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明明白白的调查令也只是联邦在场面上做的事而已。
理论上,中央联邦政府对地方有强制监管权。
中央联邦政府在各国的主要监管机构是中央监管部,原本是联邦的行政部门,后来与联邦公安部接轨,在联邦全境埋人建立地方监管部。
但是自从联邦与五国关系尴尬后,监管部基本就名存实亡了。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五大国并不是联邦附庸,不是从属关系,联邦是他们合作产生的新政权。没有国家不想强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特殊时期的要求,等风浪稍平,又面临资源不均等诸多问题,就琢磨着如何单飞独美。他们不愿意受联邦监管,不愿被别的政权压上一头,也不愿冒着信息泄露的风险跪求团结。
这实际上是历史遗留问题,从百年前面对战乱草率建立联邦定下合约开始,就已经存在这些问题,如今在众人眼中联邦分崩离析是早晚的事,只是有的人在竭力挽回大厦将倾的局面,有人却在冷眼旁观甚至火上浇油而已。
由于各国排斥联邦监管的原因,不允许联邦监管部职员入境,五国在这方面达成统一,是以联邦无法调派人员以监管部的名义进入五国境内,地方监管部职员只减不增。
这之后联邦也学聪明了,讲究一个你不要脸那我更不要脸了,整一个见不得你比我还阴的态度,不再设立常驻的地方监管部,而是让部门在五国蛰伏暗中查探。
现而今中央监管部因其行踪诡异的特点,被人们以“联邦暗部”代称。
沈泯山刚准备把胡诌完的个人信息发给忒弥斯,就接到了她小姑的视讯。
“喂山山。”
沈非今天穿了件粉色的丝绸长裙,富贵而不佳气,素颜比她浓妆艳抹的时候多了一分秀气与雅致,不像第一面那么英气而锋芒毕露,却恰到好处多了一份适合闲话家常的柔和。
“你要的东西我都让陈渡备好了,你这是...要养私军吗?”
沈泯山木着脸有点恍惚。
“不是...。”
她不太好说是打算给荒蛮红党首席养军队吧。
沈非听着沈泯山犹豫的语气,也不打算继续追问了,刚想问她什么时候回怀楚星,就听见沈泯山身后传来一句闷闷的喊声。
“大小姐,我能借条浴巾用吗?”
段承铮也是洗完才意识到他没有东西擦身子,原先在糜色的时候澡堂会准备毛巾。现在他在沈泯山家客房的浴室里,只带了件干净衣服进来。
他在问出这句话前挣扎了很久,到底没狠下心拿脏衣服给自己擦干,看到客房柜子里整齐叠放着的毛巾浴巾,思索了很久还是秉持礼貌的原则厚着脸皮问一嘴。
好像他和沈泯山在一起的时候总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变得万分窘迫,就比如现在,他赤身站在浴室里的落地镜前,水滴随重力汇成一体顺着他的皮肤滴答滴答下淌,热腾腾的水汽叫他不显色的麦色皮肤染上一分薄粉,和他的耳尖与面颊一色。
或许是这儿的空气太稀薄了,让呼吸有些困难,胸膛上下起伏,他觉得有点闷热,半分钟如半小时一样久。没等到对方的回答,他又敲了敲浴室的门发出一点声响。
沈泯山依旧面无表情,沈非这情场老手却不知怎的听出了几分幽怨。
“用吧。”沈泯山喊得声音不大,却正好传到段承铮耳朵里。
她回头,一眼对上沈非玩味的目光。
“你的男o?”
沈泯山:...?
她思索了一下回答:“男o,不是我的。”
沈非迟早要被沈泯山这种一本正经的迟钝烦死,想问很多事情但顾及对方和她还没有那么熟,又把话咽下去,最后只好催促。
“唉反正你早点回来吧,我们沈家人什么麻烦不能直接摆平。你在外注意安全,我和你爷爷都等着你回宫。”
“好。”
沈非眼神闪了闪,朝着刚刚段承铮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眼,好像这样就能看见什么似的,随后又郑重其事说了一遍。
“注意安全。”
沈泯山黑着脸挂了电话。
段承铮肩头披着毛巾走过来就看见沈泯山这幅表情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还以为是因为他刚才那么问有些冒犯,正准备和她说明天就买了毛巾还给她,却听她说:“我明天去撒沙星,你一起。”
“去干什么?”
“应该是去杀人放火,拿点东西。”
段承铮:?
他愣了愣神,看她说出这种恶劣的话就如同谈论天气如何一般平常,好看的桃花眼微弯神色古怪。
“大小姐,撒沙星戒严,以我们俩的身份,进不去的。”
沈泯山刷着真理遗迹论坛,甚至不愿抽空分给对方一个眼神。
“进得去,少操闲心。”
段承铮看她这般风轻云淡更是无言,他刚刚已经联络了红党的旧部,整合了一下现有的势力,打算下一步先除掉段长义父子平息内乱,杀鸡儆猴团结红党,再与黑党正面抗击。
同时他还叫下属去调查糜色和这位大小姐的身份。现在他们俩的信息完全不对等,对方对他知根知底,他却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这让他很不适应,他从来没有在一段合作关系中这么不平等地受制于人。
他咬咬牙瞄了一眼那位大小姐的屏幕,却发现对方没设置隐私化处理,浏览的内容大大方方展示在他眼前——S级机甲图纸。
他也知道偷看不好,打开自己的光脑回着消息,却还是忍不住瞥了眼网站名称。
他没用过真理遗迹网站,眯着眼好不容易找到id显示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
卡—俄—斯—第—一—机—甲—师...
