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微微倾身闻了闻,看着她像是有些憔悴的眉眼:“我闻着一股子药味儿。”
刚才见她撑在梅树旁难受的模样,他想着难道是昨夜又染了寒么。
禁不住想要伸手去抚她的脸颊。
沈微慈见着宋璋伸过来的手脸色一变,偏过脸去,又用余光看了宋璋一眼,又垂下眼眸:“我没病。”
宋璋瞧着沈微慈躲避的动作挑了眉,手指在半空僵了一下,倒也没怎么与她计较的收回了手,淡淡看着她:“那怎么身上一股药味儿。”
沈微慈觉得经了昨夜那样的事,她已没法子与他好好说话了,她不知他怎么还能云淡风轻的找她说话。
她当真是在不想见着这个人。
手指撑在栏杆上,她闭了闭眼收敛自己的情绪,又如寻常低声道:“嫡母给我备的补药。”
说着沈微慈站起身来,看向仍旧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宋璋,她几乎是想慌乱的逃离这个地方,又不得不稳着心神与他周旋:“院子里还有些事情,二堂兄,我先回了。”
说罢她转身想走,手腕却又被宋璋捏住。
宋璋看了眼沈微慈干净的手腕,那只镯子被她褪了下来。
他的黑眸平静的看向沈微慈的眼睛:“三堂妹就这么着急,陪我坐会儿都不行?”
沈微慈想也不想的就拒绝:“院子里还有好些事……”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宋璋一声嗤笑打断。
她错愕的看着他,却看见他冷淡眉眼里的冷漠,那双锐利又冷清的眼睛盯着她,像是洞察她的一切慌乱与伪装,声音低沉:“急着回去做嫁妆?”
“伯爵府和你的亲事定下了,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嫁过去了?”
沈微慈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宋璋:“你昨夜说的……”
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宋璋忽然松开她的手,起身站在她面前,逼的她不由后退一步。
她只感觉到他宽阔的后背下压,头顶是他满是侵略的眼睛:“我昨夜说什么了?”
“你不是喜欢章元衡么?又问这么多做什么?”
“你这么躲着我,还想我对你说什么?”
沈微慈怔怔,再回神时是他离去的背影,她后知后觉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心里却没来由的又提了t?起来。
她反复想着宋璋那句话的意思,越想越是觉得心里一沉。
可她也再对宋璋问不出来。
回去临春院后,月灯早已回来了,她见沈微慈回来,又道:“昨夜二夫人送来的那些燕窝能吃么?”
“要不让我一起带出去卖了去。”
沈微慈看向月灯:“燕窝不好带,你带出去太招眼了。”
“况且那东西若有毒,你卖出去不又害人么。”
月灯这才打消了想法,又见沈微慈靠在椅子上,疲倦的出神,不由过去问:“姑娘怎么了?”
沈微慈摇摇头:“没事。”
第139章
揭穿
第二日的时候,沈微慈一大早就往沈老太太那儿去。
门口的婆子见着沈微慈来了还有些诧异,毕竟沈微慈可不常来这儿。
她领着沈微慈进去,沈老太太看见沈微慈也有一些些微的诧异,之前因着张廷义的事,她原以为她应该是不想来她这儿来的才是。
沈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旁边的一个面容清秀的小丫头正坐在她身边给她读经书,见着沈微慈进来了,也就住了声音。
沈微慈进到暖阁里,看着沈老太太规规矩矩的问了安才道:“嫡母为我和毅勇伯爵府定下了亲事,说是年前就要嫁进去了。”
“微慈进侯府来这么些日子,还未到老太太跟前尽孝过,想着只剩了一月,便过来老太太身边伺候些日子。”
沈老太太瞧着沈微慈这温婉谦和的模样,说的话也从来温声细语的讨喜,虽不似如沈昭昭那般一来就亲热的往她身上靠,却是更有规矩,更有世家闺秀的风范。
况且沈昭昭自从上回她罚了她,她最近也不来自己跟前儿了,倒是微微让她有些失望。
沈老太太看向沈微慈,脸上好歹也是露出了一丝笑容:“你有这份心便好,我这儿哪儿需要你伺候,你只好好呆在院子里等着嫁人就是。”
沈微慈抿着笑走到沈老太太的身后:“微慈还未在老太太身边尽孝过,离出嫁的日子近了,老太太也全了我一些孝心吧。”
说着她将双手放在沈老太太肩上:“我之前学了些按摩推拿,也给老太太揉揉肩,老太太要喜欢,微慈下回再来给老太太揉。”
沈老太太笑着:“那我试试你的手艺。”
沈微慈便抿着笑为沈老太太揉肩。
沈微慈之前的确是跟着老中医学过两天,小时候她与裕阳医馆的女儿交好,下了学有时到她那儿去玩,看着她父亲给别人推拿,好奇的现学了几招,现在倒派上了用场。
她的力道不轻不重,却极有手法,揉的的沈老太太眯着眼睛也忍不住舒服的夸道:“你倒是个能干的,什么都会一些。”
沈微慈又去揉老太太的后颈,轻声道:“只要老太太喜欢,微慈明日还过来。”
沈老太太笑:“你倒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沈微慈抿唇,手指在按在一处时,沈老太太忽然哎哟一声,旁边的婆子忙过来紧张的问:“老太太怎么了?”
