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静默地立在南夷帝身后宛如透明人的念奴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拎着段坤的脖子将人按在地上摩擦。
他平静地劝道:“大殿下,王上面前动刀,视为谋逆。”
啪!
刀落,手抖。
段坤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瞬间面色惨白,“父王,儿臣只是一时情急,并无叛逆之心。”
“不争气的东西!你既做得出来那般丑事,旁人便说不得?身为皇子,你更该恪守国法家规,尊敬世代为王室奉献的圣女一脉,方才那些诛心之言,到底是谁教你的?”
南夷帝恨铁不成钢的俯视着他,“来人,将大王子宫中的狐媚子全部杖毙,不论男女。至于段坤……”
眼看着段坤因为兰汐那小贱人一个激将法就惹怒君威,王后顾不上体面和算计,连忙扑过来求道:“王上,不关坤儿的事,他方及弱冠,心性尚未成熟,怎么会有什么坏心思?”
“这般逆君不孝,罔顾礼法的逆子,若不是他天生坏心思,那便是你教导不善!”南夷帝冷冷看着她,“王后,你可知罪?”
这话里的威胁十分明了。
要么,他处置段坤;要么,他处置王后。
否则,此事不能善了。
继续闹大的话,段坤就不是身败名裂这么简单了。
王后愤愤看向冷眼旁观的苏染汐,目光一一扫过得意的月姬、明哲保身的宋院首、装聋作哑的白族长老、义愤填膺的圣姑……
无一是助力。
不知不觉,南夷帝以兰汐为幌子,诱他们母子踏入陷阱,毫无反击之力。
今日这一局,她彻底失算了。
最终,王后恨恨咬牙,“臣妾教子无方,愿意领罚,只是坤儿毕竟是王上的儿子,请您宽恕.”
“王后,你不该动汐儿……她已经天下认可的圣女,今日之举,你真是大错特错!”南夷帝闭了闭眼睛,须臾冷声道,“来人,将大王子带回府邸禁闭三个月,任何人无诏不得出入。”
“至于王后——中宫失德,结党外臣,谋害圣女,累及皇子……桩桩件件,罪不容赦,着令移居冷宫,正乾宫上下封禁。毓秀身为白族人,就交由长老亲自处置。至于后宫,暂交月姬协理,户政司的职务就交给六王子代理吧。”
迁居冷宫,形同废后!
旨意一下,满堂皆惊。
有人欢喜有人愁。
“父王——”段坤气得眼眶猩红,没想到自己一时冲动居然带来这么可怕的后果,几乎让他们母子多年努力都一无所有。
他想挣扎、反抗,却被王后一个安抚的眼神给按下,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侍卫带走。
王后临行之际,同苏染汐擦肩而过,低声讽刺道:“兰汐,你别得意,本宫只是输了这一局,你得罪的却是半个朝野。”
说完,她不必侍卫押送,仪态端庄地自行迁居冷宫,身影倨傲高贵。
苏染汐眸光闪了闪,下意识看了南夷帝一眼。
帝心如渊。
她就是再木头,也看出来今日自己成了南夷帝手里的棋子。
月姬或许自始至终都是在配合帝王心术,顺理成章的拉王后下马罢了。
这个老狐狸!
她可不能白吃这个亏。
“王上,这就完了?”苏染汐揪住把柄不放,“据我所知,圣女殿近年来受王室子欺辱者不计其数,王上……”
圣姑吓坏了,连忙小声阻止:“圣女,冷静些。”
谁也没想到兰汐会借题发挥!
她这是要趁机给圣女族讨回公道。
就连圣姑自己也没想到圣女年纪轻轻,行事却这般雷厉风行,动作快胆子也大得吓死人。
“汐儿!”南夷帝不动声色地打断她,否则以她这张毫无遮拦的利嘴还不值得要当众说出多么大逆不道的话来,“这些年,孤身体多病,许多政事确实力不从心,忽略了圣女殿的治理和安危。”
“王室子多有糊涂蛋,该清理的蛀虫,孤答应你一定彻底清除,必然给圣女殿上下一个交代——敬王即刻削爵下放,以后南夷就没有敬王府了。邳家也罚没半数家产,用于圣女殿的重建和东岛水军的粮饷城建……”
“但,这种事终究不光彩,对女儿家的声誉也有损,该罚的罚了,就到此为止吧。”
他很会拿捏人心,点到为止地转移话题,“东岛水师不可一日无主,你既然有心有力,那便择日起程,孤在王城等你的好消息。圣女殿的事,就交给圣姑和兰幽一同处理,待你回来,孤一定还你一个人间圣地。”
高高在上的皇帝都把话说道这个份儿上,苏染汐自然见好就收:“多谢王上,我会好好干的。”
她正要走,南夷帝突然问:“汐儿,今日你受了委屈,孤可以再允你一个条件。”
王后抓了她从前的忠仆,以这丫头的性子,必然不能不管不顾的。
只是,她若在意,必然是留着以前的记忆。
结果——
第708章
万年彼岸花
苏染汐笑道:“陛下已经对圣女殿厚待不已,我哪里还敢提条件?不过,您要是非得补偿一下,那就把罚没的邳家财产交给我顺路带去东岛吧。”
南夷帝:“……”
好个狡猾的丫头!
