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长烽能够感受到自己面颊被炙烤的滚烫温度,
熊熊烈火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一般,他所能视目的一切几乎全被火焰包围。
予逆^3^
火势极为凶猛,滚滚浓烟向着四周弥漫开来,
将原本明亮的天空都染得一片灰暗。
外面人的喊声一声接着一声。
“长烽,
你快出来呀!别出什么意外,这火这么大,什么东西值得你这么拼命,快出来!”
“就是啊长烽!快出来还来得及,
你小心点!”
“外面的火烧得这么严重,屋子里面的火只会比外面更烈,这种情况下人根本没办法出来,进去真的很危险啊长烽!”
赶来救火的村民们声音急迫地开口劝他,又将一盆盆水浇在火苗上。可这一切对于已经着了大半的屋子来说根本就杯水车薪,不见房子的火被熄灭,
反而越烧越旺。
纪长烽进来之前朝身上泼了一大盆凉水,全身湿漉漉的,可进来不一会儿,
那滚烫的炙热温度已经烤得他身上发烫,
湿哒哒的衣服裹在身上,也隔绝不了这种滚烫温度。
“不是在找东西,我在找虞棠,虞棠还在里面。”
纪长烽声音沙哑,顶着灼烧的火浪狠狠心咬着牙冲进了更深的里面,
温度也更烫。
耳边都是灼烧的噼里啪啦的声响,滚烫的火浪让他几乎听不清外面人的声音,
他红着眼,
躲避已经被烧得坍塌的木梁和家具,
急切地想要窜进虞棠的屋子。
他今天专门从镇子上买了好多虞棠爱吃的菜,想着中午做给虞棠吃,可没想到没等进家,隔着大老远就看到自己家的方向传来的那股浓烟。
纪长烽当时几乎是瞬间从马车上跳下来,忙不迭地往家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着火的千万别是他家。
可跑近了,反而绝望了。
真的是他的家,着火了。火势还很大,一众村民们忙活着救火,可半天也不见火苗被熄灭,火势越来越大。
怎么会这样。
他走之前,虞棠还在家里睡觉,她还没醒。以虞棠喜欢睡懒觉的性格,她一般都得睡到日上三竿。
她体力又差,又是城里大小姐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说不准遇到火灾根本就来不及逃离,睡得半醒被困在屋子里,火势又这么大。
在周围扫视了半天,没看到虞棠的身影,纪长烽更加加重了自己的这个猜测,确认虞棠真的有可能还被困在屋子里。
纪长烽的眼红了起来。
当时的他猛地就要冲进去,被周围人拦住,村民们一个劲儿地劝他别进去。
可是……
虞棠还在里面……
纪长烽红着眼,胸口剧烈喘着,咬着牙不顾周围人的死命阻拦,往身上浇了很多冷水,直接窜进了火海里。
虞棠的房门把手是铁的,被火烧灼以后变得格外滚烫,纪长烽硬是紧握着把手,把屋子拽开了。
“虞棠!虞棠,你在哪里!虞棠!”
浓浓的滚烟呛得纪长烽止不住的咳嗽,他勉强睁开眼。
此刻虞棠的房间几乎是重灾区,窗帘被子全部都被点着了,他之前帮虞棠置办的垫子、蚕丝被全都烧得正旺,就连那些虞棠从城里带过来的昂贵化妆品,瓶子也都因为滚烫的温度而炸裂,水淌了一地。
此刻的这间屋子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温馨,和虞棠所在的模样相差甚远,满屋子都是火焰灼烧的滚烫。
纪长烽原本以为虞棠会在屋子里,结果他在屋内扫视了一圈都没看到虞棠的身影。
“虞棠,虞棠!”
他喊着虞棠的名字,顶着火浪的灼烧熏烤,眼睛被辣得几乎要睁不开,拼命地挨个地方寻找虞棠。
他怕虞棠是为了躲避屋子里的火浪所以躲起来了。
可此时这间屋子几乎没有半点可以下脚的地方。他的房子本身就不大,只有两间屋子和一个炉灶间。纪长烽跨过塌下来的木梁,挨个地方找寻都没有看到虞棠的身影,心里愈发着急,不停的喊着虞棠的名字。
屋内是滚滚的浓烟,他喊了两声,就因为被呛到而声音变得沙哑。可纪长烽还是不放弃,拉开一个个柜门,躲避着塌下来的柜子和木梁,顶着那些炙热的火焰,一边喊着虞棠的名字一边找她。
“虞棠,虞棠,你到底在哪里,你说句话,你别不理我,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你在哪给我出一个声音就行,我来救你了,你到底在哪里?”