沈微慈却对沈老太太道:“刚才孙女按的地方是承灵穴,老太太最近可是头痛头晕,还有些喘不过气?”
沈老太太一听,转过头去看向沈微慈:“你怎么知道的?”
沈微慈便轻笑道:“老太太的承灵气穴疼,便说明问题了。”
“不过微慈这儿有个方子,老太太要信我,每日喝一回就能缓些了。”
沈老太太这回倒是觉得沈微慈是有些本事的,不自觉的就信了她,问道:“什么方子?”
沈微慈便对着旁边的婆子道:“劳嬷嬷去叫府医邢先生来,我将药材说给他,让他记下每样几钱,然后给老太太抓来送去厨房做药膳。”
那婆子看了眼沈老太太,沈老太太就道:“你快去叫吧。”
沈微慈就又去沈老太太身后给她揉肩。
没一会儿邢先生过来,客气了两句,沈微慈这才道:“这方子也简单的,两钱天麻和半夏,再有两钱决明子和三钱白术,再一钱牛膝和钩藤,炖在鸡汤里,炖个两个时辰,出了药性就好了。”
邢先生听着这药方,看着沈微慈道:“我怎么没想到加牛膝,这倒是是味好药,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微慈笑,正要说话时,月灯端着药过来,身后还寸步不离的跟着常嬷嬷:“姑娘,补药来了,快喝吧。”
沈微慈见状应了一声,过去正准备端过来喝时,站在旁边的邢先生忽然脸色一变,赶紧道:“三姑娘,慢着。”
沈微慈一愣,看向邢先生不解的问:“怎么了?”
邢先生却是神色凝重的将沈微慈手里的药碗端过来,放在鼻子下又仔细闻了闻。
旁边的常嬷嬷见状,脸色微微一变。
邢先生闻了闻,这才看向沈微慈道:“我绝不会闻错,这里头有红花的味道,常喝的话会让人绝嗣的。”
说着她看着沈微慈凝重的问:“这药是谁煎的,这不是害人么!”
沈老太太一听,坐直了身:“还有这等事?是不是临春院的丫头胡来?”
沈微慈这时候这才惊疑不定的看向沈老太太:“这药是嫡母为孙女特意熬的补身汤。”
说着她又看了旁边的常嬷嬷一眼:“嫡母让常嬷嬷每日给我送来……”
沈老太太脸色大变,用力一拍椅扶手,脸色阴沉:“她这是要闹什么!”
说着就对身边贴身的两个婆子道:“你们两个带几个丫头,赶紧去二院将那药罐子拿过来,我倒是要好生查一查。”
两个婆子一听,麻利的就赶紧去了。
常嬷嬷在旁边听的心惊,就想要悄悄退下去,却被月灯喊住:“常嬷嬷,你往哪儿去?这药是不是有红花?”
