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想直接炸了大楼,现今却有了别的兴致,干脆将黑党众人当做人偶,与黑皇后磨合,训练起作战来。
只见她幽影快如鬼魅闪动,又如柳絮之轻,让人连行踪都无法掌握,唯有一道残影堪堪划过视线。
如若卡修在此,便会知道沉泯山已将先前他告知的理论化为实际,运用黑皇后补填了自身体能的缺陷,灵活敏捷。
她非是愚钝之人,只是身躯已然残破,无法随意念而动。
现而今尽管她无法修复躯体的创伤,却能够借助黑皇后用感知换体能。这一招也只有像沉泯山这种感知多的烧的人用的起。
沉泯山右手握剑,化力为劲,以柔克刚,对力量的掌握达到了一定境界,向前抵住一人朝她挥来的钢刺,手腕轻颤便叫对方大臂一麻,武器迅疾荡开,一刺一收之间,叫那奔向角落欲引爆炸药之人身首异处。
脏污的落地窗忽然爆裂,大雪随萧萧悲鸣的冷风灌入,寒冬在刹那间笼罩整座大楼,叫黑党众人心凉胆寒。
无数的子弹在沈泯山现身的那一刻射出,拦在她必经之路上。
在星际时代,热武器与冷兵器孰优孰劣之分倒不如先时明显,鉴于人的进化与新材料的发现,冷兵器有时能较热武器发挥出更强大的力量。
比如现在。
沉泯山剑光横空,剑影铺地,剑啸贯耳,剑意惊心。不过一念一动,抖腕挽花之间,铁器相撞的锵然响动连成一道,十四发子弹被尽数挑落,除却一枚电磁炮子弹,骤然贯穿她的义肢。
她手中的剑不算上乘,一番格挡下竟寸寸断裂。
沉泯山笑意和缓,断刀轻狂一甩,碎铁同刀一并飞出,与飞雪相映,又戛然插入周围十人的脖颈。
非是黑党之人不够谨慎,而是沉泯山的动作太细,太快,也太过奇诡。
他们方捕捉到一丝对方行动的规律,却见那女孩施施然收了笑颜,而在她一阵轻咳后,那葱白玉指再次抬起,在众人呼吸停滞的那一秒,悠然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毫无疑问,弹指间湮灭所有生机,方圆十里无人生还。
忒弥斯这边,收到一堆乱码,知道她感知透支,以为沈泯山出了什么事。
【沉泯山?你还好吗?
】
反应过来自己又透支发了乱码的沉泯山:...。
“没事。有点冷,不想打了,顺手清个场。”
她言罢擦了擦嘴角的血渍。
忒弥斯:...。
她就是多嘴一问。
第22章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沉泯山站在圆窗前,沾染着鲜血的左手避开玻璃碎片探出,盛住几片碎雪,那缕洁白在她苍白而冰冷的掌心缓慢地化开。
路灯的暖光照不亮她清冷的骨相,大半张精致清秀的脸隐在阴影里,面具随意地弃置在脚边。
沉泯山睫毛轻扇,过了许久,缓缓回过神来,低头看向光脑
——段承铮的小窗一直开着,而她却一字未动。
【你打算回天命吗?
】
“嗯。”
锖色的光脑与破损的义肢咣当落地。
【其实,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
忒弥斯所指自然是段承铮骗她一事。
沉泯山的情绪很淡:“我不会再和段承铮合作。狄武死了,黑党必然覆灭......我有自己的事,也该走了。”
段承铮是红党首席,以他的能力今日应当不会出事,黑党收入囊中只是时间早晚。阿波罗的计划毁得彻底,沉泯山却不知为何说不上高兴。
【仅此而已?
】
“仅此而已。”
沉泯山将飞行器放在监控照不到的地方。
【那你呢?
】
“什么。”
【你就没有什么情绪吗,愤恨,厌恶什么的。
】
“为什么要有?”沉泯山有些不解。
【他背叛你了。
】
忒弥斯觉得,沉泯山可能是她见过最不像人的人了。
“他必定有他的缘由。”
沉泯山找到狄武的尸体,拿他的指纹开了光脑,找到了阿波罗的联系方式,报给忒弥斯让对方记着。
“段长义若拿他父亲性命威胁,他做什么都无可厚非,没有对错之分。只是于我,他做了错的选择。”
【那什么于你是对的选择?
】
忒弥斯顿了顿。
【或者说,如果你是段承铮,你会怎么做?
