤却推开门进来,神色复杂地看了苏染汐一眼:“王爷,娘娘派人来请王妃即刻入宫。”
  夏凛枭眉心一紧:“母后只召了苏染汐一人?”
  苏染汐心下大定,连忙跳下床,精神抖擞道:“皇后娘娘召见可是耽搁不得,我立刻就去。”
  还没踏出一步,就被夏凛枭击中双膝‘砰’的一声跪倒在地,疼得苏染汐直想骂娘:“夏凛枭,信不信我一包药毒死你?”
  她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夏凛枭,咬牙切齿的眼神溢满了冰冷的寒意,神色满是倔强半点不服输。
  “你又不是没试过!这一次,你的小命就不会那么幸运了。”朝野上下想杀夏凛枭的何止千万,可敢当面硬刚且再三付诸实际的人只有苏染汐一个!
  恼怒之余,夏凛枭心底也升起了异样的兴致。
  苏染汐于他而言,更像是一个全新未知且神秘的挑战,每踏出一步,料不到脚下是陷阱还是平川,但总在意料之外。
  苏染汐冷冷勾唇,正思忖着该给他下什么药教训一番,门外传来陌生嬷嬷的说话声:“王妃可准备好了?别让皇后娘娘久等了。”
  不等苏染汐把毒药拿出来,就被夏凛枭按住了手腕,“苏染汐,入宫之后不要同母后胡说八道,否则本王也救不了你。”
  苏染汐皱眉。
  什么意思?
  皇后难道还会比这活阎罗更难搞?
  不等她多问,就被夏凛枭毫不留情地推出去,踉跄着摔在了齐嬷嬷跟前,丢尽了脸。
  齐嬷嬷垂眸看了她一眼,谨慎地往后退一步行礼:“王妃大礼,老奴不敢当。请王妃上轿。”
  不知道为何,这位看似相貌气质都不起眼的嬷嬷,莫名给她一种很不好相与的感觉。
  夏凛枭原本要跟着一起上轿,齐嬷嬷犹豫了一下,似乎要阻止:“王爷,娘娘召王妃只是闲话家常,不敢耽误王爷的正事。”
  夏凛枭脸色淡漠:“本王如今是残废一个,不行军职,不司朝政,有什么可耽误的!母后一向深居简出,本王许久不见,甚是想念,正好一起前去请安。”
  齐嬷嬷欲言又止,最终在夏凛枭冰冷的眼神中败下阵,只得认命地让人放下轿子。
  苏染汐心下诧异。
  为什么夏凛枭似乎对皇后有所忌惮的样子?
  这可是亲生的!
  就在这时,锦绣突然慌里慌张地跑过来:“王爷,大小姐醒了!但是情况不太好……王爷您快去看看吧!”
  夏凛枭脸色一沉:“宁儿怎么了?”
  锦绣戒备地往这边看了一眼,走过来在夏凛枭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只见夏凛枭神色一变,毫不犹豫地推着轮椅离开。
  “青鸽,照顾好王妃!”
  看着墨鹤推着轮椅消失在相府门口,苏染汐面无表情地放下轿帘——苏淮宁魅力可真大,夏凛枭为了她连自己亲娘都顾不上了!
  齐嬷嬷倒像是松了一口气:“起轿,回宫!”
  巍峨皇宫,亭台楼阁,九曲回肠。
  未央殿上一片红砖绿瓦,金碧辉煌,十分威严气派。
  传闻帝后鹣鲽情深,恩爱异常,因为皇后病弱体虚,故而诞下皇长子夏凛枭之后便深居后宫修养,轻易不见人,后宫大事都有贵妃主理。
  虽说皇后大权旁落,可这些年帝王恩宠不衰,儿子叱咤风云战功赫赫,这位神秘羸弱的皇后娘娘整日缠绵病榻诸事不管,却愣是在后宫风云之中屹立不倒。
  堪称躺赢的鼻祖!
  苏染汐随着齐嬷嬷进了内殿后却发现伺候的宫人极少,处处充斥着冰冷的暗色调,殿中挂一幅庄严肃穆的菩萨像。
  焚香燃炉,木鱼声阵阵,空气中流淌着药物的苦涩气息,简朴阴暗得不像中宫之主的寝殿。
  蒲团上跪着一名身形单薄的女子。
  三千青丝垂腰而落,一袭素衣袅袅不施颜色,宛如不谙世事的少女一般,熟练轻柔地念着梵音。
  她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光泽看着有些年头的样子,也不是什么名贵的材质,却极得主人的爱惜。
  青鸽拽了下苏染汐,恭恭敬敬地跪下请安。
  念经声许久未停,苏染汐的膝盖之前被夏凛枭那厮踢得骨头疼,跪久了额头开始冒冷汗,忍不住动了动身子。
  刚一动,一股莫名的气压笼罩在头顶,让她动弹不得。
  一转头,只见齐嬷嬷宛如鬼魅一般站在她身后,暗黑的瞳孔满是谴责和警告,但却没说话。
  懂了!
  这是不让她动。
  让苏染汐震惊的是,这位看似平凡的嬷嬷身手相当不凡,刚刚压制她的内力好像跟夏凛枭同出一脉,只是不如夏凛枭的醇厚强大,但也够寻常高手喝一壶的。
  有这样的高手陪侍在侧,难怪内殿没什么伺候的宫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染汐膝盖都疼得没了知觉,听着念经声昏昏欲睡。
  前方终于传来了皇后喑哑的说话声:“齐嬷嬷,你们先下去吧。本宫和王妃说说闲话。”
  青鸽忧心忡忡地看了苏染汐一眼,见她低着头还算敬畏,不敢违抗地跟着齐嬷嬷站在了殿外。
  里三层外三层没别的宫人,就算皇后此时弄死苏染汐,也没人看得见。
  “抬起头来。”皇后俯视着低头示弱的苏染汐,有些诧异。
  这几日的暗报中,苏染汐可是嚣张得意得很,连枭儿都拿捏不住她,王府和相府被她搅和得天翻地覆。
  怎么这会儿入了宫,竟然这般乖巧懂事了?
  难道是枭儿提前给她做了功课?
  等了一会儿,却不见苏染汐吭声,皇后皱眉:“苏染汐,你这是在主动认错求饶?”
  这时,只见苏染汐身形微晃。
  以为她是被吓得哆嗦,皇后正怀疑暗报的真实性,却忽然听到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呼噜声。
  她竟敢在中宫驾前堂而皇之地睡着了?
  皇后脸色一沉,抬手拍了拍。
  齐嬷嬷走进来看了一眼,随后出去端了一盆冷水,二话不说兜头浇了苏染汐一脸!
第21章
那就让王爷给我殉葬吧
  “下雨了!下雨了!”苏染汐下意识弹坐起来,力气之大竟然将猝不及防的齐嬷嬷撞飞出了殿外。
  若不是青鸽眼疾手快地把人接住,齐嬷嬷怕是要以身砸断殿前大柱了!
  几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苏染汐的神力,不禁怔住。
  齐嬷嬷下意识拦在皇后面前,满脸的难以置信:“你……这是什么功法?”
  “没什么,天生力气大而已。”苏染汐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打了一个哆嗦,透过‘水帘’看向面带怒容的妇人。
  未施粉黛,面容俏丽,实在看不出像是有夏凛枭这么大儿子。举手投足的气质看似温婉,实则暗藏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