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回荡不休。
萧蕴脸上的微笑终于难以维持,他轻叹一声,将袖剑收回,道:“罢了,既然容公子想要借去一观,
也不是不可,
只是在将东西归还前,
公子便不能踏出我派一步了,
稍后我会将阁下玉牌中进出的指令取消。”
“现在时辰不早了,容公子还不回去的话,被人看见,只怕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了。”
莹莹的碧绿灵芒在指尖吞吐,只消再往前深入一寸,
便可瞬间取人性命,
容时眼睫微微垂下,片刻后,
将手收回掩入袖中,转身几个纵跃离开了此地。
在一众生一门弟子出来晨练走动之前,
容时顺利的回到了住处,然而他刚推门进去,便在房内发现了一名不速之客。
莫怀漂亮的脸上挂着迷糊的睡意,
仿佛被推门声惊醒,
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
看着推门而入的容时,
嘟哝道:“哥哥,你去哪里了?我一早过来找你,发现你不在,我好担心。”
容时冷眼看着他,没有言语,对方所谓的一早,恐怕是夜半凌晨,他的目光落到被褥凌乱的床铺上,眉宇间多了一分冷意。
莫怀却仿佛毫无所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抱着被子往床里挪了挪,拍拍床板,道:“哥哥你困不困?快来睡觉,床我给你捂热了!”
春末的天气,哪里需要暖床?
容时反手将房门关上,竟当真抬步向床榻走去,莫怀眼中闪过一次诧异,下一秒笑容愈加灿烂,手忙脚乱的将皱巴的床单扯平,又把枕头摆到最恰当的位置,满脸期待的看着容时。
容时却未如他所愿的躺上去,而是在床沿边站定,看他片刻,突然伸出手去,摸上了他的脸。仿佛在研究什么,他的手指从莫怀的额头,顺着脸部轮廓一路向下,碰触过大半张脸,又在眼窝处停下,仿佛疑惑般在眼皮上按了按,才收回了手。
莫怀在他手指放上来的瞬间便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感受到那似玉一般微凉的指尖在脸上游走,半晌没能反应过来。直到容时将手收回,他才磕磕绊绊的开口道:“哥、哥哥、你在干什么?”
容时却没有为他解惑的意思,伸手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将人从床上拽了下来,莫怀整个人还处于不在状态中,轻而易举被拉了下来,然后跌跌撞撞的被他拖到门口,整个丢了出去。
房门啪的一声在他面前关上,莫怀穿着寝衣赤脚站在地上,清晨的凉风吹在他身上,好一会儿才让他回过神来。旁边有生一门的弟子陆续经过上早课,见到他这副模样,不由都奇怪的多看两眼。
莫怀对这些目光置若罔闻,他在原地站了半晌,突然低低的笑了两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转身离开了。
房间内,容时并未去管乱作一团的床铺,他径直在矮几前坐下,摸出那颗好不容易到手的珠子。宝珠呈半透明的乳白色,中心一抹微光以某种规律吞吐流动,一聚一散间,珠子不断在透明与乳白间来回转变,然而,却分明没有了那时初初握在手中时灵力涌动的现象,更别提因此引起本体骚动。
他微微皱眉,尝试着往珠子里送入一丝灵力,除了内里的光芒闪了闪,在无任何反应,他又加大了灵力的输入,仍旧如此。
几番尝试无果,又暂无他法,容时不得不重新将之收了起来。
……
或许终不敢随意处置堂堂一界之主的生死,哪怕是名声不那么好听的魔君,一众宗主长老在主峰正殿里讨论了整整三日,最后终于做下定夺,将魔君风钦套上缚魔环,关押进生一门后山断崖的秘牢,为防有魔族偷潜进去营救,又增加了无数禁制阵法。
对于这个处置,门内弟子私底下议论纷纷,都觉诧异,本以为这魔君这次死定了,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与此同时,一队由二长老带领的弟子于清晨离开了山门,前往云城查探失踪百姓的消息。
从听说这件事开始,云止便时常神思不属,心中喜忧参半。一时面对各宗门前来接触他,想要将他吸纳入门派的长老弟子也是无心应对,俱都草草敷衍应付了过去。那日在殿,他已隐约看明白了这些宗门间的行事,无意加入其中任何一派,何况,他对修仙长生也并没有什么向往。
……
光阴似流水,转眼间二月过去,容时对手中的珠子几番试探研究,始终不得其法,唯一能确定这已是一件认了主的法宝,旁人无法操控,或许这也正是那日萧蕴之所以任由他轻易拿走的原因。