】
“直接杀了段长义,拿段承风当人质,带段长青回来。他一定能做到。”
他们的谈判必然单独进行,最可能就是段长义拿枪或者刀指着段长青,逼段承铮发消息。以段承铮的爆发力,完全能在段长义动手之前杀了他。
这是沉泯山的推断,否则无法解释段承铮为何要突然发消息骗她。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死了,像狄武一样被沉泯山随便打开光脑
——但这不可能。
事实证明沉泯山的猜测完全正确。
所以她了解段承铮这么做的原因,也理解他的行为,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选择。
对沈泯山而言,她没有原谅,也没有不原谅。
她本就要走,不告而别只是一种告别的方式,是她斩断二人关系的决绝。
【你们人类往往受情感的桎梏。段承铮就是有百分百的把握,也不会在那一刻用他父亲的命赌这个注定的成功。泯山,你不懂的。
】
忒弥斯忽然开口。
“...是,我不懂。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像人类。”
沉泯山淡笑了一下,没有去看地上的面具、光脑与义肢,径直走上飞行器。
当它驶离原本的位置,离大楼有一些距离,沉泯山蓦地抬手,一枪子弹射向楼内的炸药包。
而后,石破天惊,硝烟弥漫,火光闪动如妖艳的红莲在大楼各处绽放,为天地间茫茫雪色点上一笔朱砂痣。
沉泯山坐在飞行器上看着,感受属于她的,一个阶段的终结。
怀楚星四季如春,七月暖风和煦,阁楼二层的琉璃窗折射的阳光绚丽梦幻。
沉泯山坐在自己寝宫的工作室里,工具凌乱地堆满铺着昂贵手工针织地毯的大理石地面,墙面上精雕细琢的玉石雕像凝视着她忙碌的身影。
距离沉泯山回宫已经过去十几天了。
那日她扔掉光脑前给沉非发了消息,让她几小时后去天命皇宫佛拉里斯宫门口等她。
谁知天命境内治安甚严,以首都怀楚星为最,飞行器只能在港口停泊,开不进市区。
在荒蛮待久了的沉泯山不知道这些,破损的义肢丢在了伯龙,她没有双腿开不了摩托等载具,黑皇后直接出现在怀楚星又会太过引人注目。
她只能按着构想叫黑皇后两臂幻化成双腿,主体变为飞行背包式样,带着她不太灵巧地在市区穿梭。
即便如此,因为她左臂浸满鲜血,身份信息不在天命公安数据库里,被警察当做星际逃犯拦下调查。
最后,她是被警察的飞行警车送去佛拉里斯宫门口的。
沉泯山没有任何嫌疑人的自觉,一路在车上俯瞰窗外的景观。
倒是总算等到她的沉非被吓了一跳,看着她那空荡荡的裤管和被鲜血染红的手臂,眼眶直接红了,二话没说喊人把沉泯山抬进了宫内,叫来七八个医生给她检查。
比起小姑,她的皇帝爷爷就没这么夸张,见到她时只适当地流露出了失而复得的思念与喜悦,不失上位者的威严端庄。
沉泯山不知道他在她失踪的九年里是如何睡不得好枕的,只通过他的表现以为他们之间的亲情很淡,却品不出其中复杂的深沉。
她被勒令在自己偌大的寝宫修养,整日里都有仆人服侍护工看顾,医生更是在她的阁楼里进进出出。
妥帖细致的治疗加上Alpha惊人的愈合力,不过几天沉泯山便好了个大概,除却受损的记忆与透支的感知。
——她如今连自己当时和段承铮炸的楼叫什么都记不住了。
于是她换了新的光脑,白金色的,把一些需要记的事再在备忘录里存一遍以防万一,id也差点从原本的“在线流浪”改成了“116岁无情健忘残障人士”,是忒弥斯想的,被沉泯山一口否了。现在她的id是“应如是”,用的是沉泯山前世,或者说被植入记忆里常用的网名。
【无趣。
】
沉泯山戴着防护面罩切割材料,珍惜她不被医生围着做检查的自由时间,闻言无奈笑了。
“你起的id就有趣了?”
【时下最流行的起名方式。
】
她不置可否把新买的义肢改装完全,表层喷上了之前买回来的仿真涂层,佩戴之后不盯着关节处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端倪。
现在就不用成天穿长靴了。
地面一片狼藉,工作室凌乱不堪,沉泯山不可能叫仆人来理,下次要找焊枪还得问人放在哪里,自己也懒得收拾,这活儿自然就落到了黑皇后头上。
它的两手与主体脱离,在空中飞来飞去轻灵迅捷,在沈泯山的感知控制下把屋子收拾的一干二净。
对旁人来说损耗极大的感知操纵于沉泯山而言轻而易举,她甚至有空和忒弥斯聊天。
“荒蛮那边怎么样了?”
