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前无人看守,里头却有阵阵诵经声,是青夫人特有的柔声细语。
  “我要处理点家事,你就在这儿等着吧。”苏染汐看了眼青鸽,“放心,小佛堂只有这一个出口,我跑不了。”
  青鸽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口,跟黑面守门神一样,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恪尽职守。
  “你少跟夏凛枭学,小心嫁不出去。”苏染汐拍拍她的肩膀,扭头进了小佛堂。
  不同于未央殿的辉煌大气,这里朴素清雅得多,倒真有一种让人静心凝神的禅意。
  苏染汐刚进门,青夫人就停下了诵经声:“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苏染汐打量着这名温婉素雅的女子,相貌不算出挑,一袭素衣,身无钗环叮当,似乎没什么出众之处。
  可她有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像是从佛像上抠下来的眼睛一般,眼眸流转间充满了智慧的禅意。
  青夫人扭头燃了一炷香,示意她跪在身旁的蒲团上:“我为你母亲供了长生牌位,过来上柱香吧。”
  苏染汐看了眼佛像下的长生牌位,刻着她母亲的名讳。
  立牌人却不是苏相,而是青夫人。
  这女子看似与世无争,却总给她一种高深莫测的神秘感,让人不敢小觑。
  “没想到相府如今还念着我娘的人,竟然是青夫人!”苏染汐跪下磕头,代原主供香祈祷。
  既然用了这具身子,该替原主报的仇、尽的孝,她自然会做到。
  没成想,她刚插好香,后腰就被锋利的匕首紧紧抵住。
  苏染汐沉稳不动,“青夫人要杀我?”
  “你不是苏染汐!”青夫人冷冷地看着少女明媚沉静的侧脸,“你把她怎么样了?”
  苏染汐惊讶地挑眉,下意识看了眼那长生牌位,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露馅了?
  印象中,这小佛堂是苏相专门为青夫人特设的,平日里除了她也没人来过。
  原主从未进过小佛堂拜过牌位,她算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问题出在哪儿?
  她沉默片刻,突然举起双手,慢慢转过身,一脸真诚地承认了:“好吧,我不是苏染汐。”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瞬间打了青夫人一个措手不及。
  她眯了眯眼睛,将抹了剧毒的匕首刀尖转向苏染汐的脖子,厉声质问道:“那她在哪儿?你为什么要冒充苏染汐?”
  “青夫人似乎很关心苏染汐?”苏染汐单刀直入,这种情况下跟聪明人玩心眼,等同于剥光了自己玩裸奔,倒不如切中要害,直来直往,“可是在苏染汐和旁人的印象中,你和春无双姐妹情断多年,没道理这么关注她一个落魄庶女!若有真心,你这么多年又怎么会放任她在相府任人欺凌?”
  “这不是你该问的!回答我的问题!”青夫人面色一凛,刀尖又往前送了一分,刺破她脖颈上的肌肤,似乎是在警告她别废话。
  她面无表情地说:“这刀上涂了剧毒,一盏茶内,没有解药你会化为一滩血水,在这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苏染汐死了!”苏染汐知道她没有开玩笑,毒素顺着刚刚的刀尖沁入她的血液,不过片刻功夫,她的手脚就开始发麻了。
  这人是个狠角色。
  “死了?”青夫人怔了一下,眼底杀意顿起,“你杀了她!”
  “不是我!是你们所有人,活生生逼死了她。”苏染汐陡然拔高声音,红着眼圈大颗大颗地掉眼泪,“你今天凭什么站在这儿质问我?”
  这一刻,原主从小到大的非人生活宛如电影快播一般从她脑海中一一闪过,激荡起原主藏在灵魂深处的悲愤共鸣,让她这个外来魂魄不知不觉共了情。
  “苏染汐幼年被苏淮宁下毒毁容、失去一切的时候,你在哪儿?苏染汐被丢到西苑任人欺凌甚至差点饿死的时候,你在哪儿?苏染汐差点被猥琐男染指的时候你在哪儿?苏染汐被夏凛枭强迫痛不欲生那晚,你又在哪儿?”