容时拈着珠子的手指微微一松,任由它落进面前的溪水中,灵珠如同一尾终于回到水中的鱼儿,滴溜溜在水中打了个转,开始追逐那些银色的小鱼,玩的不亦乐乎。
容时对此见怪不怪,他早便发现这珠子有着非同一般的灵性,此刻或许算不得什么,但再过百年许就能生出灵识,幻化成形。放任珠子在水中嬉戏了一阵,他才俯身想要将它捞出。
突然,一阵脚踩枯叶的响动伴随着微微人声向此处靠近,大约是在交谈什么秘事,来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行动间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片刻后,脚步声停在了靠近容时左侧的位置,因有翠竹遮掩,几人并未发现他的存在,自顾自继续交流。
其中一人道:“此事非同小可,我与你说了,你千万不能泄露出去,这是我从师父与师叔的谈话中偷听到的,现在宗门上下大概只有掌门和几位长老知道。”
另一人不耐的催促道:“行了,这话你都说好几遍了,我肯定不说出去。到底什么事情让你接连几天这么一副浑浑噩噩天塌了的状态,坐也不打了,炼也不修了,你赶紧说,解决了我还得回去晨炼呢!”
先前那声音却仿佛突然受了什么刺激,猛地提高了声音,道:“修炼?还修什么炼?!左右不过都在做无用功,有什么可修炼的?还不如及时行乐,痛快一时是一时!才不枉活了这一场!呜呜呜……”
另一人似乎被他吓了一跳,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低声斥道:“不是说不能让人听见吗?你这么大声做什么?要是引来了人被发现咱俩偷逃早课,戒律堂长老的鞭子可不是好受的!”
片刻,见对方似乎重新恢复了冷静,他又道:“行了,究竟什么事儿你赶紧说,要是不想说了,我可就回去了。要不是念在咱俩从小一起长大,又一同入门拜师的份儿上,我才懒得管你。”
随后是一阵稀稀梭梭的响动,仿佛什么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先前那道声音颓然的开口,语调里满是灰心绝望,“没用了,我们辛辛苦苦几十年,放着俗世里的富贵日子不过,跑到门派里服低做小给人当孙子,过这种苦行僧一样的日子,全白费了……”
“修仙问道,修不了仙,成不了长生,我还修炼做什么?不如回去当我的富家少爷……”
他这话说的没头没尾,没因没果,听在另一人耳中却令他无法不重视,声音很是严肃的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怎么会没用?你我从小就立志要当求道成仙,十岁辞别父母离家进了这生一门,一路从外门弟子好不容易混到进了内门,如今更拜了宗门长老做师父,以后不说仙途一片坦荡,也是长生有望,你如今却又说这些丧气话,难不成是走火入魔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隐隐含了斥责,另一人却哈哈笑了,笑声中满是惨淡意味,“仙途坦荡?长生有望?哈哈哈……没了,什么都没了……升仙梯已断,还如何飞升?飞升不了,如何成仙?哈哈哈哈哈……呜呜呜呜……”
笑到最后却又变成了大哭,“呜呜呜……我想我爹娘了,想我娘小时候给我做的桂花糕,想我爹给我当马骑,还有我妹妹……我走的时候她还那么小……我甚至都没见我爹娘最后一面……就因为闭关修炼……我为什么一定要修炼?要成仙?我为什么非要离开家?!几年,几十年都没有回去看一眼……呜呜呜……”
林中一时没了其他声音,只剩这说不清是绝望还是后悔的哭声在回荡,另一人似乎也全然忘了阻止他,许久,声音才又响起,嗓音干涩,“升仙梯断了?谁说的?长老们怎么会知道?如何确定的?会不会弄错了?如果真是这样,不可能会毫无迹象……”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猛的顿住,随后是重重一拳砸在竹子上的声音,接着好一阵拳脚撞击伴随着竹枝断裂,叶片下落的杂乱声响,半晌才恢复平静。
之后,竹林那边再没了声音,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衣料的摩擦响动后,两道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
竹林的这侧,容时维持着抬手的姿势将这二人的对话听了个遍,当脚步声消匿了许久,他才放下伸出半晌的手,静立片刻,转身离开。
