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城主一直紧绷着的脸色,到此刻才松懈了几分,他深深的吐出一口气,知道云城这一次算是过关了,可以保城中百姓与周边村落在之后的三年不被恶鬼侵扰。至于三年之后,是否能再找得出合乎那位鬼王要求的人,那也是三年之后要考虑的。
只是下一瞬,想起被自己当做供品交出去的人,云城城主脸上的那丝放松又瞬间淡去。他叹了一口气,希望随之不要怪他才好,若不让这位容公子顶上,他要么只能将自己的儿子送去,要么便眼睁睁看着接下来的三年,云城内外被鬼怪侵扰,数十万百姓沦为鬼怪的食物肉畜。
身为一城城主,他无法置之不理,眼睁睁的看着祸事发生,原本他的打算是实在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到最后还找不到合适人选的话,只能先让随之顶上好歹拖一拖,他再想办法寻仙门中人求救。
只是他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十分低微,不说仙门中人这数百年来深居简出,普通人一辈子难得碰上一个。即便遇上了,他们一个个心高气傲,没有足够的好处轻易不会出手,且鬼界的凶险连他都知晓一二,那些修仙者多半也不会愿意冒这个险。
所以他原本已做好失去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的准备。
终究天无绝人之路,他原想着若是有个万一,独子怕是就要为这满城百姓牺牲,故而想让他在这之前多松快松快,把人遣回他母亲老家,没想到他竟带回一人,且这人恰好符合要求,或许当真是神树保佑?
只希望随之能体谅他这个父亲,凡事为了大义,难免会有所牺牲,况且他看那位容公子气度种种,委实不像普通的凡人,未必就没有自保之力,他这边在加紧寻找修仙之人出手相助,总不是全无生机。
心中思绪种种,云城主面上却敛了神情,抬朝空中摆了摆,身旁两名护卫瞬间如利箭般蹿出,兵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寒光,惨叫声霎时响起,不过只短短一瞬便化为了闷哼。
片刻后,除去低头啃着地上半青不黄草叶的马匹,场中站立的只余三道身影,其他同来的十数人尽数倒在了地上,鲜血流了满地。
“挖个坑将人埋了吧。”云城主微微阖眼,低声朝护卫道,继而调转马头,缓缓向山下而去。
之后发生的这些事情无人知晓,容时早在那阵怪风袭来时便发现不对,第一时间闪身进入其中。果然,那阵怪风将在场所有牛鬼蛇神,包括那架已失去了拉车骏马的马车全部卷了进入。
随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容时将周身气息尽数收敛,好不被鬼物察觉他的所在,过了或许数息又或许更久,等怪风散去,他已置身于一片黑黝黝的世界中。
这里所有一切都是黑色的,天是墨黑,大地是紫黑,树木和花草也都是灰蒙蒙的黑绿,便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层灰黑色的雾气,冰冷,单调,沉闷又压抑。再配上从四面八方不同方位传来的惨叫低吟声,更是衬托得此地十二分的凶险。
容时反应极快,刚一落地的瞬间便飞快闪身避到了一棵树后,没有任何鬼察觉出不对劲。为首的一只牛头人身的厉鬼看了看被两头鬼兽驮着的马车,见还是完好无损,抬手一挥,一行鬼怪怪叫着行进了黑雾中。
这些鬼怪显然不受黑雾的影响,能够在其中自如地辨别方向,容时不远不近的缀在后面,听声辨位,既不会让自己在黑雾中跟丢,也不会让恶鬼发现他的存在。
