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嘴!”苏染汐想了想掉下来的经过,突然跳出棺材,警告地看了眼陌离:“躺好。”
陌离还没说话,又被瞪了一眼,顿时听话地躺下,浑身上下散发着‘任君多采撷’的乖巧妖气。
苏染汐心里突然狠狠跳了一下。
美色误人!
不管面具下那张脸是美是丑,只陌离那双幽深清澈的瞳孔专注地看过来,足以让人怦然心跳。
她摒除杂念,突然一掌拍向棺材,回忆着大床的位置,精准地连人带棺材一起推回原位。
‘咔咔’两声!
头顶的机关打开,泻下淡淡的清冷月光,将两人笼罩在月色下。
陌离抬头看向月色,有一瞬间眼底似乎弥漫着浓浓的悲伤。凄美的月色仿佛为他披上了谪仙的纱衣,再次变得遥不可及起来。
苏染汐攀回房间,犹豫了一下还是单腿抵住机关石板,伸手朝着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的陌离:“你打算躺在棺材里毒发身亡?”
陌离深不见底的瞳孔动了动,直勾勾地看着苏染汐:“你要拉我出去吗?”
他就像跌入深渊的初生婴儿,漆黑的瞳仁纯净又迷人,满满地倒映着苏染汐的身影,仿佛这是他唯一的光与救赎。
“爱出不出!”苏染汐脸上有些不自然。
陌离身上藏了许多危险的秘密,换了前世她必然不愿意多管闲事,可且不论先前陌离救过她一命……
这个人,总有种让她无法拒绝的气息。
在苏染汐收回手之前,陌离突然一拍棺材板纵跃而起,抓住她的手回到了地面。
因为右膝受伤,他踉跄着扑在苏染汐身上,紧紧抱满怀。
那一刻,好像高高在上的月亮落入了凡尘,沾上了烟火气息。
“你……”苏染汐耳根微红,连忙将人推开。
机关门轰然合上,将棺材的秘密锁在了暗室中。
苏染汐压下涟漪阵阵的心潮,迅速将床复位,然后按着陌离包扎上药。
她手法娴熟轻柔,对这么狠毒的伤势也不多问,一副大智若愚的样子。
陌离低头看着少女认真俏丽的模样,眼底的清澈逐渐化为一股暗色的浓稠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这股阴暗的气息转瞬即逝,片刻又被暖融融的笑意驱散,整个人变得鲜活起来:“苏苏不如弃了夏凛枭,嫁我为妻如何?”
苏染汐手一抖,险些用抹了解药的白绸将他膝盖勒断。
陌离兴致勃勃地要摘下面具:“我这张脸长得可不比夏凛枭差,你且看……”
“不!我不看!”苏染汐一把将面具按在他脸上,面无表情地说,“姐喜欢独美。”
陌离越是主动露出真面目,越是让她心生疑窦,不敢轻举妄动。
既然她已决定尽快同夏凛枭和离,远离京城这片强权是非地,那就收起对陌离和夏凛枭那身份之谜的好奇心罢。
陌离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想要说什么,耳朵突然动了动,眼底闪过一抹惋惜之色。
“有人来了,我得走了。”
他瘸着腿翻上窗户,突然又纵身回来,揉了揉苏染汐的发心,“夏凛枭套出漓火毒解药后便要杀你!救灾一路,务必小心。”
说完,陌离便跃入夜色中,不见了踪影。
苏染汐摸着温热的发旋儿,神色怔愣良久。
夏凛枭要杀她?
陌离这一行,倒像是有意报信来的!
这样一看,陌离和夏凛枭真的不是一个人?
又是一夜难眠。
不日,相府。
苏淮宁解完毒后卧病在床。
夏凛枭出宫后又直奔相府,整日相伴,一时传为佳话。而苏染汐这个冤种丑王妃,就成了这佳偶天成之间的万恶炮灰!
让人妒,遭人恨。
基于前日风波,待苏淮宁身子好些以后,苏相和大夫人就重新张罗了回门宴,隆重欢迎夏凛枭和苏染汐赴宴,排场隆重堪比大婚。
可回门的两位主角,一个从王府出门孤身赴宴,一个陪着相府大小姐你侬我侬。
苏淮宁一病后瞬间扬眉吐气,苏染汐就毫无疑问成了众人眼中的笑柄。
宴间乐声缭绕,阖家欢乐。
夏凛枭人在苏染汐身边坐着,眼神却时不时和对座的苏淮宁无声交流,教她笑得宛如泡在了春水中一般荡漾。
苏相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打断两人的眉眼往来,“王爷,你与染儿难得回来,先前是相府御下不严,着实慢待了。今日夫人特意张罗回门宴,惟愿王爷与染儿琴瑟和鸣,称心如意。”
夏凛枭始终没看苏染汐一眼,面无表情不接话。
苏染汐不惯着他,倏然笑出声:“方才王爷称不称心不知道,不过父亲这话说完,王爷和姐姐两张脸,全都写满了不如意!”
看破不说破!
苏染汐竟敢当面戳王爷的脊梁骨!