虞棠屋子里面的那个衣柜是他们结婚的时候纪长烽亲自手工打的,木材很厚实。但是现如今也着了火,尤其把手是铁柄的,被火烤之后格外滚烫。
纪长烽听不到屋子里面任何属于虞棠的声音,耳边全部都被屋子里灼热的火浪覆盖。噼里啪啦的声响伴随着灼烧的声音,几乎让他双耳失明一般。
他来不及找什么别的东西垫一下,直接伸手拽开了衣柜的门。结果显而易见,衣柜里面也没有虞棠的身影。
纪长烽心情极为复杂,一边觉得屋子里面的每一个角落他都找过了,都没看到虞棠的身影,这也许代表虞棠并不在屋子里面,很有可能已经逃出去了。
但与此同时,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又在提醒他。一旦呢,一旦还有什么地方他没有找到,而虞棠就躲在那里呢。一旦虞棠根本就没有逃出去,就在他身边呢?
他要是现在出去了,真的把虞棠留在屋子里面,被火吞噬了怎么办?
纪长烽根本不敢想。他完全不敢抱有侥幸心理,生怕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了虞棠的危险。
因为在屋子里面待的时间比较久,纪长烽浑身的皮肤都已经开始发烫,之前进屋时淋的那些水此刻已经被烘干了,脸颊也开始发红。
他强忍着身上的不适,仔细搜寻屋内的每一个角落,一直不停的呼喊着虞棠的名字,就算止不住的咳嗽也还是不放弃。
纪长烽隐约似乎听到了耳边有虞棠的声音,可一瞬间他又觉得仿佛是错觉。屋内空气逐渐稀薄,因为有些缺氧,大脑甚至都有些意识不清。
回头想去打开身后的架子,可没注意头顶的木梁忽地砸了下来。
“纪长烽,小心!”
猛然间耳边突然响起了虞棠的声音,紧跟着纪长烽稍微愣了愣,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因为他抬头的那一瞬间看到门口披着被子的纤细身影,像颗小炮弹一样,直直地朝着他冲了过来,一把推到了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往后撞的踉跄了好几步。
“啪!”
滚烫的还燃着火焰的木梁砸在地上,燃烧后的灰色碎屑迸溅着,火花四溢。
身后就是婚前纪长烽帮虞棠打的衣柜,上面全是燃烧着的滚烫火焰,纪长烽踉跄几步差点贴在上面,下意识把虞棠紧紧护在怀里,他的后背感受到了那股被灼伤的痛楚。
“虞棠。”
他哑着嗓子,惊喜地低头,看着自己怀里被湿湿被子包裹住,只露着一个小脑袋的虞棠,看着她那张仰起来的白皙小脸蛋,纪长烽下意识伸手想要捏捏,看看是不是真实的。
可伸出手,看着自己因为之前翻找而被烫的全是灼烧痕迹和灰尘的脏兮兮的手,他又很快缩回了手。
只是将搂着虞棠的那只胳膊收紧了,怀里的触感让他确认这一切是真实的。
“你没事?”
纪长烽反复确认,终于松了口气。
虞棠掐他腰间软肉,瞪着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我当然没事了,我根本就不在屋子里,你在这翻找半天没找到还不出屋,傻子!”