  青夫人面色变了又变,声音颤抖:“你,到底是谁?”
第26章
巨大的秘密
  “我是苏染汐!但不再是从前那个软弱可欺的苏染汐。”苏染汐看着她眼底的颤抖和震惊,对原主的关心担忧更不似伪装,便半真半假地说,“圣旨赐婚,世人都以为王爷委屈,殊不知我心里也万般不愿。”
  青夫人眸光一怔,似乎想到什么,面色变得复杂起来。
  “洞房夜我给王爷下毒被发现,险些死在他掌下。从那一刻起,我顿悟了!”苏染汐眸光坚韧,“从前我一味懦弱求生,最终还是死路一条。倒不如活得随性恣意些,欺我辱我者,必百倍还之。”
  洞房夜下毒一事,王府内虽然动静不小,可外面并无人知晓,否则苏染汐早就身首异处了。
  她连这样的秘辛都能和盘托出,这身份八成做不得假。
  青夫人眸光闪了闪:“这么说,苏淮宁身上的毒……”
  “我下的!”苏染汐供认不讳。
  “果然。”青夫人闭了闭眼眸,苦笑一声,“鬼门关前走一遭,你这性格倒是随了小姐,宁折不弯,有仇必报。”
  这是信了她的身份了?
  苏染汐眸光一闪,试图将脖子上的匕首拿下来:“既然话说开了,姨娘还是把刀收起来吧。”
  话音刚落,青夫人眼神陡然一厉,又将匕首往里送了一分,“你当我这么好骗?”
  苏染汐细嫩的脖子上蜿蜒着一条细长的血痕,疼得她直皱眉:“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苏染汐根本不会医术,更不可能会解美人泪之毒,否则她也不会白白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青夫人攥住她的手腕,厉声道,“美人泪的解法,只在《万毒册》有。那一日我初见你,便知道你的毒已经解了小半。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解法?又为什么会跟苏染汐中一样的毒?谁给你的毒药?”
  苏染汐微微震惊,没想到她当日只是看了一眼,就能看出旁人把脉都把不出来的猫腻。
  这双眼睛,果然厉害!
  看来,青夫人是怀疑她连人带毒内在外在都在冒充苏染汐,还跟下毒之人有勾结。
  这结论,她竟无法反驳。
  可以这位青夫人护短果断的性格,若知道她是魂穿而来的冒牌货,必然对她下死手。
  毒素在身体里蔓延地越来越快,苏染汐一个踉跄,差点撞上匕首’自我了断’了!
  幸亏青夫人即使后退一步:“再不说,你就没命了。”
  “我就是苏染汐,你爱信不信。”苏染汐干脆捂着脖子直接坐在地上,一脸委屈地控诉道:“我母亲是鼎鼎大名的毒圣,我骨子里就流着行医制毒的血,有些东西不用刻意学就会了。过去不曾表露,是因为怕风头太过,重演中毒毁容的悲剧罢了。”
  青夫人半信半疑。
  眼看着苏染汐脸色青白似乎要支撑不住,她脸色变了变,突然想到什么,走到佛像后面拿出一个沉香木小盒子。
  “吃了它,若你没死,我便信你。”青夫人将盒子里的朱红色药丸递给苏染汐,目光灼灼。
  似有期待,又有些莫名的害怕。
  若此人不是染儿,若染儿真的已经死了……
  九泉之下她该如何向小姐交代?
  苏染汐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把药丸吞了。
  青夫人一惊:“你不怕被毒死?”