众人面色一僵,恨不得封住她这张没把门的嘴。
夏凛枭‘砰’一声放下筷子,终于给了苏染汐一个正眼:“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你不懂?”
苏淮宁得意勾唇。
这次中毒算是因祸得福,她先前输了苏染汐的面子全都找回来了!
余下众人心惊胆战,生怕活阎王掀桌生怒。
苏相呵斥道:“苏染汐,还不快给王爷道歉。”
“该道歉的人是父亲吧!”苏染汐压根不吃他这一套:“王爷说‘食不言寝不语’,刚刚可是您头一个坏了规矩。”
苏相一拍桌子:“苏染汐!”
第24章
不如我直接当场把王爷休了
大夫人见苏相不悦,连忙站起身打圆场,“今天是大喜的日子,王爷驾前,相爷别生气了。”
她看着苏染汐,举起酒杯笑道:“先前宁儿中毒,我一时情急冤枉了染儿。这杯酒,我与相爷一同向染儿赔罪了。”
“母亲深明大义通情达理,这一点倒是比父亲强多了。”苏染汐叹气。
苏淮宁不动声色地和大夫人对视一眼,心中讽刺:苏染汐真以为得了个虚有其名的王妃名头,就能在相府扬眉吐气了?
真是个看不清形势的蠢货——竟敢得罪相府的一家之主!
果不其然,苏相气得咬牙切齿:“你少在王爷面前阴阳怪气,相府教养你长大,哪里对你不起?”
而夏凛枭皱眉看了眼浑身是刺的苏染汐。
这女人今日怕是专门来讨回场子的!
苏染汐不动声色地回视他一眼,突然委屈地捂着脸叹息一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一巴掌,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事后父亲明知冤枉了女儿,竟不曾道一句歉。”
夏凛枭坐在轮椅上,低头看向双膝,眼神高深莫测。
玄衣之下是包扎完整的刀伤血痕。
哪怕是毒清了,伤口也在愈合。可来自生母亲手赐予的切肤之痛,从小到大,背负着复仇之名的每一刀都深深刻在了心坎上。
痛得日夜辗转,恨得刻骨铭心。
偏偏因这一丝血脉,因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身为子女,他连怨恨的资格都没有。
有那么一刻,他疯狂地羡慕苏染汐非黑即白、有仇必报的潇洒性格,随心所欲地做自己,从无羁绊。
羡慕到嫉妒。
他朝思暮想都渴望成为这样随心所欲的自由之人,没有仇恨的枷锁和亲情的羁绊,无牵无挂。
他嫉妒到有一刻甚至想毁灭这样的苏染汐。
闻言,苏相气极反笑:“既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亲教训女儿便是理所应当,你还敢让我道歉?”
“我这一身发肤,也有母亲的恩赐。”苏染汐眼神哀伤,一张口就是必杀技:“若我娘还在,看到女儿被最亲的爹爹这般冤枉斥责,却得不到属于自己的一点公道,父亲可曾想过她的感受?”
春无双是这座府邸的禁忌,在原主幼年的记忆里,关于亲娘的音容笑貌早就模糊了,对亲娘的死因更是不甚了解。
当夜青夫人曾提及春无双是因为《万毒册》而死,苏相和大夫人的表情都有些不对劲。
没准儿,原主的母亲死得有蹊跷。
这话一说出来,宴席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之中。
苏相紧紧攥着筷子,手背青筋暴起,斥责堵在了舌尖,却莫名吐不出一个恶毒的字眼。
自从苏染汐变丑之后,他过去从未将这不起眼的庶女放在心上,甚至因为某些原因刻意忘却了她的存在。
但不可否认的是,即使苏染汐毁容了,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依旧像极了记忆中的少女,灵动俏皮之余,又藏着蠢蠢欲动的攻击性,浑身上下散发着危险又吸引人的神秘气息。
恍惚间,他似乎真的看到春无双站在面前,怨毒地控诉自己不仅毁了她,还毁了他们的女儿。
那怨毒仿佛破刃的利箭,夹杂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朝着他心口狠狠刺进来,扎得他神思不安,痛不欲生。
而大夫人噤若寒蝉,似乎被戳到了禁忌,讳莫如深。
苏淮宁不了解上一代的恩怨,看苏染汐的眼神像是在看胆大包天的疯子,不由假情假意地劝道:“汐妹妹,长者为尊,你怎能让父亲道歉呢?”
她泪盈盈地看了眼夏凛枭,低头楚楚可怜道:“那夜我突然中毒,爹娘心急之下难免有失偏颇,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若心里有气,我跪下向你道歉可好?”
“你想跪就跪,看王爷做什么?难不成姐姐还想套路我夫君替你说情?”苏染汐半点情面不留,对付这种婊里婊气的白莲花,主打一个直球攻击,“我当日所受的委屈确实因你而起,跪我道歉你也不冤。”
“你!”苏淮宁万万没想到她脸皮这么厚,竟敢当众要她下跪道歉。
“你是主动求跪,别表现得跟我强了你一样!”苏染汐嗤了一声,“不乐意就算了,怪我太实诚,错把姐姐的客套当真情。”
这样直白的反击,无异于当众抽苏淮宁的脸。
她是骑虎难下,不跪都不行了!