灵珠在溪水中左右蹦跳,弹来弹去,似乎想要提醒某个忘了它的人,然而那道白衣墨发的身影终究是渐渐远去了,没有再回来。
灵珠似乎气的要跳脚了,扑通扑通在溪水中溅出几朵水花,追着水中的鱼儿去撞它们的尾巴,发泄着自己的怒气。又过了不知多久,一抹白色的衣角忽然出现,一只手探进水中,将它捞起,温和含笑的嗓音缓缓道,“就这么被扔在这里了,还真是……”
一阵风吹来,竹叶簌簌飘落,风停树止,溪水边已没了任何身影。
……
这一日,一则惊天消息从生一门传遍了整个修真界,顷刻间风云变色,举众哗然,如百川交汇、江流入海,无数大小宗门、散修御器往生一门赶来,声势浩大,比之前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代表此界飞升之路的升仙梯,断了。
没有任何一名有心问道的修行之人,能够做到对这个消息淡然处之,哪怕一些早已避世不出的大能老怪,此刻也怫然色变,纷纷破关而出,加入了千里奔袭的人流中。
外界如此,生一门内也好不到哪去,一众弟子仓惶失措,仿佛瞬间天塌地陷,茫茫然失了目标。若非有威望盛重的掌门及各位长老压着,怕早就乱做了一团,哪里还能如常的习剑修炼,哪怕仅仅维持表面如此。
虹桥处,容时负手立在栏上,望向远处奔腾翻滚的云海,四面八方,无论远近,传入耳中的都是关于仙梯断绝的议论争吵,绝望,愤怒,后悔、疯狂、颓丧、指天骂地,怨天尤人,数日来,他将种种情态看了个遍。
第一次清晰知道,原来人心竟是如此复杂多变,对同一件事,也能有千万种不同的态度,与山谷中的草木动物们完全不同。
清风吹拂着他的衣角长发,飘然出尘,仿佛下一秒便要踏入云海中悄然远去。刚登上桥头的莫怀动了动眉,下一刻又恢复了笑脸,道:“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这天上地下都有的云有什么好瞧的?还是你也在担心升仙梯的事?”
哪怕无人理会他,他也仍然喋喋不休,“唉,我听说好些人都疯了,到处砍人,还有好多直接走火入魔,重伤死了的,啧啧啧……真是可怜呀……”他口中说着可怜,无人看到的双目中却分明是看戏般的嘲弄与兴味。
那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容时身上又变作探究,他状似疑惑道:“哥哥也跟那些人一样吗?想要飞升成仙?”
仍旧无人理他,他也自顾自接了下去,“成仙有什么好的?一百年,一千年,活再久看到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到处都是,没有哪里不同,还不如当个凡人快活,轰轰烈烈潇洒几十年,纵马踏花,醉倚歌栏,闯祸了有人拎着鞭子在屁股后面追,挨罚了有人跟着出来挡……”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渐渐小了下去,不知是在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浮云静静流淌,变幻万千形状,悠然自得,哪管旁人喜怒哀乐。
……
三日后,主峰正殿外,云止被人拦住了离开的脚步,他的目光在校场周边扫视一圈,没有发现那个想找的身影,才将视线落在身前人身上,拱手一礼,道:“在下正是云止,不知仙长寻我何事?
面前一袭白色弟子服的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抹怜悯,点了点头,并不多言,道:“你跟我到正殿去,掌门有请。”说罢,转身在前带路。
云止对他冷淡的态度也不在意,这段时间他身处门派之内,也听闻了关于升仙梯之事,连日来整个生一门上上下下几乎都是愁云惨淡,没有哪一个脾气好的,只是对方说萧掌门找他……
云止心中猛地一跳,想到那支前往云城探查的队伍,难道是他们回来了?思及这年轻弟子方才眼中闪过的神色,他不自觉握紧了拳,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云止几乎是在万众瞩目的情形下踏进正殿中的,顾不上其他,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在人群中搜寻,果然发现了当初带队离开的二长老,心中霎时一沉。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他上前一步弯腰行礼,道:“云止见过掌门与各位仙长,不知掌门唤在下前来所为何事,可是我父亲他们有了消息?”