他心道这位大小姐还真的bking中最不要脸的存在,还没来得及吐槽,就见她一道莫名的眼神打过来。
“怎么。”
段承铮偷看人东西被抓个正着,眼神飘忽嘴角挂笑掩饰,“没...看你id挺有个性的。”
沈泯山想了想自己的“用户,合理怀疑对方心里憋着坏在内涵她,刚要开口骂他,就被反应过来的段承铮及时打断。
“你要做机甲师吗?”
段承铮突兀地笑笑打探到。
沈泯山停顿了一下,自她恢复记忆之后,想当机甲师的欲望好像就没那么强烈了。
她的的确确是想的,但鉴于那段被植入的生硬记忆,沈泯山无法分辨对这个专业的喜爱到底是她本人所生成的情感,还是那个“穿越到”一级文明的工程师沈泯山所想做的事业。
她没有办法很好地看待那个自己,所以下意识不去考虑这些,仿佛这样就能无视那段记忆给她带来的影响。这些天她太过矛盾,仿佛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
段承铮见她不说话,慢条斯理地啧了一声,用吊儿郎当的语气掩饰着几分不安,看着她的虚拟屏眯了眯眼:“不想做机甲师,谁没事干看S级机甲图纸啊。”
沈泯山闻言忽然转了过来,眼神定定地看着他,停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段承铮有点愣神:“我说...不想做机甲师,谁没事干看S级机甲图纸。”
沈泯山面不改色地回头盯着图纸看了很久
。
突然,她低头笑了。
她的笑声很轻,传进段承铮耳朵里抓挠出一点痒意。
碎发几乎挡住了她的侧脸,叫他看不见对方的笑颜,只有单薄而又骨感的肩轻微耸动。
这是认识这么些天来,他第一次见沈泯山认真地笑。
“笑什么。”
他在对方看过来的前一秒收回了晦涩的视线,不自在地拿起肩上的毛巾擦了擦已经干得差不多的头发。
“没事。”
想通了而已。
不管是失忆的她还是现在的她,都会被机甲图纸吸引,都会不自觉的在空闲时点开真理遗迹学习。
失忆的沈泯山有着对世界的好奇,有着对工程的热爱,对事业的热爱,也有对于机械的敬畏与信仰。
那也是她,只不过是九年不见天日一朝自由后的她的化身。
就如同去凡世历劫一遭的神仙,无法否认这段遭遇的存在,她也同样无法湮灭这段记忆对她的影响。
就看作是她自己好了,她想。
她所喜爱的,她所坚持的,她所向往的,她所守护的。
她好像不需要一个既定的理由了。
“你没事儿吧?”
段承铮看着她像个人形AI一样莫名其妙宕机,皱眉阴阳怪气道。
沈泯山一本正经:“没事。”
段承铮:...。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不死心,懒懒跟上一句。
沈泯山心情晴朗,漫不经心道:“嗯,有这个打算。”
段承铮想是没预料到对方会回答,顿了一下最后转身盘腿,大有要和沈泯山唠一唠的架势。
“你想去哪个军校?”
他看这个大小姐拽得厉害,估摸着也到了年龄,家底殷实,必然是要去五大军校的。
“钟灵。”沈泯山如实道。
要论机甲系,钟灵确实是最好的,确实无可辩驳。不过段承铮原本以为沈泯山这种心高气傲的大小姐会去名头响亮的第一军校,而不是钟灵这个联邦万家雷的镀金军校。
没错,钟灵因为其轻松的教学风格和闲适的学习氛围已经成为了摆烂的代名词,很多讨清闲的富家子弟慕名而来就为了给自己学历上镀一层五大军校的金光,之前沈非也是这个意思。
沈泯山见他不说话,难得关心了一下:“你呢?大少爷。”
这大少爷叫的段承铮又高兴又心里发毛,他无奈笑笑:“没想好,第一或者黎明吧。”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想告诉对方,自己已经是黎明军校的一年级学生了。
沈泯山敷衍地点头,听见身旁人犹豫开口。
“叫我名字就好。”
沈泯山:?
“你也是。”
段承铮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沈泯山莫名:“你没问我。”
段承铮:...。
好家伙原来不是不愿意透露,只是懒得自我介绍是吗...。
他无奈顺从发问:“那大小姐您叫什么?”