苏淮宁心下恨得咬牙切齿,面上愈发委屈可怜,站起身刻意走到苏染汐和夏凛枭两人中间,屈膝就要跪。
夏凛枭果然出手拦下她,脸色冷得结冰:“苏染汐,闹够了没有?这回门宴你不想吃,那就滚回冷阁安生待着。”
“枭哥哥,不要怪汐妹妹,是我自愿替爹娘赔罪的。”苏淮宁垂眸怯怯地抽泣着,实则眼底笑开了花。
苏染汐,你就瞧着吧!
只要夏凛枭在场,你永远也不可能踩到我头上。
她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推上了善良孝顺小仙女的道德制高点,苏染汐顿时成了众人眼中忤逆不孝、不懂礼法、不知天高地厚的无德庶女。
苏染汐无语地扯了扯唇,挑衅地看向夏凛枭:“不如我好人做到底,直接当场把王爷休了,好让你恢复自由身,跟姐姐有情人终成眷属?”
夏凛枭瞬间脸色铁青,阴婺的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你再说一遍?”
众人震惊地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这女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屁话吗?
她一个庶女,竟妄想休了王爷?
“染儿莫胡说。”涉及女儿声誉,大夫人连忙嗔怪地看着苏染汐,“外人嚼王爷和你姐姐的舌根子是有心挑拨,咱们一家人可不能因此离了心。”
苏染汐挑眉,还想说话。
苏相突然拍桌,恶狠狠地走到苏染汐身边:“你给我闭嘴!今日还嫌丢人丢得不够?”
苏染汐看他一副要当场干架的架势,下意识竖起戒备。
不料,苏相突然扭曲着一张老脸,阴测测地冲她说:“当日是为父一时情急错打了你,为父道歉。”
这道歉的神色比吃人还可怕。
伺候的下人们吓得恨不得捂住耳朵,当作没听到主子的示弱之言,生怕知道的太多会被灭口。
大夫人和苏淮宁更是分外诧异,一向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苏相竟然当众向苏染汐服软道歉?
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苏染汐却相当受用:“知错就改,父亲果然是吾辈楷模。”
她勾了勾唇,站起身环视一圈,突然转移话题:“既是家宴,青姨娘怎么不在?”
第25章
苏染汐死了
苏相一脸古怪地看着她:“青夫人一向不爱这种场合,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压低了眉眼,低声警告道:“苏染汐,今日看在王爷的面子,我已经给足你面子了。闹够了就赶紧滚回去,不要得寸进尺。”
“谨遵父亲教训,女儿先行告退。诸位还没气饱的,继续慢慢吃吧。”苏染汐挑衅地扫了夏凛枭一眼,一捋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苏相气得直捂心口,大夫人和苏淮宁连忙上前安抚。
夏凛枭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追随着苏染汐离开的背影,暗黑的眼神风起云涌,深不可测。
苏染汐是振翅翱翔的鹰,不管是相府还是王府,统统装不下她的自由不羁。
早晚她会头也不回地飞出禁锢的牢笼,遨游长空,光芒万丈。
想到这里,夏凛枭低头看着一双残腿,突然阴冷地勾起了唇角——若他折断她的双翼,像自己一样变成废人,苏染汐又当如何?
……
刚刚走出相府的苏染汐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后背一阵发冷。
青鸽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王妃冷了?”
旭日当空,温度正好。
她哆嗦什么?
“不是冷,是……总有刁民想害我!”苏染汐嘀咕了一句,突然看向青鸽,“是不是我去哪里,你都要跟着?”
青鸽意识到她又要不走寻常路,立刻戒备道:“奉命保护王妃,奴婢是职责所在,请王妃不要为难。”
“想跟就跟,不过我的行踪你告诉王爷便罢了,对旁人记得装聋作哑。”苏染汐勾了勾青鸽的鼻梁,暧昧地眨眨眼:“好歹你还欠我一颗脑袋呢!”
“王妃身为女子,请谨言慎行。就算你不要颜面,也别招蜂引蝶到处丢王爷的人。”青鸽气得身上鸡皮疙瘩掉一地,面无表情地推开苏染汐,转身就走。
微风吹过,吹红了她面颊上一片薄云。
苏染汐笑着耸耸肩,扭头朝着反方向跑。
青鸽警惕至极,一个纵身跟上来:“王妃不回府,要去哪儿?”
“你也不能白跟着,趴下!”苏染汐走到一处墙角,强行按着青鸽趴下,然后踩着她的肩膀爬上树。
她费了老鼻子劲儿才攀上墙,趁着没人咬牙跳进了相府,险些崴着脚。
刚从地上爬起来,就见青鸽轻飘飘地越过高墙落在她面前,一脸奇怪地看过来。
苏染汐无语凝噎:“……你能飞进来不早说?”
“你没问。”青鸽哼了一声,“王妃鬼鬼祟祟地翻回相府,又想做什么?王爷有令,若你再伤害宁小姐就……”
“就把我千刀万剐,知道了知道了!”苏染汐嫌弃地摆摆手,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相府最东角的小佛堂。
曲径通幽,小楼东风,雅致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