“二长老,你来说吧。”萧蕴微一颔首,朝旁边的二长老示意道,面上难得没了从容笑意,满是肃穆之色。
“是,掌门。”二长老拱了拱手,越众走出。周围各宗门仙首与众散修不明所以,不明白商议升仙梯之事却为何找来了一个凡人,但碍于此次前来还有所求,想要从对方口打探消息,一时倒没有谁贸然开口干扰。
“半年前老夫带人前往云城,探查城中百姓失踪一事,经过几番搜寻,并暗中潜入鬼界打探,如今终于有了结果,”他说着看了一眼云止,摇了摇头,道:“传闻鬼王座下一号鬼将化骨有一法器,形似袖里乾坤,凡为生灵,无有不吞无有不噬,凡被摄入其中者,从无逃脱,皆尸骨无存,化作了这法宝的养料。”
“云城出事那一日,便有鬼魂亲眼见到那化骨出了鬼界,去往何处无人得知,不过据说是奉了鬼王的命令前去清绞冒犯之人……”
说到此处,已不必再说的更清楚,二长老停了停,又道:“云城内弥漫的鬼雾老夫已着人清理,不过余害犹存,尚无法那么快迎人进入,云公子若是想回去还需得等段时日。”说罢不再言语,又朝上座拱了拱手,退了回去。
云止早已在听到‘尸骨无存’几字时便已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住,后面二长老再说了什么也全然不在意,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嘴唇动了动,猛的吐出一口血来。
此时已明了事情大概始末的众人见他如此,脸上尽皆划过同情怜悯之色,其中一鹤发童颜的老者嗅到丝血气,面露惊疑:“这血……”
萧蕴抬手挥出一道灵气,才让心神大乱的云止没有跌倒在地,他招来一名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才对云止宽慰道:“云公子,人死不能复生,莫伤心太过。我观你本就先天体质孱弱,方才心神震荡又损了心脉,如此与寿数无益,我这里有一瓶丹药,你拿去每日服一颗,可修补损伤。”
旁边的弟子忙将丹药送上,见他全然没有反应,只得自行取出一粒喂到他口中,又将药瓶塞进他掌心,才退了回去。
“众位,鬼王如此肆无忌惮,只因一己私欲便灭杀凡间百姓十数万,此事该如何处理,各位可有何章程?”萧蕴环顾了一圈殿内的众修士,沉声问道。
殿中静默了片刻,几名修为高深的渡劫期大能双眼微阖,作出一副老僧入定态,显然不打算插手此事;各家宗主长老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彼此,玉昙宗宗主道:“这、萧掌门,我们齐聚在此难道不是为了有关升仙梯之事吗?如此紧要关头,其他事不妨先暂且放到一边,仙梯之事才是刻不容缓啊。”
萧蕴却摇了摇头,道:“话虽如此,但仙梯一事非是短期内能够解决的,如今整个修真界本就因此事变得人心惶惶,又碰巧与云城之事撞在一起,若是我等仙门此刻不加以震慑,放任不管的话,只怕三界顷刻就要乱了,届时所有的凡人和一些低阶修士该如何生存?”
各位宗主长老嘴唇动了动,有心想回他凡人和低阶修士活不活得下去关他们何事?他们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哪里还有闲心去管别人。如果仙梯之事得不到解决,他们这里在座的所有人,哪怕此刻修为再高,将来也逃不过化为一坯黄土的结局。
然而看着上座萧蕴的神色,到底没人真把这话说出口,他们对这位萧掌门的行事风格多多少少都有些了解,与别派仙首不同,这位对那些普通凡人百姓总是多了几分莫名的关注和怜善,连带着门中弟子也是如此,往常总时有听说生一门弟子在外历练时又帮凡人百姓解决了某某麻烦,当时还有人觉得他是在收拢人心,心中暗暗嗤笑,笼络一帮凡人能有什么用?不曾想他到了此刻仍是如此。
看来不先就此事给个说法是不成了,下座众人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猛地重重一拍案几,道:“萧掌门所言甚是!这鬼王也未免太过嚣张,如此不将人命放在眼中,我等岂能再容他猖狂下去,依我看,不如干脆将他擒了来,与那魔头风钦一块儿关在密牢作伴,他手下那作恶多端的鬼将,则直接灭杀,绝不姑息!”
