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致猜到了事情的缘由,脸色不是很好看。
在段承风被他们囚禁的后一天,段长青所在的医院遇袭,段长青不知所踪。
段承铮是在他们飞往绛河星的时候知道的消息。其实他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出。
从父亲无故病倒,他被迫逃亡的时候就知道,段长义会把他父亲抓在手里,以此作为一个筹码,将他套牢。
所谓的遇袭不过是信口胡诌,父亲一直被他控制在手里。
所以一个小时前段承铮收到段长义消息的时候心里不由生出果然如此的感叹,但即便他早有预料,也不可能放任自己的父亲被对方威胁性命坐视不管。
他沉着脸依照对方所说暂停了围剿,带着段承风就赶往被红党包围的莫文星。
沉泯山把段承铮给的地址输入导航,发现这颗伯龙星在荒蛮西境,是无人管辖的一颗三级星,离这儿很近,从她现在的位置飞过去十分钟顶天。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段长义会选在这个地方见段承铮,但顾及段承铮的那条救命,并没有多想,加足马力疾驰赶去救段承铮。
她不知道,远在莫文星的段承铮有多希望她能迟些到。
“发完了,把刀放下。”
段承铮声音低沉带着寒意,光脑一收,冷眼扫过他那拿刀架在自己亲哥脖子上的好叔叔。
段长义看着他身旁点头确认的段承风,满意地露出狰狞的笑。
“承铮还是这么听话啊。”
段承铮见他没有丝毫收刀的意思,眼里杀意更盛。
五分钟前,他带着段承风到达段长义给出的地点,甫一开门就看见父亲脸色惨白躺在病床上,段长义将一把长刀抵在对方的脖子上。
段承铮见状冷笑一声径直给了段承风一拳以此对段长义施压。谁知对方无动于衷,无论段承铮怎么动作,手中的刀稳稳架在原处,甚至因为锋利的刀刃与脖颈肌肤紧贴,段长青的脖子上已经有了细小的血痕。
博弈就是如此,看双方手中的筹码几何。
并不是说段承铮与段长义手中各有一个对方的人质就叫做势均力敌,筹码的价值并不是完全取决于其本身,而是取决于其在对方眼中的价值。
段长青是单亲Omega父亲,妻子在段承铮两岁时于前线作战牺牲,一人亲历亲为把段承铮带大,同时承担各方压力作为红党首领,不可谓不辛劳。
在段承铮眼中,父亲虽然严厉,但却是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人,他的性命大过天。
段长义就是清楚这一点才有恃无恐,只要他对段承风的死活表现出不在意的态度,在这场博弈里,他必然稳占上风。
于是他按照狄武的吩咐抬头和段承铮说:“给和你一起的那个女的发救命,让她去伯龙星恩荣大楼救你。”
他不知道这个女的是谁,但看狄武的态度,这个女的必然十分重要,于黑党,于他们,于段承铮都是。
段承铮明显一顿,随后目光凌厉:“你们要做什么?”