说红党这边,自从六月二十五日伯龙星恩荣大楼爆炸,黑党首席狄武与红党叛军首领确认死亡后,势如破竹。
六月二十五日晚九点十五分,红党两个方面军对叛军的包围圈骤缩,火速展开围剿行动。
六月二十六日下午二时十三分,四小时激战过后,叛军无条件归降,红党内部统一。
六月二十九日凌晨三点四十分,红党第五方面军支援黑党西境,黑党先锋军溃逃。
六月三十日晚十点二十一分,红党大军挺进黑党腹地。
自狄武死后黑党内部秩序崩溃,张狂百余年的势力一朝一夕之间土崩瓦解,分崩离析的速度之快令人始料未及。
群龙无首内乱不断,混乱的黑党在红党大军压境之际甚至无暇布防。
七月二日晚七点五十三分,红党抵达黑党轴线进行突击。
七月五日早八点三十一分,红党占领黑党首都帕克星,黑党全面沦陷。
前线捷报频传,红党基地内却一片死寂。
众首领脸上不见喜色,而首席段承铮的脸更是臭的不行,眼中无光,衣服不是黑就是白,最常见的姿势是翘着腿口中叼着香烟盯着沙盘出神。
在这低沉的氛围下,基地内的人大气都不敢出,根本高兴不起来。
基本上所有人都知道前首席段长青离世,有点关系的知情人还知道段承铮这些天发疯一样在找一个人,据说是之前来过基地的那个相貌平平的女生。
大家私底下都在议论这些事情,却不敢真的传到段承铮面前,只有首领们需要决策时才会找他。
他坐在指挥室里,一坐就是一天,手指时常下意识抚摸父亲留给他的戒指,偶尔缓过神来,则会轻轻抚过桌上残破的物什——被烧了一半的面具,黢黑的光脑与断裂破碎的义肢。
这都是他从雪地里亲手一个个刨出来的。
六月二十五日的伯龙星迎来了它百年来最大的一场雪,而段承铮也迎来了他此生最冷的寒冬。
他看着原处燃烧的大楼,无助地跪在雪地里。白雪皑皑天地一色,刺骨的寒意冻僵了他的膝盖,也叫他滚烫的鲜血凝固
——耳朵里是刺耳的尖鸣。
父亲为了不成为他的软肋,亲手斩断了自己的生机。
现而今沉泯山也离开了,而他甚至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他是最盼望她活着的。
可是她如果活着,为什么不来找他呢。哪怕骂他,打他都好。
他是睚眦必报的人,换位思考之下,料想沉泯山是对他失望极了,没有原谅的余地。
她在这儿本就无牵无挂,是自己骗了她,做错了事,让她不愿在此多加停留。
她是谁?
她在哪儿?
她会不会后悔曾经一而再再而三地拯救他?
这种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挽回不了的绝望感撕扯着段承铮的情感,酸涩从四面八方袭来,心脏好像裂开了一条巨缝,疼痛叫他难以喘息。对比之下,寒风刮过泪痕带来的痛竟算得上细微。
半小时之前,他失去了父亲,现在,也要失去她了。
第23章
沉泯山早不记得上一次和家里人吃饭是什么时候了,约摸是九年前,那时候父母、奶奶都还在,小姑有时还会带她的Omega回来,七个人坐一长桌还算热闹。
现在她像被绑架到佛拉里斯宫的人,和沈非面对面坐着,左手边主坐上是爷爷沉恂,右手边是她刚见第一面的侍卫长霍骁。四个人在偌大的长桌前吃饭就略显冷清。
前几天她都是在自己寝宫吃的,借着病没好全的由头不出阁楼,省下时间做机甲。
十几天来倒也没人来干扰她,除却每天的例行检查治疗,和沈恂刚回来时对她这几年经历的问询,基本没有别的事情。
而沉恂的问话也屡次被沉泯山以记忆损失含糊过去,阿波罗忒弥斯银色降临荒蛮州的事一概没提,只说一些事情有些眉目,有仇自己会报。沉恂见她始终不说,当她是不愿回想,也就不敢再多问怕刺激到她,派人把她牢牢护着便随她去了。
现在坐在一起吃饭,沉泯山没觉得尴尬,只是想着她做到一半的机甲,有点食不知味。
——在把一架沉非买给她的S级机甲拆了装装了拆往复三遍后,沉泯山就将机甲的构造了解了个透彻。
她把自己设计的机甲初稿修改了一遍,从头到尾检查过,开始着手制造。
机甲师们往往受困于自身的感知限制,无法制造出超过自己本身感知等级的机甲,因为他们无法在制造的过程中探析熟知高感知等级机甲的构造,也无法铸造消解高等级的材料。
而对于沉泯山恐怖如斯的3S+感知来说,制造3S级机甲与制造别的等级的机甲在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无非是时间长短与感知消耗的问题。
她就这样静坐在那儿细嚼慢咽,脑子里把机甲主体的剩余部分和所需材料过了一遍,直到沉恂突然开口。
“山山。”
沉泯山撑着脸抬起头来看他,把筷子放在一边的架子上
,等着人的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