“没错!孙长老所言甚是!当由萧掌门为仙首,率领我等除去此大害,还修真界及人间百姓一个太平!”
“理当如此!我早便觉得这鬼王不可久留,否则必成祸患,他如今还只是杀凡人,焉知来日不会攻上我等宗门大开杀戒,还是早除了这祸害为好!”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纷纷一凛,一时间更是群情激愤,声讨声不绝于耳,大有下一秒便集结门人攻入鬼界的架势!
待得众怒稍歇,萧蕴才抬手做了一个稍静的手势,他先对脸色惨白呆立在殿中的云止道:“云公子先回去吧,这云城的事非你一人之事,如今各宗门都在,众人齐心协力,必定事半功倍,你身无修为,便安心回去养伤,静待结果便是。”
说着让一名弟子引了云止出殿,送他回去,云止浑浑噩噩的跟在那弟子后方,只觉浑身如有火烧,痛苦,怨恨,愤怒……种种情绪化作无尽的郁气堆积在胸口,又冲向四肢百骸,令他痛苦的想要嘶喊,却偏偏发泄不出来。
他机械的跟着那弟子往前,终于在下白玉台阶时一个踩空滚了下去,在弟子的惊呼声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
禁地灵潭处,容时盘腿悬空坐于潭水上方,汹涌的灵气化作肉眼可见的气流环绕在他周身,又被他以鲸吞之势吸纳入体内。他的身形在强大的灵力冲击下时隐时现,碧色的脉络在皮肤下浮现,如根须般游走。
待将身周的灵气吸纳一空,又过了片刻,他才缓缓睁开眼来,墨色的眼瞳深处有绯红光芒一闪而逝,又化作碧绿,半晌,才尽皆隐去,只余一片浓墨的黑。
缓缓从空中落下,双脚踏上地面,容时理了理衣袖,抬步往外走去,出了禁地的范围,人声嘈杂瞬间闯入他耳中。
“唉!这事情到底什么时候能出个结果?这都半个月了,连重伤的太上长老都被请去了正殿,会不会仙梯断裂之事只是个误会,是有心人故意放出来想要颠覆修真界的?”话到最后,语调明显振奋了几分,仿佛从中抓住了些许希望。
“醒醒吧!不可能的,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有假?前段时间门内发生的事你忘了?据传仙梯断裂就是太上长老渡劫时感应到的,我听说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中途强行终止了飞升,否则飞到一半去不了仙界,怕就只有一个形神俱灭的下场了!”又一道声音刻意压低了道。
“不能吧?那正殿那几位渡劫期的老祖怎么没发现?而且过去几百年度飞升雷劫的人也不少,怎么就没消息传出来?”语气中满是将信将疑。
“谁知道呢,不过我看这消息八成错不了,咱们是没指望了!不如趁现在赶紧想想后路,像你我这样的外门弟子,以后的日子怕是更难过。”
“这、也不一定就真的毫无办法,这么多厉害人物都聚在一起,总能想出一个解决的方案来吧?各家古籍无数,我听说连藏书阁的顶层都开放了,还有那些活了几千岁的老祖们在,还有、还有咱们掌门!他可是曾借览遍了各家典籍的,他们见多识广,指不定就找到法子将仙梯修复了呢!”这道声音里则是明显的不甘心。
“哎!希望吧,也不知道主峰现在怎么样了,外面还那么多修者等着呢,听说还有不少魔族鬼界的探子混在里面想要打探消息……说起这个我就想到林长老,亏的这位现在还在闭关,不然见这么多异族围在咱宗门外,怕不是立刻就要气势汹汹提剑杀出去了吧?不过林长老也该出关了,这都好几年了,这次仙梯的事宗门竟然也没递消息进去,我还奇怪……”
“这有什么可意外的?要知道林长老闭的可是死关,贸然将这种消息传递进去,要是出了问题谁担那个责任?”
……
容时一路走过,听闻的都是相差无几的内容,便在此时,一道浩荡威严的声音突然在上空响起,传遍整个生一门,“所有生一门弟子,无论内门外门,尽皆到主峰集结,不得有误!”