“你照做就是,”段长义邪笑,“或者,你想看你父亲血溅三尺吗?”他手中的刀压上段长义白色的脖颈,鲜血顺着青筋留下。
段长青原本是昏迷的,现在因为细微的疼痛,眉头微皱,好像有醒来的趋势。
段承铮后槽牙紧咬,眼前的状况不给他考虑的时间。
他眼底猩红一片,取出光脑打算给沉泯山说明情况,却被段长义威胁解除隐私化,要段承风盯着他发消息,
段承铮在隐私解除的前的两秒内光速给纳兰首领码了一段密语,只来得及给明伯龙星地址要其支援,而后在段承风的注视下给沉泯山发出指定的消息,又在收回光脑的一瞬间确认了密语发出。
他猜测沉泯山去了燎荒星,可能现在已经在返程的路上。
燎荒星在荒蛮州的东面,而伯龙星则在西面靠近黑党边境的地方,沉泯山过去至少要二十分钟到一小时左右,纳兰氏派人支援到达的速度必然比沉泯山要快。而那时他应该也处理完了这边的事情,会第一时间赶去找她。
他在心里疯狂祈祷着沉泯山慢些到,再慢一些。
“我说,把刀放下。”
段承铮一字一吐,与段长义对峙着。
他深邃双眼里的幽暗几乎要化为实质,在心中一刀刀将段长义凌迟。
段长义自然知道他在急什么,不着急不着慌地贴段长青更近,打算再开一些条件。
忽然,他看到段承铮的眼中流露出一点惊喜。
紧接着身边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承铮…我的好孩子。”
段长青惺忪的眼渐渐清明,没有分毫在意脖子上锋利的刀刃,喉头滚动艰难地开口说着,语气却是段承铮极少听闻的温柔。
“你是荒蛮最无畏的勇士。”
“…就出发吧,用无上的荣耀与豪恣,光复我族百年尘封的荣光。”
段承铮的目光闪动,好像突然明白对方要做什么,嗓间发出破碎的音节,脚下不自觉上前一步。
段长义很快也反应过来,手中的刀还未移动,手背就被温热的鲜血浇灌。
段长青自戕了。
段长青笑着,慈祥而温柔地笑着,这一刻他不是红党首领,只是渴望孩子自由的父亲。
他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割裂的喉咙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段承铮却好像听懂了。
他说。
我的承铮啊,要一直健康快乐。
他的温笑定格在脸上,无力的手缓缓落下,殷红的鲜血染遍洁白的床褥,却在段承铮眼里逐渐黑白。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变得很慢,段承铮空洞的眼睛一瞬被暴戾侵蚀,通红的眼框里泪水晶莹,周身的感知威压陡然上升,叫原本愣在原地的段承风连连后退。
段长义惊惧地张大了嘴,颤抖着手持刀像段承铮砍来。
手炮犹如鬼魅从段承铮后腰中飞出,他脚踝一旋甚至没有移动,微微侧身便避开了段长义狠厉的一刀,双手快出残影,解保险上膛扣扳机只在一秒之间。
随着干脆利落的两声枪响,段长义父子应声倒地,眉心的血窟窿涌出鲜血。
段承铮没有看他们,呆呆站在原地。
半晌,他哽咽地抿着唇,走上前去。
他走的很快,脚下却好像有千斤重
,直拖着他好像要叫他跪下。
直到走到段长青的旁边,段承铮低下头,多年来第一次认真打量父亲的脸,朦胧的水雾为他的笑颜披上一层柔和的光。
父亲的脸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白,不是金贵的Omega天生的那种白皙,而是没有血色的惨白。
他的眼底黑眼圈很深,泪沟很重,眼尾几道皱纹不解,颧骨高突,嘴唇干裂,再不复与他母亲结婚照上那般动人清秀。
段承铮把他一把抱起时才发现,他的父亲很轻,很轻很轻,比沉泯山还要轻,好像只要微风吹拂,人就要同它一起飘走了。
外人给段长青,这位红党首领的评价是,一生庸碌。短短四字,就概括了他人生的四十二年。
可就是这样一个庸碌的人,却背负着段家百年的耻辱矢志不渝地向前走着;就是这样一架单薄瘦弱的身躯,撑起了荒蛮红党从未被磨灭的傲骨与希望。