借力打力这一招,她学得到快。
顺带还完美融入了‘借花献佛’!
这财产若是朝廷下发,那就是帝王恩厚,若是让这丫头带去东岛,无形中就成了她个人的大人情。
南夷帝眸光闪了闪,爽朗一笑:“好,那就辛苦你了。”
福兮,祸之所伏。
她很快就会明白的。
……
正乾宫出事的消息,很快传得流言纷纷,各种离奇版本络绎不绝,但无一例外地将圣女兰汐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一时间,光是皇后母族弹劾圣女殿的折子就堆满了南夷帝的书房,其他党羽闻风而动,对兰汐及其背后的圣女殿多有干预。
这么大的动静,南夷帝并未阻止,但也没有横加理会,只是按照约定彻查圣女殿这些年来的冤案,再交给月姬低调处理。
朝堂之上,六王子段殊及其党羽也多次为兰汐和圣女殿说话……一时间,朝堂格局愈发泾渭分明。
圣女殿重建重修期间,苏染汐就带着圣姑一行人隐居山林,学习炼蛊之术,两耳不闻窗外事。
不管是来找茬的,还是来攀关系的,一概拒之门外。
“圣女果然天赋异禀,如今《圣女策》记载的炼蛊之术已经修习小半,炼蛊之术多靠天赋领会,其实我早就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圣姑欣慰地看着炼蛊鼎前忙碌的少女,恍惚好像看到了当年的天才少女兰霜。
那也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啊。
“圣姑,为何《圣女策》并没有记载‘兰盂术’呢?”苏染汐翻遍《圣女策》,并没有找到唤醒银杉蛇的蛊术。
这才是她来南夷的初衷。
不料。
圣姑面色变了变,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圣女……怎么知道‘兰盂术’的?这种术法并未在书上记载。”
“兰幽告诉我的。”苏染汐也没瞒着她,“我这次回来,首要任务就是要学会‘兰盂术’,唤醒银杉蛇,取蛇胆给我的朋友解毒。”
“朋友……对圣女很重要的朋友吗?”圣姑面色白了白,似乎想到了不堪回首的往事,一口否决道:“不行!这是禁术,对炼蛊者身体损耗极大,一不小心就有性命之忧,圣女的安危关乎大夏国运,绝对不能碰这种歪门邪术。”
“歪门邪术?”苏染汐将新炼制的蛊虫取出来,装进特制的瓶子里,“我娘当初用歪门邪术救了大夏的文宣太子,之后叛逃南夷,将战争胜利的希望彻底抹杀了,所以您才认为她是邪术,对吗?”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圣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圣女,你不是……失忆了吗?”
“随便想想就不小心想起来了。”苏染汐观她神色,很快明了,“看来,兰幽利用‘婆娑引’洗去我的记忆,将我带回南夷,此事圣姑也是知道的,甚至亲身参与。”
“我……”圣姑有些心虚的不敢看她的眼睛,“你是南夷圣女,本来就该忘却前尘,尽早回归。你母亲没有完成的使命,你必须肩负起来,重新振兴圣女殿。”
“忘却前尘?”苏染汐嗤笑一声,“没有大夏的‘前尘’,又何来今日的圣女兰汐?我娘之所以要拼命离开南夷,就是为了摆脱这狗屁使命,圣姑看着她长大,竟然忍心违背她的意愿,将她的孩子重新拉入泥沼之中?”
“振兴圣女殿……”她搅动铁钳,将炉子里烧得正旺的火焰直接搅熄,冷冷道:“圣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凭什么强加给我?这身血脉既然流淌在我的身体里,那就由我说了算,谁也别来沾边。”
说完,苏染汐丢了钳子,转身就走。
“我……”圣姑瞬间后退两步,险些被她咄咄逼人的质问惊得跌倒在地,恍惚间意识都有些错乱,“霜儿,你不能走。你走了,圣女殿就完了。”
她一把抓住苏染汐的胳膊,眼神充满了悔恨和祈求,“霜儿,求你……不要背弃你的子民!”