行了大约有半柱香的时辰,黑雾渐渐变得稀薄,又朝前走了小段路,眼前突然豁然开朗,仿佛白昼破开黑暗突然降临,空气中的黑雾骤然一清,取而代之的是如金子一般闪闪发亮的光辉,映照在远近交错、层叠有致的亭台楼阁,山石花草,小桥流水中。
无数缤纷绚丽花朵开得各有妖娆,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以及此起彼伏的清脆鸟鸣,与凡界中几乎一般无二。若非那从拱桥下流过的水,是如血一般猩红浓稠的色泽,其中还有青烟般的虚影挣扎哀嚎,只怕无人会相信此地是鬼界。
明明是堪称绮丽的美妙景致,这一群鬼怪却表现仿佛来到了什么凶险万分的地界,一个个屏息凝神,垂头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列成了整齐的队形,小心翼翼地踏上了中心的拱桥。
一一上了血河上的小桥,众鬼明显松了口气,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告诉他们这口气明显松的过早,走到石桥最高处时,桥下的河水陡然炸开,红色的巨浪携着浓重的腥臭气息扑面而来,化出一只只血红巨手向这些鬼怪抓来,原本在其中挣扎哀嚎似乎随时会烟消云散的鬼魂,也一改虚弱的模样,露出了狰狞面目,呲牙朝他们扑来。
以牛头人身怪为首的众鬼慌乱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镇定,目不斜视,脚步不停的继续朝河对岸走去。
即将触碰到血红巨掌和那些面目凶恶的恶灵,在抓咬到众鬼的前一刻突兀地停在了半空中,顿了顿,开始绕着他们打转,挨挨碰碰,鬼眼中满是不怀好意的恶意,众鬼怪脚下的步子又急又乱,面上却强制镇定。
片刻后,仿佛觉得扫兴般,血手在空中散去,重新变为血水哗啦啦落回了桥下,恶灵们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甘,却不得不跟着退回了河中。
众鬼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抬起手来擦拭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
“哗啦!”又是一阵水声响起,一道身影从红色的溪水中飞窜而出,落在不远处的假山之上。他抬手一抹,身上沾染的血水化作一道红色小蛇,钻回了血河中。
所有鬼怪瞬间停住脚步,在原地跪来,面朝假山的方向,将身体压到最低,几乎是五体投地,齐声高呼,“见过鬼君陛下!陛下千秋万代,永掌鬼域!”
只见那高高的假山上,一道矮小的身影站着,让人一眼望去,便再也不敢去看第二眼,无他,因为实在是太丑了。
在这世间,你绝找不出第二张如这般丑陋吓人的脸了。
不止头脸,所有裸露出来的部位,肌肉如同扭曲挣扎的蚯蚓缠作一团,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肉粉色,仿佛随时会破开渗出血水来,除了两只突出的眼球能让人辨别出脸的方位,其余地方都被纠缠的肉芽覆盖,辨不出五官,头皮上只在头顶部位稀稀疏疏的长着几根淡黄色的头发,且似乎随时都在摇摇欲落。
他的腰背是弯曲的,佝偻得如同行将就木的老者,整只鬼看起来无比的瘦弱矮小。然而就是这样的一只鬼,让下方众鬼怪面对他时不敢有丝毫造次,伏跪在地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并未见到那鬼王嘴唇开合,一道嘶哑难听的声音在众鬼上方响起,“牛大,为何突然擅入本王的宫殿?”
声音难听,然而牛头鬼丝毫也顾不上难听与否,整个身体猛的抖了一下,将头埋得更低了,战战兢兢地回道:“启禀、启禀鬼君陛下,小的并非有意擅闯,而是有例行要事要向陛下回报。”
“哦?”