纪长烽心里早就已经有预料了,只是他没敢就这么放弃寻找虞棠,怕虞棠在这间屋子里面躲着,真的出现什么意外。
此刻他被虞棠这样嗔怒骂着,他也并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心里那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整个人眉头都松动了,重重地吐了口气。
虞棠把湿被子递给他一角,示意他捂住口鼻,又拉着纪长烽蹲下身子,要领着他出去。
可她刚猫腰,身后的木梁又因为灼烧而砸下来一条碎木。
纪长烽大脑晕沉,没来得及推开虞棠,下意识上前搂住虞棠,用自己的背硬生生受了这砸下来的木头。
一阵剧痛袭来,仿佛整个人都要被这疼痛撕裂开来。
他闷哼一声。
被搂住的虞棠捂住口鼻扭头看他,用眼神询问他发生什么事情了。
纪长烽哑着嗓子摇头:“没,什么都没。”
而他的后背,因为在屋子里呆的久了,又被砸了几次,灼烧出一块块痕迹。
他来不及顾及这些,眼看着屋子内的火势越来越大,纪长烽直接咬牙,将那条湿被子整个包裹住虞棠,又将虞棠打横抱在怀里,顶着那层层火浪,直接往外冲出去。
滚烫的火浪连他的头发都几乎要烧着了,短发的发尾已经被烤焦,发出焦味。
虞棠没料到他会这样做,她记得纪长烽身上还有伤,连忙歪头去看,发现他腰间被层层绷带缠绕着的伤口,此刻已经全部崩开,嫣红的血染湿了绷带,像是雪地里绽开的朵朵梅花。
“纪长烽,你……”
虞棠咬着牙,看纪长烽就这么赤着胳膊在火里来回奔波,皮几乎都要烫掉一层一般,撑起身子,把自己那湿被子扯开,搭在纪长烽身上,披在他的肩膀,自己缩在他怀里。
真是个傻子,天底下就没这么傻的人!
周围的火势越来越大,那高温简直要把人熔化一般,纪长烽不顾一切地护着怀里的虞棠,终于,带着她,他们两个人冲出了火海。
冷不丁出来,仿若隔世一样。
纪长烽之前听不到的声音,此刻密密麻麻地钻进他的耳朵,声音一下子放大了很多倍,那些叽叽喳喳的声响,带着周围村民们激动又惊喜的面容,显露在他面前。
“长烽!长烽媳妇!哎呀太好啦,这下都出来了,哎呀我的心可算是放下了,终于,还好两个人都没事。”
“长烽,长烽你这小子,福大命大,你媳妇专门进去找你,你们两个不愧是两口子,性格都是一样的倔强,这么大的火,不管不顾的,怎么劝都不听,还好还好……”
“虞棠,呜呜呜虞棠你没事太好了,妈妈吓死了,我和你哥你妹妹听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跑过来了,你下次可不许这么冲动了,多大的火啊!”
“长烽,虞棠……”
纪长烽看到了他的三个姑姑,因为过于担忧和害怕,导致他们眼眶通红,眼泪流了满脸,一切的情绪在看到他和虞棠的这一刻彻底释放,直接冲了过来抱住他们。
“太好了,还好你们没事……”
哽咽的哭泣声把他们两个包围,纪长烽有些无奈,开口一个个安抚。
虞棠那身湿漉漉的被子被她扔在地上,进去之前是湿漉漉的冰凉的,等出来的时候,这条被子也被烘烤的发热发烫。
她被纪长烽的三个姑姑搂住,湿哒哒的眼泪留了她满脸,这还没完,李母又过来抱着她好一顿哭泣。
今天她和纪长烽做的事情确实是有很大的危险,房子烧得那么严重,他们两个人居然有胆子还敢往里面钻。
也就是他们两个福大命大没发生什么事情,这要是进去的时候房子塌了,把他们两个埋在里面了,可就惨了。
虞棠正在胡思乱想着,哪知道下一秒“咔嚓”一声,身后的房子竟然真的一点点塌陷了下去,周围掀起一阵滚烫的风,灰尘四处飘散着。
之前约莫有两米高的屋子,瞬间塌到塌陷成一堆碎屑木块木梁堆积的凌乱大火堆。
火苗没灭,还在继续烧着。
纪长烽回头,怔怔看着这已经被烧成废墟的屋子,塌陷以后,几乎看不到原先屋子的半点模样。
到处都是还在燃烧着的木头和黑漆漆的砖瓦,家具也都倒塌。
他能记得住以前每样东西放置的位置,知道哪里是炉灶间,哪里是炕,可现如今全都辨认不出来了,已经全塌了。
这间屋子以前是他和父母生活的地方,可父母在纪长烽年幼的时候就已经双双去世,现如今这间仅有的最后的念想也没了。
再也找不到他们留下来的痕迹了。
他攥了攥拳,心口的位置一阵空落落的。
“纪长烽。”虞棠喊他。
纪长烽忽地惊醒,低头去看虞棠。
纪长烽的头发在火里被烤焦了,要是此刻拿个梳子过来梳一下,应该能梳下来很多碎屑。
明明是狼狈的模样,但虞棠此刻却并没有想要嘲笑的意思。
她瞥了眼纪长烽,发现他的皮肤很烫,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被烫出了燎泡,甚至后背和几处地方还有被灼烧过的烧痕。
而腰上那些之前被鱼叉弄伤的伤口,因为撕裂而溢出血痕,绷带几乎要成了血染就的。
她伸手扯了扯纪长烽这身被烧的一个个破洞和灰尘的衣服,拽着他,拧着眉:“走,去诊所,你不要命了,这么干站着,你血很多是不是?”