沈泯山其实一开始就知道他在套自己的信息,对方不问就算了,问也不打算实话相告。
她从父姓沈,沈姓作为天命帝国国姓,虽然不是那么少见,但她担心以段承铮的势力,不日就能查上门来,便临时改成了母亲的姓氏。
“免贵姓薛,薛悯。”
第13章
第十三章
第二天沈泯山和段承铮起个大早出发去撒沙星。
出发前段承铮特地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沈泯山的衣帽间,里面正在发出细微的响声。
“你这真的能防住他吗?”他看了看衣帽间门口的密码锁,搞不懂这个地方为什么会被设计成这样,衣帽间里空空荡荡但门口上锁,随便被这位大小姐当成笼子用。
他穷,这是有钱人迷惑他人不显露自己财力的新方式吧。
“束能环是2S级的,屋里有监控。他手脚都被特质绳索绑住,逃不掉。”沈泯山以为段承铮真的在质疑她家衣帽间的密码锁,思忖了一下道,“或许,你想把你堂哥放进保险柜吗。”
段承铮一瞬哽住。
真是要命。段承铮心想,她为什么总能无知无觉地把人的话堵死。
他没再和对方聊下去,走到大门前按下把手。
门没开。
沈泯山悠悠走到他旁边,眼神不冷不热地扫他一眼。
这个段承铮能懂,是让他滚的意思。
他悻悻收回了右手。
“我设置过了。”意思是为了段承风逃走加了一道坎。
沈泯山拇指按在把手上面,随后一道光流划过门把,大门这才缓缓打开。
好险他没惹这位大小姐,不然哪天被她锁家里了都不知道。
段承铮是这么想的。
上了飞行器,沈泯山设置了去撒沙星的自动航行,把面具和一份联邦调查令传给段承铮,之后就没什么可做的了。
她干脆从空间项链里拿出那天她做到一半的机械外骨骼手臂和一个大工具箱,随便找了个空地坐下开始组装。
段承铮拿到面具和人造虹膜给自己带上,却见沈泯山没有一点打算伪装的意思,突然反应过来,原来眼前人如今的样貌信息都是假的,等过了这个阶段就能随时抽身。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心底生出了一种无名的不快。
好像对方就是一阵云烟,不多时就要飘散了,你也知道,却什么也挽留不了,什么也抓不住。
他前十七年作为首席之子,记忆中从未有过过分艰难的时候,除却这次父亲突然病倒,心腹反水红党内乱,叫他不得已流亡燎荒。
他不会穷途末路到把希望尽数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在遇到沈泯山之前,从没有过。
而这样的事情却在沈泯山身上发生过两次。
——当沈泯山替他解围的时候,当沈泯山如约买下他的时候。
他对沈泯山称不上依赖,但也是分外信任。或许是对方的性格吧,叫他觉得心安。
他不由自主地坐到沈泯山身边,看她组装机械。
沈泯山做东西的时候很认真,到了旁若无人的境界,不会在意他的动作。
段承铮十分自然地把她需要的工具递到人面前,其实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关于沈泯山的,关于调查令来源的...。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静静地陪对方坐着。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要到黑党的边防线了。
沈泯山这边两只机械外骨骼都组装完全,回过神才发现方才段承铮一直在给她递工具和材料——照着她的图纸。
她组装东西很快,是不需要图纸的,但是调试如果出现了错误,她会在图纸上标明。
这次外骨骼做得很顺利,她从头到尾没拿起过图纸,自然而然地被段承铮顺走了。
沈泯山皱眉一把把图纸拿了回来,还没等段承铮开骂,就先往他手里塞了一只左手臂的机械外骨骼,没管他什么表情,把另一只右手的塞回项链里。
段承铮捧着东西,错愕地摸了摸冰冷的金属表面:“给我了?”
沈泯山不知道他在矫情什么,本想说不要就还给她,转头看到工具箱里摆放整齐的工具又转了话锋,只冷淡发出一个“嗯”的音节。
段承铮一边用低到听不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拽什么谁稀罕”,一边小心翼翼地研究着怎么佩戴,生怕一个不慎就给东西弄坏了。
沈泯山实在是看不下去,绕到他身后把外骨骼的传感手套解开,一手抓住段承铮的手腕,将指套和绑带都系好,随后回想了一下那天段承铮的打斗的动作,在手背上的面板上调试了一下参数。
这个外骨骼的设计和她之前脚上的那个不同,之前那个是将整个小腿完全包裹,而这个外骨骼除了给使用者的手臂防御并增加攻击力之外,还在肩膀上多架出一条可以同时传动的机械臂。在沈泯山的设计里,这个机械臂改良后可以通过感知进行操作。这种不同寻常的设计在目前的市场上沈泯山是独一家,如果她的改良版能够成功,单兵在不用机甲的纯体术战斗上会具有更大优势。
段承铮被沈泯山拽起的左手僵在空中,直到对方调试完了所有方面,不耐地晃了晃他的手,他才反应过来,控制着左手动了动。
沈泯山选的材料很轻,戴在身上没有太大的束缚感,同时规避了很多机械外骨骼都有的弊端,动作流畅没有涩感,精细到可以拿起沈泯山工具箱里最小一号的螺丝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