人的一生很长,星际最长寿的人能活两百多年,他的一生却不过短短四十二个春夏秋冬。
他用最好的年华守护着红党最后的尊严,抚养段承铮长大成人。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他可能是首席,也可能是父亲,却不能是自己,不能是一个,简单快乐的Omega。
最后的最后,他用鲜血祭旗,用死亡唤醒段承铮的杀意,用刻骨铭心的痛,为他上了最后一课。
这一生太苦了。
段承铮轻轻在他头上落了一吻,泪水克制地没有滴落。
下辈子,一定要无忧无虑,平安喜乐。
荒蛮州这边的故事差不多结束了,大概下一章开新地图。
第21章
段承铮怀抱着段长青的尸体,单手持枪闯出段长义提前设下的包围。
敌人的动作在他眼里无限放慢如同死物,高能子弹从激光枪里射出,一枪一人,没有任何犹豫。
段承铮闲庭信步地穿过重围,眼神冰冷漠然,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稳步走出大楼,段长义在他怀里没受颠簸,就如睡着了一般。
而在他身后,灯光照见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上了飞行器,段承铮把段长青温柔放下,揉乱了头顶的软发,甚至没时间好好拾捯心情,设定了去伯龙星的路线。
他心中压着艰涩与悲伤,不动声色地打开光脑,忽然间瞳孔缩了缩,不可置信地再看一遍纳兰氏的消息。
【已抵达目的地,恩荣大楼被毁,目标失踪。
】
他下唇紧咬,没有犹豫地拨通沉泯山的视讯。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
段承铮下意识地心头烦躁不安,没有理由说服自己再冷静下来,他用了极大的自制力用颤抖的手握住摇杆,一把推到底,叫飞行器火力全开冲向目的地。
八分钟前。
皮靴踩在雨后湿润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打碎了闷热寂静的环境。来人脚步飞快沿路狂奔,面上却是她一贯的冷静神色。
突然,忒弥斯微带寒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沉泯山,段承铮没来过恩荣。
】
忒弥斯按她所说调取恩荣大楼周边的监控,发现这栋大楼在很久前就已被废弃。
原本联邦公安在荒蛮内部设的监控就不多,附近只有一个摄像头藏在树丛里,斜对着大楼唯一出口的巷子,段承铮的身影却从未出现。
沉泯山波澜不惊,并未因为忒弥斯的话停下脚步,闪身进了大楼,侧身靠在一根圆柱后。
“楼里现在有谁?”
【黑党的人,一共二十八个,狄武也在。
】
沉泯山眼底清澈,嘴角带起一丝笑意。
【段承铮这是背叛你了罢。现在怎么办?
】
“进去把狄武杀了。”
沉泯山好像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愤怒,厌恶,仇恨,悲伤...这些忒弥斯推测人类在被背叛时应有的情绪,她都没有。
她平静地分析利弊,要抓住机会把狄武杀了,让黑党内部群龙无首硝烟四起。
沉泯山在一瞬间就局势做出决定,不管段承铮以什么理由叫她来这儿,不管她来到这里最初的目的是什么,甚至,不管她会不会死在这里。
黑皇后在被放出来的一瞬与沈泯山连接,带人如幽魂般闪过,穿梭在黑暗的大楼之中。
【你的感知还没恢复。
】
忒弥斯平淡的语气中隐隐透露着担心。
沉泯山自从上次炸毁科德后透支造成的感知损伤就一直没有痊愈,好些事情也是忘了再提,提了又忘,增加了忒弥斯的工作量,虽然对她来说是小事一桩。
若不是沉泯山现在的感知只有巅峰时期的一半不到,她不会让忒弥斯碰运气调监控,直接感知一放就能辐射整栋大楼。
“够用了。”
沉泯山的感知覆盖所处楼层,突然察觉有一个精神体一直在干扰她感知,而且距离好像...非常近!