虞棠打乱了纪长烽的思绪,反倒是让他停止了之前的难受情绪。
他愣了一下,扯着嘴角轻笑,哑着嗓子应了声:“不疼的,好,去诊所。”
回头再看一眼自己这间已经被烧成碎屑的房子,他眯了眯眼。
这间房子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平时不会莫名其妙的突然燃烧,烧成现在这样肯定是有原因的,极大的可能是有人故意纵火。
千万不要被他发现是谁烧的房子,不然他肯定要让对方后悔。
不远处的江停站在人群里,他旁边是皱着眉头表情不是很好的裴青寂。
江停冷冽的眼落在纪长烽身上,往下落在虞棠拽着他,和他拉扯的手上,表情阴郁下来。
……
或许是看在纪长烽受伤成这样都是因为她的缘故,虞棠难得屈尊搀扶着纪长烽。
她身板纤细,身高也比纪长烽矮了一个头,真要搀扶着纪长烽还有点费劲,毕竟他们不管是体型还是力量都有差距。
纪长烽也没真的到需要人搀扶的程度,而且被虞棠扶着他又怎么可能真的将全部的力气都压在虞棠身上。
但,应该是他受伤的缘故,虞棠怕他走路不稳,一只手紧攥着他,另一只手也搀扶着搭在他的胳膊上。
时不时还拧着眉看他,似乎是在观察他的情况。
纪长烽何曾受过这种待遇,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虞棠和自己紧握在一起的手掌,柔若无骨,皮肤细腻,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力度也很轻柔。
他的耳根悄悄红了一块。
明明没觉得太受伤,可此刻却忽地觉得浑身没什么力气,像是做梦一般,脚踩的地方都飘忽没有实感。
他应该不是在做梦吧。
纪长烽悄悄地,悄悄地往虞棠的方向靠了些,作出没什么力气的样子往她身上倚过去,虞棠瞪他一眼,皱着小脸似乎是在忍耐,但还是没发作。
攥着他胳膊的手还收紧了一些。
纪长烽忽然觉得自己这身伤一点也不疼,反而格外的让他舒心。
他没忍住,再怎么努力压制,还是不争气的扬起了唇角。
村子里的诊所这一次又迎来了大单,纪长烽进来的时候,浑身火烧火燎的模样,还有小腹绷带几乎淌血的模样,都让诊所的大夫咋舌。
“我的天哪。”
诊所的大夫捂着头走上前,上下打量着纪长烽,满眼都是不可置信:“我才给你上完药,你这……怎么比之前更严重了啊,这都是怎么搞的,你去抓贼了啊?”
不管是崩开的伤口,还是身上被烫出来的那些个痕迹,都极其的触目惊心。
“抓贼可搞不成这个样子,是有傻子非以为铁盒子里面能藏人,找来找去不肯出去,又逞强,这才弄的这么一身。”
虞棠瞥一眼纪长烽,屈尊把他搀扶到铁床上。
大夫恍然大悟:“上午不少人过去救火,原来长烽你这身伤也是在火里伤的吗,哎,得小心点呀。”
今天诊所没什么人,中午的时候,要么就是回家做饭去了,要么就是因为这场火灾还在组织救援灭火,诊所里星星点点几个人。
纪长烽一进来就独享了一整张铁床。
大夫要先把他身上那处染血的绷带拆下来,重新给他处理一下伤口。
纪长烽在火里出来,后背也都是燎泡,身上好多处烧伤的痕迹,脱衣服有点费劲,怕衣服都粘连上脱不下来,索性直接叼着衣服,露出自己健硕的胸肌和腹肌,以及那缠绕着绷带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