苏染汐冷冷拉开她的胳膊,眼神充满了失望,“圣女兰霜又怎么样?身边尽是一群吸血鬼,就连抚养她长大的人都这么无情无义,满口家国大义地将她束缚在这充满肮脏和血腥的鬼地方……”
“难怪我娘当初义无反顾地跟着敌方太子逃离!这里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吃人的魔窟,没有任何人和事值得她留恋。”她拉开门就要走。
“别!”圣姑跌坐在地上,无力地垂下脑袋,“我告诉你就是了。‘兰盂术’是你母亲根据白族禁术独创的巫蛊之术,必须由白族人和圣女族人同时以血为引,分别施展对应的‘巫术’和‘蛊术’,才能唤醒银杉蛇。”
“银杉蛇沉睡于深海,极难引诱,但它喜食一种很奇特的草药,名唤‘万年彼岸花’……只要能找到万年彼岸花,‘兰盂术’就能事半功倍。”
万年彼岸花?
苏染汐眸光一动,“我娘当年找到了万年彼岸花?如今,该去哪里寻?”
“万年彼岸花,顾名思义,万年才得一株,一株双生,阴阳相伴。”圣姑叹息道,“当年,你娘冒死深入沼泽林采得一株,以阳花为引,抓捕了一条银杉蛇解救文宣太子。”
“另外半株阴花,赠予白族密友。当初,就是那位友人跟她一起潜水入海,以‘兰盂术’唤醒了银杉蛇,那半株阴花是谢礼。”
苏染汐心下一喜。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万年彼岸花就在白族么?
“那位密友,是谁?”她问。
圣姑摇摇头:“没用的,斯人已逝,那彼岸花已经被白族珍藏为一族之宝,藏于圣地,轻易不视人。”
“更何况,白族跟圣女族的恩怨由来已久,白族长老跟你娘曾经可是死敌,而‘兰盂术’又是禁术,不管你做什么,白族长老都不会交出彼岸花。就算求到王上面前,他们也是占理的。”
苏染汐:“……”
第709章
竟敢染指王爷的女人
苏染汐皱了皱眉察觉不对劲:“既然是我娘私下赠予友人的,为何那人去世后,私人珍藏却成了白族的公共财产?那位密友就没有后代继承吗?”
圣姑犹豫片刻,叹息道:“白祁因为配合霜儿擅用禁术被揭发,受重罚之后病逝,他的后代也被逐出白族,家产全部充公。”
“呸!白族那老头分明是假公济私,觊觎彼岸花吧。”苏染汐寻思着,不能明争,那就只能暗夺了。
岂料,圣姑一句话打碎了她的希望,“圣女千万不要轻举妄动,经过这些年的发展,白族的实力早已非圣女族可比,更是深受王室信赖,白族内的密道机关和毒雾瘴气不计其数,除非有白族人领路,擅闯者非死即伤,且一旦闹大了,后果不堪设想。”
她劝说道,“王上不是要圣女接掌东岛水军吗?只要圣女能够成功手握兵权,白族长老也会忌惮三分,到时圣女若是再能立下战功,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向王上要彼岸花为赏赐,岂不光明正大?”
“圣姑,您的如意算盘打得西天如来都听见了。”苏染汐无语道,“中鬼哭虫之毒,能有这么长的活头?”
“可是……”
“圣姑,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此去东岛,圣女殿就交给你了。”苏染汐将人送出去,隔绝了她絮絮叨叨的劝阻。
“银虎。”
她一出声,银虎的身影就悄无声息地出现,主动提供情报:“王妃,白鹭一行人已经抵达王都,随时听候差遣。”
苏染汐欣慰点头,又问:“青鸽和灵犀的下落呢?还没找到人吗?”
“海路难行,当初白鹭和青鸽送灵犀一起从北岛乔装登陆,可是刚上岛就遭遇袭击,青鸽为了保护灵犀坠入大海,其他人逃脱之后几番搜救无果……以王后的说法,兴许他们两人真的被抓了。”
“北岛水军的主帅——萧成,就是当今王后的兄长。如果王后早已决意对付王妃,暗中让家里人拿捏您的把柄也无可厚非。只是属下令狮虎卫翻遍北岛上下,都没有查到青鸽和灵犀的踪迹。”
苏染汐眸光一动:“这么说,他们很可能已经被暗中送到王都、成为王后威胁我的把柄了?”