仅仅只是一个字,却让牛头鬼几乎真的要滴出冷汗来,他身后的其他鬼更是直接半瘫软在了地上,不敢有丝毫耽搁,生怕自己被鬼王陛下一个不顺心用圣火烧成飞灰,牛头鬼连忙诚惶诚恐的将原由一股脑说出。
“是的,陛下。今日是凡界那些城主轮流向您贡上美人的日子,这一次轮到了云城,小的正是刚从那里带了贡品回来,正要送去给陛下过目。”说着,大起胆子指向了身后被红绸装饰成艳丽喜庆之色的马车。
“你不说本王倒要忘了。不过这车中的竟才是你送来的美人?本王还当跟在你们后面的那位才是呢,还道那些凡人终于诚心归顺本王了,才会如此积极上供,原来竟是本王误会了。”鬼王嘶哑的嗓音中透出淡淡的惊奇,被肉芽包裹的眼珠转了转,扯出一片鲜红血丝,望向了众鬼身后某处。
他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鬼怪皆是大吃一惊,忙不跌从地上跳了起来,转身摆出攻击之势,防备的看向身后。
悄声躲在树后,以为无人察觉的容时听到这里眸光微闪,他没有试图再继续躲避下去,脚步一移,从树后走了出来。
见到果然有人出现,众鬼怪顿时如临大敌,牛头鬼大喝一声,“你是哪家仙门的弟子,竟敢跟踪我们擅闯鬼界,以为这里是你们修真界的地盘,可以随你来去不成?今天必要让你有来无回!”
气势如虹的警告完,牛头鬼才抬头去看那偷入者,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这般胆大包天,不知死活。然而他的目光才看清那道身影,刚刚气势凛然的威胁瞬间被一口冷气抽回了腹中,一双铜铃般的牛眼瞪的老大,甚至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牛叫。周围噼里啪啦的声响连成一片,是其余鬼怪手中的武器落地的声音。
“阿容!你怎么跟来了?!”一道温润的声音陡然响起,其中的震惊之色几乎要溢出,只听刷的一声,马车的红绸车帘被人一把掀开,身穿一席大红袍服的云止从车厢里钻出,连身旁的鬼怪也顾不得害怕,满眼震惊的看向容时的方向。
“不、不对,你是怎么过来的?”他终于反应过来,疾步朝容时走来,却被回过神来的众鬼怪拦住去路,不得不停下脚步,焦急的冲容时低喝道:“不管你是怎么来的,回去!这里太危险,我不需要你来救!”
他自然而然地认为容时是为了救自己而来,否则怎会如此凑巧?前后脚的出现在鬼界。明白对方的一片好意,可是此刻容不得他想太多,这里太过危险,绝不是他们这样的凡人能够随意来去的地方,他只想让容时赶紧离开。
云止俊雅的面容上露出微微的苦笑,容时其实完全不必来救他,若非他早有察觉,时刻留意着,此刻被他的父亲作为贡品送到鬼王手中的便是容时了。而这一切事情本与他无关,若不是自己当初贸然将人带回府中,也不会险些害了他,他将容时替换下来,不过是让一切回到本来的轨道。
他是云城的少城主,如果真的要有一个人为之牺牲的话,也应该是他。
“阿容,你听我的劝,现在快快离去,不要在这鬼界多停留。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进来的,或许你懂一些仙门之术,但凭你一人之力是无法与整个鬼界抗衡的。”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今夜之事,我替我父亲向你道歉,将你牵连了进来……我也有错,当初我不应该带你回城主府的。”
“你现在赶快走,不要管我。”
容时看着被众鬼包围在中间的人,看着对方脸上流露出的种种复杂神情,以及脱口而出的话,心中微微不解。这个人族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救他?不是他自己想要来这里的么?还是说他现在又后悔了,所以想要自己带他出去?