她目光凌然偏身一躲,右手握枪一秒射空十十八发的弹夹,黑皇后的手中凭空出现一把长剑,霎时剑意滔天,挥向沉泯山的身后,一颗人头猝然落地。
鲜血洇洇晕染沉泯山的袖管,她却对手臂上半乍宽的刀伤浑不在意。
她听声辨位,脑中飞速模拟出整个楼层的敌军方位,如AI般精确冷静地计算弹道轨迹,操纵黑皇后左右闪躲精准避开各个方向射来的子弹,所有动作只在一秒之间。
直到迎面四发子弹将她的去路封死,黑皇后左手一晃火枪声霎时响起,射出四枚子弹与其对撞。随即火光一闪,两发子弹破风而出闷闷射入左右两方敌人眉心,沉泯山旋身如飞云飘逸从缺口处探出,而后稳稳落在楼梯口的一节台阶上。
微光从破碎的玻璃里透进来,照亮了一楼的大部分角落,八具破碎的尸身凌乱地散在地上,被子弹击起的尘土在光束所及之处飞扬飘浮。
沉泯山缓缓低下头,将套在外面的白色衬衫扯下,随意包扎了一下左臂的伤口。
而后,她察觉到楼上细微的响动,黑影纵起,纵落,快到细小的浮尘也未来得及随她带出的疾风闪动,人已至二楼中央。
她行过之处,巨响鸣彻,幽暗尽褪,亮如白昼。
狄武就站在她身后,黑皴皴的超高能电磁枪枪口对准她的脑袋,扳机一扣,纵然有黑皇后挡在身前,沉泯山也必死无疑。
而她只是悠悠转过身来,任由几十号人端枪将她包围。
伯龙星的六月的天是多变的,或许上一刻还酷暑难耐,下一秒就能寒风刺骨。
冷风吹动沉泯山鬓边碎发,几片零星的雪花顺着窗飘来,落在她绸缎般光滑的黑发上,同她苍白的脸一色。
这时众人才惊觉,伯龙星又一次盛夏飞雪。
沉泯山忽然弯了弯唇,寒如深潭的眼定定看着狄武,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知道我为什么开灯吗?”
狄武脸上的笑早在她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消失,随她开口不自感到三分寒意,但他也算在黑党呼风唤雨几十余年,还不至于被一个小女孩身上凛冽的杀意吓住,当下镇静,讽笑一声回答:“因为你的感知不足以让你在黑暗中视人。”
沉泯山展颜,好像觉得他说的话很有趣,如果陈渡和她的主治医师在这儿,可能会觉得他们的治疗有些奏效。
“很遗憾,猜错了。”
沉泯山的手缓缓抬起落在脸颊旁边,狄武手中的枪便难以自控地对准了他的太阳穴,即便他的2S级感知疯狂干扰着沉泯山的精神,也无济于事。
被银色降临训练出来的3S+感知于他的2S等级而言,是完全碾压的存在。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他的狗长什么样。”
包围沉泯山的人顿时一惊,本能地后退两步,手中的枪却死死对准她,食指紧扣扳机。
狄武面色大变,视线朝自己的右手瞥了一眼,喉结滚动。
他从未想过眼前十六七岁小女孩的感知能够动动手指就置人于死地,只知道沉泯山于自己老板而言很重要,至于详细信息则一无所知。
他这一行的目的是想戴罪立功,把对方杀了或抓了,重新换得他那位老板的宠信。是以连阿波罗都没告诉,吩咐了段长义便带着人来此蹲点,何曾想会落得如此境地。
他强装冷静大喊:“段承铮害你!他骗你走进我的圈套!你不恨他吗?你杀了我就是帮了他!”
沉泯山全然没有理他的意思,笑意盈盈抬了抬下巴:“我联系不到你主子,你帮我打电话给他。”
段承铮如果在这里,就会发现沉泯山从未笑得如此灿烂,危险而动人。
狄武闭眼挣扎了半晌,最终还是迫于压力,颤着手拨通了电话。
“什么事。”
这声音不同于沉泯山在科德听到的机械音,是很寻常自然的男声。
“阿波罗,荒蛮这一局,你输了。”
沉泯山温柔和缓的声音徐徐传入狄武的光脑,仿佛猜到对方的错愕,沉泯山这么多日来第一次笑出了声。
随后,电光火石之间,数记枪声轰响,狄武身上多出十几个血窟,而沉泯山却不见踪影。
黑党众人身体紧绷,看着倒下的自家首席如遭雷殛,骇然失色,手中的枪颤颤巍巍对准空荡明亮之处。而后两道身影闪过,奔向幽暗的角落。
狄武早在她来之前就安放好了炸药,一楼的人拦她营造段承铮处境艰难的假象,欲叫她无暇多想。二楼众人则待她上来将人重重包围难以逃脱。如若最终不能抓捕,也可引燃炸药连人带楼化为齑粉。
沉泯山在对上一楼八人时就发现了不对,盘算着狄武这么做的逻辑,近乎推测出了他所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