“白鹭和狮虎卫已经在暗中追查,他国王都行事,还尚需些时日……只是,灵犀的身体只怕等不了那么久。”银虎神色凝重道,“王妃此次对付王后一派,雷霆手段,属下自然佩服。只是王后母族势力强大,王妃这么早跟人撕破脸皮,是否有些感情用事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百倍还之。王后都敢明目张胆地给我下春药,你觉得我还要忍气吞声?”苏染汐反问。
银虎面色变了变,周身突然冷风阵阵:“什么!他们竟敢给王妃下那种下三滥的药!既如此,王妃为何不断了段坤那登徒子的子孙根?”
他一握剑柄,转身就往外走,杀气腾腾道:“竟敢染指王爷的女人,他怕是活腻了!”
苏染汐:“……”
大哥,这才叫感情用事。
“站住!你要敢坏了我的计划,立刻滚蛋。”苏染汐一瞪眼,银虎脚步一顿,惊疑道,“眼下局势紧张,王妃能有什么办法同时拿到彼岸花、救出青鸽和灵犀、还能不引人注目?”
“王后、白族、鬼哭虫、彼岸花、银杉蛇……”苏染汐来回踱步,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银光,唇角微勾,“解铃还须系铃人。想要在南夷救人,自然要劳驾南夷人才能事半功倍。”
银虎:“??”
王妃怕不是糊涂了?
她刚一来就因为邳二公子、敬王世子和毓秀三人,接连得罪了邳家、王族、白族三大家族。
圣女族上下人心不齐,诸如圣姑一类,压根不会在此事上援手。
王妃哪里来的底气能劳驾‘上得了台面’的南夷人帮忙救人?
“银虎,转告白鹭,让他今夜去见一个人,替我办件事。”苏染汐在他耳边低声嘱咐几句,眼底尽是胜券在握的光芒。
……
是日,苏染汐如约去见段豆蔻。
结果等了许久却不见人,只有兰幽匆匆赶来,表示对方临时更换地点。
新地点在邻岛一处看似不起眼的酒楼,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里的布局竟然是天下第一楼的样子,名字也是一样的。
“天下第一楼?”苏染汐看向好整以暇的少女,“这么光明正大的剽窃,我可以告你侵权的吧?”
桌前,少女一袭雪白素衣,如墨青丝松松挽就,面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依旧难掩容貌清丽,看起来有几分酷似施诗,但那一双黑亮的眸子炯炯有神,不似施诗那般活泼天真,多了几分睿智和成熟。
“圣女,别来无恙。”她一张口,声音还是施诗的样子,纵然刻意压低了几分,可还是让人感觉恍如当初。
这是‘异形术’的弊端。
即便再怎么调养,她也很难变回原本的样子。
“我该怎么称呼你?”苏染汐坐下来,神色有几分冷,“你顶着这张脸来见我,还真是让人生气啊。”
段豆蔻轻笑一声,不在意地给她斟酒:“我以为,圣女会继续装失忆。这张脸,像你的故人,但你一开始认识的人,本来就是我啊,为何生气?”
苏染汐冷冷扯唇,“段豆蔻,今日我来,是要跟你开诚布公地谈,所以那些虚头八脑的借口,我懒得用。”
她饮下特制的清酒,“你今日既然来赴约了,应该知道我让兰幽转达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段豆蔻唇角的笑意浅了几分,“圣女此来,是要破坏皇室亲情吗?我并无意跟王兄们作对。”
“嗤!”苏染汐毫不留情地讽刺一笑,“你若是无意,就该将我的情况如实相告。《圣女策》是兰幽交给我的,我学到什么程度,你再清楚不过。”
“若不是九公主好心帮忙隐瞒我的实力,只怕当日我也没办法成功骗过王后和大王子。”
段豆蔻动作一顿。
第710章
要你管
苏染汐娓娓道来:“当日圣女殿刺杀,若非九公主和兰幽自有默契,我也不会孤立无援到放火自救。你这么做,不就是为了让我跟你那些王兄们对着干么?”
她缓缓倒满酒杯,猛地拿起杯子朝着段豆蔻泼了满脸,“敢做不敢当,可不像你的性子。”
“公主!”兰幽听到动静冲过来,看到段豆蔻满脸酒水的狼狈模样,立刻要对苏染汐发难,“你干什么?要不是公主,你都不知道一路上死了多少回,凭什么——”
“凭什么,你心里没数吗?”苏染汐冷眼看过来,狠狠将酒杯砸在她脚下,厉声道,“你以为‘婆娑引’这种垃圾,真能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