他正疑惑时,端立于假山之上旁观良久的鬼王突然嘶哑着嗓音大笑出声,道:“想要离开?你这凡人也未免太过异想天开,真以为本王的鬼域是你自家的后花园,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笑罢,他的视线落在容时身上,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紧盯着他,嘶哑的声音中仿佛带了些许诡异的温和,“不过本王今日心情好,不愿动手,你是想救这个人类?若是用自己来换,本王倒是可以勉为其难放了他。”
容时闻言抬起眼来,看向了假山之上,他定定的注视了那张鬼面半晌,脸上既无畏惧也无嫌恶,仍是一脸的冷淡平静,谁也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
突然,他猛地抬手,整个人飞身而起,一道光刃自掌心发出,快若闪电的袭向了鬼王的面门。
他的速度非常之快,几乎眨眼便到了鬼王眼前,下方的众鬼炸炸呼呼跳起来想要攻击他,都被他随手一道掌风轰飞了出去。
鬼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般干脆,一语不发便直接动手,微愣了一息才飞身跃起,看似悠闲的避开了容时的攻击,那饱含灵力的一击擦着他的袍角打在后方假山上,数人高的假山瞬间轰的一声炸开,山体碎石飞溅。
鬼王惊讶了一瞬,随即大笑道:“好!有两把刷子,不愧是敢只身擅闯鬼界的少年侠士。”
话音未落,他抬起的手中已燃起了一点墨色的火焰,只有一豆那般大,散发出的丝丝阴冷气息,却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冻结。
容时攻击的动作猛地在了空中停顿一瞬,他死死盯着那一点火星,周身气势渐变,眼中隐隐有血丝蔓延开来。
鬼王不料他会突然停下,很是不解,竟也没有继续发起攻击,只当他是曾听说过自己这九阴圣火的威名,故而心生胆怯了,便笑着道:“怎么,知道害怕了?现在后悔也不晚,看在你实在长的符合本王审美的份上,你这次的冒犯本王便不与计较,之前的提议仍旧有效。”
那一点黑色的火焰在他手中的跳跃,如同一只小玩具般被他随意抛上抛下,他正满心的饶有兴趣,忽然一道饱含凌厉的掌风攻向了他手中的火焰,那一点被抛出的豆大焰火霎时被吹的歪了歪,竟点着了他头上仅有的几根头发。
不过眨眼间,那头发便燃了起来,鬼王大惊失色,连忙伸手拍灭头上的火焰,只是虽抢救的及时,那发量原本便少的可怜的头发,仍被烧得只剩了接近头皮的一小茬,让他瞬间看起来变得更丑了,简直如同一只刚生下来的,只长了短小胎毛的小老鼠。
鬼王仿佛瞬间受到了什么沉重的打击,气得脸色都绿了,话也说不顺畅,爪钩般肉芽焦黑的手指着容时的方向,道:“你、你竟敢……竟敢……”
下方的众鬼瞬间跪了满地,瑟瑟发抖大气也不敢出。
第234章
仇人遍布修真界
血池中的水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愤怒,
如同沸腾了般开始起伏翻滚,恶灵们也脱去了伪装,对着岸上的人鬼咆哮嘶吼。
鬼怪们趴伏在地,
只当自己已经是一只死得不能再死的鬼。云止的脸色隐隐泛白,被从上方铺天盖地的强悍气势压在原地动弹不得,周身骨格都似乎在咯吱作响,仿佛下一刻便会折断。即便如此,他仍旧不停用眼神焦急的向容时的方向示意,
催促他赶紧逃。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鬼王会大开杀戒,
将冒犯他的人焚成灰烬,
再挫骨扬灰时,