  “我不吃就不会被毒死了?”苏染汐摊开捂着脖子的手掌,掌心血迹已经变得青黑,证明体内的毒素越来越深入了。
  青夫人噎了一下,沉默着收回匕首,静静等着。
  苏染汐并非真的坐以待毙,暗暗替自己把脉,顺便寻找逃脱之路。
  只要能离开小佛堂,她自然能及时配出解药来。
  这时,体内突然一阵阵发热。
  刚刚那颗药丸跟暖宝宝似的,化在她的血液里游遍七筋八脉,身体变得暖融融的,匕首上的剧毒也莫名消解了。
  苏染汐还没来得及惊讶,就被人抱了一个满怀。
  “染儿!真的是你。”青夫人激动不已,抱着她的双手都在发抖,“幸好,你还活着。”
  苏染汐一脸懵逼。
  青夫人又哭又笑:“你说的没错,你骨子里流淌着行医制毒的血脉。当年小姐生下你之后,便发现你天生血液带毒。婴儿身体孱弱,小姐担心你活不了,便用药压制住你体内的毒性,让你看着与常人无异。”
  “不过,当年的美人泪之毒激发了你体内的血毒天性,所以这些年你虽然身中慢性剧毒毁了容,两毒相争,身体反倒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难怪!”苏染汐大悟:“我还以为是对方每次下毒的剂量轻微才保住了命。”
  没想到不是凶手谨慎,而是原主血脉特殊。
  “方才那颗火凤丸是小姐耗费毕生心血为你特制的,因为药性太强,故而要待你及笄后方可服用,没想到在那之前你就……”青夫人抹了抹眼泪。
  “不过,现在也不晚。若是寻常人吃了火凤丸,便是穿肠烂肚的剧毒。但你血脉特殊,食之可御百毒。”
  “姨娘真是……无毒不丈夫!”苏染汐默默捂住脖子。
  血虽然已经凝了,可伤口依旧一阵阵发凉。
  幸亏身体是原主的,否则她已经凉凉了。
  青夫人抱歉地笑了笑,起身把门关上,然后打开小佛像下的机关,把一个檀木盒子和《万毒册》交给她。
  苏染汐打开盒子,眼睛顿时一亮。
  盒子里整整齐齐陈列着八十一根特制银针,针尖泛着纯银的寒光,针臂却是赤红色,宛如泣血而生,隐隐散发着药香。
  仔细分辨之后,用材用料竟然比她前世特制的银针还要稀罕。
  对医者而言,此珍宝世间罕见,绝无仅有。
  “九九火凤银针和《万毒册》都是你娘毕生最耀眼之作,既然你已通晓医道,传给你理所应当。”春无双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之色,“当日我拿给苏淮宁的《万毒册》是假的,如今落在苏相手中,也算为你设了一层迷障。”
  她郑重警告:“染儿,莫让第三人知晓真正的《万毒册》在你手中!”
  “我娘她……”苏染汐想问春无双的死因,却被青夫人严肃打断,“更不要查你娘的死因,否则必会惹上杀身之祸。”
  “青姨?”
  “今日出了这扇门,你我照样形同陌路。”青夫人闭了闭眼睛,“有了火凤银针,七天内你就可以彻底清除美人泪之毒。染儿,此去岭北,一路保重。”
  说完,她重新跪坐在蒲团上念经,仿佛刚刚的一切不曾发生。
  苏染汐揣好银针和书,走了几步突然回头提醒道:“青姨,小佛堂的供香里有不孕药。”
  寂静的室内只有青夫人轻柔的诵经声,无人应答。
  苏染汐松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或许青夫人早就知道,只是不计较罢了。
  青夫人和原主娘亲之间应该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让她这些年忍辱负重,被迫和原主保持绝对距离。
第27章
谁给王爷解了毒
  回门宴后,圣旨终于到了战王府。
  岭北之行,近在眼前。
  苏染汐竟然受封大医首,统领一众御医主治疫诸事,着实让人震惊不已,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没人认为苏染汐这个废柴庶女会医术,只当皇帝是为了给王爷面子,王妃顺带沾了光。
  只是可怜了御医们,竟然要听一个门外汉瞎指挥。
  流言蜚语传到战王府,愈演愈烈.