常嬷嬷额头直冒冷汗,老太太的目光太逼人,她着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药里的确有红花,可是听那开药的说这这红花味道独特,还特意用了其他药来冲散药味,根本不可能闻的出来的。
今日这药本是送去临春院的,结果月灯又说沈微慈去老太太那儿了,她不放心让月灯送过去,不然出了差错就不好了。
这才跟着一路过来,路上药都是在她手里,就是去的路上不知怎么的,多了块石头,害得她差点绊倒,也就那时候让月灯端了一小会儿,但她也是看着的。
还有刚才将药给月灯送去沈微慈手上,按理说应该不会有差错才是。
她实在想不通邢先生是怎么闻出来的。
只是她也没闻过红花什么味,熬药的丫头也没闻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沈老太太看着文氏的贴身婆子常嬷嬷战战兢兢半天说不出话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二房的见着人马上要嫁人了,要害得人没有子嗣。
这般恶毒的事情也亏的文氏做的出来!
沈微慈拢着手一脸不安的站在旁边,余光却看向常嬷嬷慌乱的脸色,又淡淡收回眼神。
文氏就是给她开的伤身的药,让她不能怀身孕,难怪必须要婆子看着她喝完又将碗端回去。
第140章
可笑的体面
没一会儿的功夫,药罐被拿了过来,后头跟着的是一脸慌张的文氏。
沈老太太沉着脸看了一眼文氏,接着让邢先生去看药罐里剩下的药渣都有什么药。
文先生连忙去将药罐里的药渣捞起来看,文氏想叫人冲过来将药罐拿走,却被沈老太太身边的婆子死死按着。
隔了一阵,邢先生才放下手里的药渣,犹豫一下对着沈老太太道:“药罐里的药有红花,黄岑,知母,还有白芍,几乎都是药性寒凉的药材,且用量颇多,若是寒凉的身子,喝个半月,身子后头就很难调养好了。”
“且这药喝了,身子并不会察觉到不对,但体寒本就难治,红花更是怀身孕的忌药,对身子损伤很大。”
沈老太太脸色阴沉的紧紧抿着唇,冷眼看向文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文氏现在方寸大乱,实在没想到会在老太太面前被捅破这事,让她一时也乱下了阵脚。
本来每日给沈微慈送药过去让她喝下,她也不会有察觉的,只要半月她就别想再有子嗣了,为什么偏偏被老太太知道了。
她只知道自己是绝不能承认的。
文氏一下子站去老太太面前哭道:“老太太明鉴,微慈好歹也是老爷的骨肉,儿媳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儿媳本也是一片好心,就将这事交给了手下的婆子去办,儿媳也没想到里头居然都是伤身的凉药。”
说着文氏指着常嬷嬷,厉声问:“那药是我让你去找郎中开一副补身的,为何药会变成这样?!”
“是不是你做了手脚?!”
说着文氏又上前打了常嬷嬷一巴掌:“好你个吃里扒外的老货,竟害起侯府的姑娘来了,今日便将你拉出去打三十杖,再赶出侯府去!”
常嬷嬷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懂的,二夫人这是要将她推出去顶罪了。
那三十杖下来,她这个老骨头还有什么t?活头。
她跟在二夫人身边几十年,如今出了事便要她死,实在是让她寒心。
她索性也破罐子破摔,哭吼着一下子跪了下来,朝着沈老太太哭道:“纵是给老奴一万个胆子,老奴也不敢这般害侯府的姑娘。”
“老奴与三姑娘无冤无仇,做什么要做这等事,全是二夫人指使的。”
文氏听罢大怒,抬脚就踢在常嬷嬷的身上:“你这婆子还敢胡说,你信不信我将你女儿一并绑来,一起打板子,再将你女儿卖去妓馆去。”
“我这般抬举你们母女,你这老婆子竟然敢不识好歹。”
沈微慈静静听着这话,终于知道文氏怎么敢将常嬷嬷推出来了,常嬷嬷和她女儿的卖身契都捏在她手里,这便是悬在头顶的利刃,只能任人摆布。
她闭了闭眼,又用余光看了看沈老太太的表情,心里也已大致猜到了结局。
果然常嬷嬷一听文氏提起她女儿,半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一个劲的趴在地上嚎哭。
文氏满眼厌烦,叫来身边婆子指着地上的常嬷嬷厉声道:“还不赶紧将她给我绑起来带到外头去打板子,若是没死便直接轰出去自生自灭。”
沈老太太这时一直没再说话,这事闹大了毕竟也是丑事,传出去更是一桩丑事。
这事到底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清楚,嫡母暗害庶女,要绝她子嗣,这事要再传出去,二房的恐怕在京里都抬不起头了。
她闭了闭眼,沉默了半晌才道:“这事既然是那婆子做的,自然是要好生惩戒,打板子轰出去吧。”
说着沈老太太又看向常嬷嬷,脸色阴冷:“这事谁敢传出这个屋子,我不管谁传的,谁说的,我只要听见一丝风声,这屋子里的丫头全卖去妓馆里去,老婆子也全打三十板子。”
她冷冷的眼神一扫:“记住了么?”