众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顾不得之前在说什么,一改懒散态度,纷纷抛出仙剑踩了上去,原本宗门内是不可御剑飞行的,但此刻这条禁令明显被暂时取消了,是以一道道剑芒化作流星向着主峰方向疾驰而去。
容时思虑片刻,御剑追了上去,在校场上降落,他在一根粗大的白玉柱子后站定,看着下方一众生一门弟子井然有序的列成整齐的方阵,从他的角度,一眼便能将场内所有人的表情变化收归眼底。
虽然正殿的大门仍旧紧闭,但没有人敢发出丝毫声音,尽管心中思绪如何翻转不休,整个校场上却是一片肃穆沉静。消失了一段时间的许由站在阵容的最前方,手握长剑,身形挺拔。不只他,花重重,包括曾进入鬼界的那些修士,全都赫然在列。
不知过了多久,正殿的大门终于缓缓向两侧打开,一众地位在修真界举足轻重的修士鱼贯走出,虽形容依旧,每个人的脸上却都带着难掩的疲色,这疲惫底下还藏着一丝隐藏不住的振奋。
出得殿来,没有过多交谈,众人相互拱了拱手,大半修士跃上飞剑相继离去。最后,白玉台阶的上方留下的只有生一门的一众长老修士及各宗宗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上方,萧蕴微一颔首,二长老跨前几步,停在了高台的边缘,他的目光先是威严的扫视了一番下方众弟子,才沉声开口道:“宗门近段时间的传闻尔等应该都有所听闻,想必各自心中都有疑虑重重,老夫便在此告诉你们,不错,非是空穴来风,升仙梯的确已经断裂。”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尽管早就听闻,心中也信了七八分,可到底还存着那么两三分的侥幸,此刻得到确切回答,希望尽去,众弟子不由一个个变得面色惨然。
“安静!”二长老一声大喝,属于高阶修士的威压席卷全场,将所有惊慌失措和窃窃私语都压了下去,才继续道:“不过此番召尔等前来却并非为此,而是有两件事情要宣布,第一件,半年前有凡人城池一夜间被鬼界袭击,当日城内十几万百姓无一活口留存,此事太过恶劣,经众仙门商议,一致决定攻入鬼界,绞杀罪首,随后会有执法堂长老挑选弟子,作为此次攻打鬼界的主力,被选中的弟子自行前往药峰领取丹药与护身符篆。”
“第二件事,”他抬手一挥,一副丹青描绘的画卷出现在虚空中,画中描绘的是一棵巨大的树,上达苍穹下抵幽谷,周遭浮云环绕,灵气氤氲,一眼便知其神异不凡。
此画像一出,容时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二长老的声音还在继续,“此树名为建木,这是所有宗门仙首数月来连番查找古书典籍,几番整理研究绘制出来的画像,接下来的时间,你们不用再困守宗门修炼,所有弟子唯一的任务就是找到这棵树,此事重大,关乎整个修真界的未来,万不可马虎,稍后我会将更详细的信息刻入玉简中下发给你们,每个人都必须记牢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萧蕴,萧蕴轻轻颔首,抬手一挥,虚空中的影像陡然化作万千光点,光点又凝结成如玉一般指节大小的玉片,射向了下方众弟子,停留在每一个人面前。
待所有人都将玉简接住,他才道:“寻找神木一事修真界所有仙门都会派出弟子去,尔等在外若是遇到危险,可向附近任何一派修士求援,此去各自多加小心,若是有所发现立刻传讯回宗门。”
说罢转身,踏着仙剑飞上了空中,一众长老纷纷紧随其后。
“是!弟子谨遵掌门命令。”下方众弟子对着空中那道远去的身影齐齐躬身应诺,千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处,声震苍穹。
“散了吧,具体事宜之后会有你们许师兄传达。”落在最后的二长老扬声吩咐了一句,跟着也御剑离开了高台。
直到那十几道剑光消失,弟子们才陆续踏上飞剑飞离主峰,不过片刻,偌大的校场便变得一片空荡。