那恐怖的威压陡然如冰雪消融,退的一干二净,整片园子瞬间又恢复了春光无限的模样,鸟声淅呖。
但没有谁敢贸然发出动静。
“你很好,胆子很大。”鬼王脸上凹凸不平的肌肉动了动,
似是露出了一缕笑容,
他的视线凌空望向容时,道:“已经多少年不曾碰到不畏惧本王的人了,
尤其还是个美人。本王很满意。”
容时站在被轰掉半边的假山上,神情已看不出半分不对,
冷冷的回视过去,面上无丝毫表情。
“缘分妙不可言,虽然你并非被献给本王之人,
可谁叫本王就看上了你,
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留下来给本王当第三百零八位夫人吧。”鬼王两只枯瘦如爪的手掌拍了拍,
无数狰狞丑陋的厉鬼从园中的各处爬出,
虽然难看,他们的速度却快如闪电,眨眼间便将容时包围。
牛头鬼等一众鬼怪在这些厉鬼出现的瞬间,便脸色大变的退出了老远。只留下一个云止孤零零站在原地,好在众厉鬼对他丝毫不感兴趣,看也不看他一眼,目标明确的冲向一个方向。
“莫要动粗伤了本王的夫人,将人带回本君的寝宫偏殿,先暂时关着。传令下去,所有鬼界子民都行动起来,本王要见到一场最盛大隆重的大婚庆典。”嘶哑的嗓音徐徐响起,让所有厉鬼瞬间放轻了动作。他们不再试图攻击,而是相互交叠纠缠,最后竟连成一道封闭的牢笼,从四面八方将容时困在了其中。
容时负手站在中央,不避不让也不试图反击,任由厉鬼们将他牢牢困住后,被带着整个人腾空而起,向着园林深处的楼阁重宇间掠去。
从始至终他的神色无波无澜,目光落在那鬼王身上,对下方传来的焦急呼唤充耳不闻。
这众厉鬼形成的牢笼速度丝毫没有受到体型变化的影响,容时被它带着,不过眨眼间便身处在了一座亮如白昼的宫殿。明明是在暗无天日的鬼界,周围的阴森鬼气也不少,偏偏这座宫殿却与之前的花园一样,富丽堂皇得与整个冥界格格不入。
厉鬼化作的囚笼甫一落地便四散开去,化作灰黑的烟雾钻入地下,消失不见。容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对这座鬼界之主居住的宫殿丝毫没有想要探寻的意思,也没有去尝试推开那扇紧闭的殿门。而是随意找了张靠窗的软榻。
从殿中到软榻的这一小段距离走下来,似是错觉般,他的身形都变得清透了几分,原本浓黑的长发泛起淡淡的墨绿,瞳孔也变作了碧玉般的色泽。
盘腿在榻上坐下,双掌虚虚交叠置于身前,容时轻轻阖上了双眼。
他如今虽可身化灵体自由行动,却终归只是一抹灵体,比不得本体树身的强悍,更无法随心所欲随时随地的摄取灵气以补充自身,必须要通过冥想从本体那里获得。且即便本体树身在山谷中无时无刻不间断的吸收灵气,真正能为他所用的却只有一小部分,且距离越远,受限越大。
他必须每隔一段时间以灵识连通本体,摄取足够的灵气,才能保证灵体时刻维持实体状态,不显露出异常来。
今夜他先是疾行潜入这鬼界,后又与鬼王动手,虽看似轻松,实则那几次攻击就已将他体内的灵气抽去了大半,若不尽快得到灵力补充,只怕过不了多久便会现出他本体的特征来。
容时双目紧闭,大半心神都用去与本体相联,只留小部分保持警惕。约莫半柱香后,有丝丝的碧色流光突然浮现,然后顺着他的周身开始游走。不到片刻,隐隐泛出异色的长发恢复如常,重新变为墨黑之色,那眼角的血色纹路也终于消退了下去,肤色重新归于一片雪白。
他始终维持着这一个姿势,哪怕其间数次有人在殿外敲门,也丝毫不理会。等到他吸取了足够的灵力,再睁开眼时,时间已不知过去了几日。几乎就在他睁眼的一瞬间,殿门又一次被敲响。
容时起身下榻,抬手一拂,殿门自动向两侧打开。似乎没料的这一次会得到回应,殿外的人愣了愣,片刻后才鱼贯走入几名身姿婀娜的女子。