  刚养好伤回归岗位的玄羽,对苏染汐愈发不满,想找王爷告状,却连面儿都见不上。
  内殿。
  暗卫兼府医朱雀正在给夏凛枭诊脉,验证苏染汐开的解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越诊眉头越紧。
  “如何?”夏凛枭神色倒是平静。
  “王妃的解药效果显著,王爷体内的漓火毒已经全数压回了双腿之中,脏腑余毒渐渐清干净了。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朱雀虽然年轻,却是出身医学世家。
  当初他祖上因为掺和宫闱秘闻导致九族被灭,只留下了这一根独苗,为皇后所救。
  朱雀从小和夏凛枭一起长大,后来又跟随他上战场,一直负责为他调理身体。
  医术虽比不上元鹊这样的活神仙,却也能凌驾于御医院之上,天赋可见一斑。
  可对这横空出世的漓火毒,他当初实在束手无策,自责不已。
  没想到天佑王爷,竟然派来了救兵。
  夏凛枭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崇拜,皱眉:“这几日苏染汐送来的药你都看过,可能制出解药?”
  “这……成品只能看出用药成分,却看不出药剂用量,以及烹调细节。”朱雀为难道:“漓火毒制法奇特,解法自然繁琐,任何细节都不能错。想要获得解药,必须得王妃本人下方子。”
  夏凛枭脸色一沉,膝上突然一阵抽疼。额头冷汗涔涔,脸上的神色却依旧波澜不惊。
  幸亏朱雀从小照顾他,及时发现他的膝盖有问题。
  待看到他腿上的刀伤时,又惊又怒:“王爷,这伤是怎么回事?孔雀胆之毒,中者如受万蚁嗜咬之痛,且伤口极难愈合,中毒者往往不是活生生疼死,就是血流干而亡!”
  “要不是及时解了毒,王爷这腿算是彻底废了!”朱雀噌的一下站起身,凶神恶煞地抓住墨鹤的领口质问:“你是死人吗?怎么会让王爷受这么可怕的伤?”
  “王爷是何时受的伤?”墨鹤震惊又自责,暗忖自己跟夏凛枭几乎形影不离,只有未央殿侍疾那会儿没有随行。
  他心下一惊:“是皇后娘娘……
  朱雀脸色一变,欲言又止。
  夏凛枭淡漠地看向朱雀,眸光闪烁着恐怖的暗流:“朱雀,这毒不是你解的?伤口不是你包扎的?”
  “我?”朱雀一脸懵逼。
  霎时间,夏凛枭的脸色变得分外难看。
  他对那晚出宫之后的记忆完全没有印象,一觉醒来就在相府东阁。
  众人都说他是为了苏淮宁才回相府彻夜守护,实际上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去的。
  夏凛枭紧盯着墨鹤:“那日我是怎么出的宫?”
  墨鹤面色一紧,单膝跪地:“娘娘秘密派人送王爷回府,待我赶回来,王爷已经不见踪影。后来我寻至相府,发现您已经睡在东阁了。”
  他以为王爷是自己回去的。
  因着王爷和宁小姐的关系,他没有多问。
  没想到酿成大错……
  “属下该死!”墨鹤抬手就要朝着自己胸口拍一掌,以示惩戒,被夏凛枭抬手拦下了。
  “此事不怪你。”夏凛枭眉心紧皱,百思不得其解。
  从漓火毒、袖箭到孔雀胆,每次他都没有相关的记忆,总是莫名其妙睡醒,面对一堆烂摊子。
  他失忆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孔雀胆之毒,是谁给他解的?
  夏凛枭心里正疑窦丛生。
  青鸽刚好来汇报苏染汐秘密去找青夫人的事,“小佛堂内设机关,属下守在门外无法探听到她们说了什么。不过,青夫人和王妃的关系似乎不像传言般淡薄。”
  夏凛枭眼底闪过一抹暗芒:“就这些?”
  青鸽愧疚道:“属下在相府和王妃几乎寸步不离,并未发现她和可疑人物接触。”
  夏凛枭浅浅敲击着轮椅把手。
  这是他沉浸思考的标志,大家都屏气凝神,不敢打扰。
  夏凛枭突然问青鸽:“我从宫里回来那晚,苏染汐有什么动静?”
  能够悄无声息替他解了孔雀胆之毒、事后还不露声色的人,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