老太太这话一出,屋子里的下人全都齐刷刷跪下去磕头称是。
常嬷嬷也被丫头堵上了嘴巴拖着往外头去了。
这一场最后,沈老太太牵着沈微慈的手叹息道:“幸亏你今日在我这儿,不然你是要被那老货暗害了。”
说着又关心的问:“你可喝了多少了?”
沈微慈收敛起自己的情绪,轻声道:“喝了两天了。”
沈老太太脸上颇欣慰的点头:“还好只有两天。”
说着她又赶紧叫邢先生来给沈微慈把脉:“你快来看看,慈丫头身子有没有亏的。”
邢先生就连忙过来给沈微慈把脉,一会儿后才对老太太道:“脉象上看是没什么,但保险起见,还是喝一副温药冲一冲寒气。”
沈老太太点头:“这事交给你了,开好药就叫人送去临春院去。”
邢先生点点头,瞧着这里也没他什么事了,再呆下去也尴尬,就连忙退了出去。
邢先生一走,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沈老太太拍拍沈微慈的手:“这事既然查清楚了,你便先回去歇着,我与你嫡母再说几句话。”
“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一件斗篷过去,天气冷了,你的身子又弱,有个像样的斗篷暖身也好。”
沈微慈知道这或许是老太太对她的补偿,她若是委屈闹下去便是她不懂事了。
她听话的点点头,给沈老太太告了辞,又对着文氏告了辞才退了下去。
她低垂眉目掀开暖房的帘子,才刚出去,就听到里头一声杯盏破碎的声音。
她没有停留,拢着袖子往外面走去。
出去走了一段路,月灯才愤愤不平的看向沈微慈:“老太太怎么这么偏心?这么明显的事竟然也不怪二夫人?”
沈微慈顿在芭蕉叶前看向月灯,轻声道:“你没看明白吗?”
“老太太为了维护二房的脸面是根本不可能将这事闹大的,有一个婆子出来顶罪是再好不过的。”
说着沈微慈抬头看向不远处枝梢上覆着的一层白雪喃喃道:“为什么二夫人能这么肆无忌惮,是因为她知道世家将脸面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一个婆子的命,又算什么呢。”
第141章
与二堂兄不是见不得人的关系
下午的时候,老太太院里的一个婆子就送了一件云烟莲蓉绣金花滚边的貂毛斗篷,那婆子将斗篷送到沈微慈的手上笑道:“这件斗篷是老太太珍藏的,上头还镶着东珠呢。”
“老太太瞧着姑娘身上的斗篷薄了,也顾惜着姑娘的身子啊。”
沈微慈忙笑着接过来:“微慈明白老太太的心意的,心里也记着老太太的恩,明日在去老太太跟前尽孝。”
那婆子瞧着沈微慈一脸温和,眼里含笑,面上丝毫不见委屈憋屈,上午那一遭老太太明显的偏袒,原以为她心里有微词,这会儿瞧着和和气气,说话依旧慢声细语的,像是忘了上午那一遭事了。
这才是有大家闺秀的从容,也不会为着一些小事斤斤计较,说起话来也好听,不会如二姑娘那般一不高兴了就摆脸色。
难怪老太太对这位三姑娘倒夸起来。
她笑了笑:“老太太知道三姑娘有孝心,这两天养着身子就是。”
说着那婆子告辞退下去,一脸和善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