这几人俱是长得一副花容月貌,身段娉婷窈窕,若非脸上惨白毫无血色,几乎与活人一般无二,看不出半分厉鬼的模样。她们手中托着大大的托盘,盘中宝光闪耀,灵晕流转,看形状分明是衣袍头冠,以及各式配件。
鬼女们走到殿中停下,一个个面无表情,却都恭敬的低着头,先是齐齐行了一个仪态万千的礼,为首的一名才开口道:“请公子梳洗更衣,一个时辰后便是您与陛下的大婚典礼,请莫要误了吉时才好。”
她的嗓音娇柔,语调却如同被操纵的木偶般毫无波澜起伏,令这悦耳的音色大打折扣。话落,两名鬼女放下手中的玉盘,
托起盘中衣袍,小心翼翼的轻轻抖落开来,霎时间,整座宫殿仿佛被晕染上一层浅淡的霞光,莹光流转,最终汇聚于中央的那袭红袍。
两名鬼女将袍服摊开,朝着容时步步走近,准备替他换衣。
容时仍旧是那身白色的里衣,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等到两鬼将要触碰到他才冷冷道:“出去。”
几名女鬼相互对视一眼,竟也没有拒绝,将衣袍放回盘中,俯身一拜便齐齐退了出去,顺便将殿门重新合上。
容时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抬步走近,他俯身将盘中的衣裳拿起看了须臾,蓦地手中灵光流转,蔓延至整件衣袍,然而下一刻,那光芒闪了闪,竟是灭了。
容时眉头微皱,这件衣袍不知是何物所制,他的灵力竟无法将之毁去。
将衣袍扔回盘中,容时浅浅阖眼,周身光芒闪动,等到恢复平静,他身上俨然已换了一席装束,轻袍缓带,红衣艳绝,如披霞云,衣袍样式与地上那件一般无二。
理了理衣袖,再不去看地上其他物什一眼,容时推开殿门跨了出去。
殿外等候的鬼女们正压低声音在交谈什么,见他出来连忙闭了嘴,垂头不在言语。容时一眼过去,将殿外大致情况收入眼底,仍旧是与鬼界格格不入的别有生机。在门前地面上是被金色果盘装着的灵果,一连串摆了不下十只,有些已经被鬼气侵蚀,开始腐烂,有两盘分明是刚摆上不久,果皮还有水珠残留。
容时收回目光,对这些足以引得无数修仙者狂喜不已的灵果毫不在意,抬脚欲走。
为首的鬼女目光不着痕迹地快速在容时周身扫视一遍,见他一副打算直接这般出去的模样,忙道:“公子稍等,大婚的头冠和一应配饰还未佩戴妥当,请由小婢等来为您整理仪容。”
她说话时始终眉眼低垂,仿佛不敢往容时身上多看一眼,一副十分畏惧的模样。容时听而不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顺着那日被鬼牢带进来的记忆朝外走去。
见他的身影越走越远,几名鬼女面面相觑,一时竟毫无办法。半晌,为首的鬼女跺跺脚,当先跟了上去,道:“算了,不配便不配吧,好歹喜服换上了,鬼君大人的惩戒想必不会太过严厉。”口中虽这么说,她那脸色瞧起来却分明更惨白了两分,其余鬼女更不敢多言,连忙齐齐跟上。
一路往前,沿途的房檐树梢上都挂满了鲜艳的红纱,燃着烛光的红色灯笼,上面贴着大大的喜字,有些熟悉的诡异乐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鬼怪嚎呼声。
容时对这一切罔未见,默默运转体内灵力,暗自估量若是全力一击,是否可以将那鬼王当场击杀。
穿过一片做同样装饰的庭院,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起来,如同响在耳侧。开阔的空地上,无数仿佛在沸腾狂欢的鬼怪蓦地同时停下动作,齐齐转头朝这个方向望来。它们有的青面獠牙,血肉模糊;有的长着好几对眼珠,手脚或其他奇奇怪怪的部位;还有些干脆看不出本来模样,丑得格外清奇。