容时从柱子后方走出,目光落在正殿上方的牌匾上,凌厉苍劲的四个大字入石三分,大道唯心,又从牌匾转到环绕在主峰周围的一众侧峰,最后落到了被云雾遮掩山门之外的浩大修真界。
“呵……”半晌,他蓦地发出一声轻笑,笑声中却满含冷意,一抹血色从眼底缓缓浮现,流转一圈又隐入眉心消失不见。
光阴似流水,一天一天过去,随着弟子的陆续离开,整个生一门似乎也陡然变得清净起来,外界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无论生一门还是其他的仙门,各宗宗主似乎也早已预料到事情不会顺利,没有任何一人露出急态,不急不缓的调遣弟子安排事务,着手为攻打鬼界做准备。
鸦色的夜空澄澈幽秘,辰星仿佛举手可摘,奔流的瀑布毫不停歇,重复的坚持着一往无前的方向。深潭上方,一道白色身影悬浮空中,乌黑的长发和雪白的衣衫上凝结着水汽,又一滴一滴落下,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直到萦绕周身的雾气由浓转淡,化作灵流消失在掌心,他才睁开双眼,飘然落地。手指在身上轻轻一拂,水汽化作一团水球凝结在他掌心,仔细看去,中间竟还有一尾不足指甲盖大小的银色小鱼,应当是不知何时被水流带着飞溅到了他身上,此刻仍毫无所觉,在水球中悠然的游来游去。
指尖微弹,将水球轻轻送回潭中,容时转身欲走。
“容公子再来几次,怕是本派这灵泉便要化作一口凡泉了。”如月色般从容温雅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伴随着一道从阴影中走出的身影。
萧蕴在距离容时三丈处停下,唇角含笑,显然对话中内容只是随口一说,并无丝毫当真之意。
容时离开的脚步顿住,回头看他一眼,淡淡的檀香气息顺着风飘来,显然对方是刚自祠堂上了香过来,没有多加交流的意思,他转过身便欲离开。
“容公子来我生一门,至今不曾离开,是为了何事?不若说出来,或许在下能够略尽绵薄之力。”萧蕴在身后突然道。
容时没有回头,一抹乌云悄然将明月遮住,洒下一片阴影,他的声音平静不带丝毫情绪,道:“转灵珠是你的法宝?”
萧蕴脸上闪过一抹诧异,似乎没料到他问的会是这个,却没有隐瞒的意思,道:“不错,转灵珠的确已认我为主。容公子可是想用它聚集灵力以助修炼?它已认主,旁人怕是驱动不得,且转灵珠之能重在逆转阴阳,聚灵只是小道,许多灵草阵法也能起到同样作用。”
“逆转阴阳?”容时低声重复了一遍。
“逆转阴阳,倒使乾坤。”萧蕴的语气里带着丝赞叹,随即又仿佛带着遗憾的道:“可惜只能使用一次。”
容时漠然,不再继续停留,抬步离开,萧蕴的声音从身后远远飘来,“若事情不是太过重要,容公子便还是尽早离开吧。”
……
容时刚踏出结界禁制,迎面便撞上了一人,挂着讽笑踏出房门的莫怀一抬眼也看见了他,嘴角的笑顿时僵了僵,下一秒立刻成了灿烂毫无心机的单纯笑容,张口正欲说话,从屋内传出的声音却打断了他的动作。
“你所言最好皆是事实,否则天下修士也不是可任你愚弄的!”语调仿佛从齿缝间挤出,含着刻骨的痛恨和难以掩饰的一丝惧意。
莫怀眼中霎时闪过一抹怒气,又很快掩饰过去,只当做未听到,神色自若地走到容时身边,笑道:“哥哥怎么会在这里?也是出来赏月么?我才来就发现那屋子门开着,好奇进去一看,谁知里面竟有个疯子,真是吓死我了!”
说着他身子抖了抖,做出一副十分惶恐害怕的模样,伸手要来揽容时的手臂,他的眼角余光扫到重新恢复平静无波的结界,眼中划过一抹若有所思。
容时脚步未停,微一闪身避开他伸来的手,莫怀却不肯放弃,又来扯他的衣袖,一边将那布料在手中握紧了,一边抬头想要说什么,容时却已不胜其扰,蓦地抬手一掌拍在了他胸前。
莫怀神色一惊,忍住了没有避开,正打算咬牙受了这一击,不想那落下的一掌却只是轻飘飘从他胸前拂过,并没有任何预料之中的疼痛,心中一松,正想开口说话,却突然发现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