那手中捧着各式各样造型材质无一不怪的乐器,每一个看起来都很是不好惹,然而他们的目光一落到容时身上,那颜色各异,形状各具特色的眼睛便齐齐瞪大了。有的还忍不住当场咽了口口水,吞咽声在突如其来的安静中分外明显。
“哼!”一声冷哼突然如闷雷响起,齐齐的炸在众鬼耳边,让所有鬼怪猛地打了个激灵,从愣神中找回了出走的魂魄,哪里还敢再多看,忙不跌的收回眼去,做出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来。
只见丑的独树一帜的鬼王从主殿中不慌不忙地走出,在他出现的瞬间,奏乐声顷刻嘹亮起来,还夹杂着各种兽类兴奋的嚎叫。鬼王不悦的朝众鬼怪中扫去一眼,那些奇奇怪怪的声音才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鬼王满意的微微颔首,将视线落到了容时身上,布满血丝的眼球让人根本看不清神色,他嘶哑着声音伸出手,“本王的鬼后,该结礼盟誓了。”
修者缔结姻缘道侣契约,自然与凡人不同。不必三跪九叩拜天地高堂,只需取彼此的一滴指尖血,对天道起誓,结契者心有感应,便算是礼成了。至于誓约的内容,则由结契的双方自由决定,大多是一些彼此扶持共证大道的诺言。自然,任何契约都有着低级高级之分,只是这更高级的心头血或灵魂契约,却甚少有人愿意定立,除非是真正生死互许的道侣才会选择它。
而鬼王此时所说的结礼盟誓,自然便是前者。这真界所有人耳熟能详的事,容时却丝毫不清楚,他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对方的话上,看着那只伸出一半枯爪似的手,掌心中暗暗积蓄起灵力,只待这鬼王再靠近一点,便可趁机攻其要害,哪怕不能一击毙命,也可重创对方。
就在一人一鬼两手渐渐靠近,即将交叠到一处时,喧哗声陡然从远处传来,同时一道由浓郁鬼气凝结成的烟花在空中炸开。院中原本兴高采烈的鬼怪,猛地停住了手中动作,望向吵闹声传来的方向。
“陛下,有人擅闯鬼界,请您应允我们前去清理入侵者,小的们一定把那些不知死活的老鼠抓到您面前来,当着众鬼的面处决,为陛下和君后的婚典添上一分喜庆。”
鬼王却摇了摇头,嘶哑着声音道:“不必,今日是我与君后的大喜之日,这些仙门之人竟敢在此时来捣乱,若不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只怕还真当我鬼界无人了,当由我亲自去将他们捉了来,好向君后赔罪才对。”
说罢转头向容时道:“夫人不必着急,本王很快便将事情处理好,再回来与你继续大婚仪式,还请夫人在此地稍候片刻。”
说罢大袖一拂,转身大踏步朝外走去,被留下的一众鬼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哄而起,纷纷跟了上去。
一时间,张灯结彩的庭院里变得空落落,只剩下了容时只身一人站在那里。他微微垂下眸来,将掌心中的灵气散去,抬头环顾了一圈周围,正思考接下来该如何,是否跟过去寻找时机趁其不备攻击时,一道红色的身影在小径的尽头出现。
对方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着白色道服的年轻道人,灵气氤氲的长剑悬浮在这道人身前,随时防备着可能出现的敌人,显然,这是一名仙门修士。
走在前的红衣人很快发现了容时的身影,目光一亮,快步跑了过来。还未近前,他脸上便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看向容时道:“阿容,可算找到你了。你怎样,那鬼王可有伤你?”
温润如玉,雅似流云,正是从那日之后有一段时间不见的云止。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衣袍的边角也沾染着些许脏污,虽然气度依旧,整个人看起来却难掩狼狈。
问完他才注意到容时身上穿着的大红色衣袍,流光溢彩,艳比朝霞,猛地愣了愣,片刻后脸上浮现怒气,这分明是一件大婚时所穿的喜袍。
他张口想说什么,旁边的白衣道人却抬手打断,道:“此地不宜久留,有什么话出去了再说,我们必须先离开这里,花师妹他们恐怕坚持不了多久,那鬼王和其手下的鬼怪随时都可能回来,走!”说罢持剑转身,当先朝纷乱发生的方向行去。
云止这才敛了脸上的情绪,一把抓住容时的手臂,道“阿容我们快走!这位是生一门的许仙长,他和和他的同门们都是我父亲请来救我们的。”
说着拉住容时快步跟在那白衣道人身后,不敢有丝毫耽搁,一边语速飞快的低声解释这几日来发生的事。容时默不作声的任他拉着,耳中听着云止讲述,不动声色地打量前方的白衣道人。
原来那日在鬼王宫殿外围,容时被鬼王驱使厉鬼带走之后,现场的其他鬼怪便也陆续离开,只留下一个云止与鬼王一人一鬼相对。正当云止心中紧张戒备又担忧不已时,岂料那鬼王只随意扫他一眼,竟毫不在意的甩袖飞身而去,显然是丝毫没有把他看在眼里。
云止茫然无措的在原地站了半天,不知接下来该如何,他有心想要去寻被带走的容时,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哪里能闯得进百鬼包围的鬼王宫。
最终思虑半晌,还是决定先暂时找一个地方躲避起来,看看能不能寻到到好时机。
于是之后一连三天,他便躲在鬼王宫殿外围的草木中,他也不敢随意出了这片范围,在来时他便注意到,这鬼界不副其名,真可谓百鬼横行,随处都可看到死状凄惨,千奇百怪的鸟兽与人化作的厉鬼。
唯有这一片与整个鬼界格格不入的鬼王宫殿,那些鬼怪才不敢有丝毫踏足。
他躲躲藏藏了三天,幸而宫殿中听命于鬼王的那些厉鬼似乎对他毫无兴趣,偶尔有一两只从地底钻出,见了他也只当没看到,目不斜视的飘远。也好在此地的花草似乎都不是普通草木,他小心翼翼的摘了一些看起来熟悉的花瓣以作果腹,竟也丝毫不觉饥饿,就这样撑过了三天。
在发现园中的厉鬼都不会对他进行攻击后,云止便不再固守在一个地方,而是小心翼翼地穿过前庭,在宫殿群的外围徘徊。他不敢轻易踏进,只小心地观察着里面的动静,摸清道路,以备不时之需。
事实证明他的准备的确是有必要的,今日他仍旧偷偷熟悉道路,半途便遇上了这些一路从鬼界入口杀进来的仙门修士。
那些仙人一眼便认出了他,一番交流云止才知道,原来这些人是他父亲不知用何种方法请来,又是用什么作为交换条件,才让他们答应来鬼界救出他的援兵。
云止当时心中的情绪是如何复杂且不说,之后双方一番合计,在得知还有人被那鬼王关在别处后,这一群仙门子弟竟也未嫌麻烦,很快商议出一个计策来救人,其中云止提供的信息恰好弥补了他们对这鬼界陌生造成的不便。
之后兵分两路,其余人故意在鬼王宫外另一方向闹出大动静,而为首的这位仙长便跟云止一起,二人沿着他多日观察记下的路线,偷偷潜入这鬼王宫内。好在似乎所有鬼怪都被引了出去,他们一路行来,并没有遇到任何一只厉鬼,并且成功将人找到。
容时听到此处,掩在袖中的手微微动了动。白衣道人无暇注意他二人的动静,全神贯注在前方开路,灵光闪烁的长剑在他头顶盘旋,不时嗡鸣两声,蓄势待发。
容时将目光从宝剑上收回,心中思绪数转,打算找个时机将这两人摆脱,他现在还无意离开这鬼界,当日那鬼王掌心浮现的火焰,他再熟悉不过,烈焰焚身之仇如何能忘?
既找到了放火的人之一,留在对方身边潜伏下来,有朝一日总能将当初所有参与者找齐,亦更方便了他寻找时机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