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欢在心里把这些盘算得明明白白。
前世的她懵懂无知,对这些隐藏在温情后的利益算计毫不知情,以至于在唐家覆灭、云鸿业这个父亲的依靠也被江雪落夺走后,她就成了最无用的弃子,被萧衍和太子毫不犹豫的舍弃。
重生后每一个日夜,云清欢反复回想前世,一点点拨开蒙住眼睛的迷雾,看清了底下丑陋刺心的事实,她也终于明白,在她惨死后,江雪落为什么能轻松取代她,风风光光的嫁给萧衍做王妃了。
不止是因为萧衍对她有情,更是因为当时的云鸿业位高权重,是太子不可或缺的朝中助力。
因为有云鸿业的支持,江雪落才有足够的身份嫁给萧衍——说到底,她和萧衍的结合也是利益联姻,只有她和萧衍成婚,云鸿业才会更死心塌地的为太子办事。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想通了这一点,云清欢心里忽然觉得很嘲讽。
她曾经以为萧衍和江雪落是抛开身份世俗、彼此心心相印的真爱,他们不惜踩在别人的鲜血和尸骨上,来证明他们爱得多么深刻,多么不顾一切。
云清欢痛恨他们的爱情,觉得自已就像个卑微的踏脚石,被他们的爱情践踏得尸骨无存。
可是在彻底想通之后,她才意识到,原来这份所谓的真爱也不是完全纯粹的,萧衍最后会娶江雪落,除了本身的感情,背后又何尝不是因为利益?
云清欢忽然很好奇,如果她和萧衍和离,而江雪落又失去了位高权重的父亲做依靠,萧衍还会不顾一切的娶她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或许有机会能看到了。
因为现在,云鸿业已经被降职了,他不再是吏部尚书,却成了没有多少实权的工部尚书,太子和萧衍还会像前世那样倚重他吗?
————
摄政王府。
蒋元兴走进书房,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王爷,事情办妥了。”
“哦?”萧执砚抬起视线。
“皇上已经下了口谕,将云鸿业调到工部,把今年巡查水利的事情交给了他去办,我怕江姨娘和江雪落不懂,还顺便好人做到底,让人跟她们解释了巡查水利是个什么样的活儿。”
蒋元兴幸灾乐祸地说:“这会儿,母女俩正在抱头痛哭呢、”
“云鸿业只是出京办差,又不是出去送死,现在就急着哭丧,未免太早了些。”萧执砚冷淡地说道。
蒋元兴表情诡异:“巡查水利的事果然是王爷的意思?您不会真的想整死云鸿业吧?”
这一巴掌的代价会不会太大了?
萧执砚说:“他毕竟是欢儿的父亲,本王怎么会要他的命?”
蒋元兴立刻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那就……”
话还没说完,萧执砚又说:“而且云鸿业要是死了,按规矩欢儿要守孝三年,期间不得婚嫁,本王不想等这么久。”
蒋元兴还没吐完的气一下子哽住了,表情一言难尽。
“原来如此,王爷真是……深谋远虑。”
人家还没和离呢,你倒是把改嫁的婚事都想好了。
猴急什么啊。
萧执砚幽幽地说:“巡查水利是个苦差事,云鸿业多年在京中养尊处优,早就不是下地干活的人了,萧衍作为女婿,这个时候也该替岳父好好效力。”
蒋元兴很快明白了,惊呼道:“原来,王爷是想让萧衍离开京城,才给云鸿业安排了巡查水利的活儿?这一招,高啊!”
第一百七十二章
割肉一样的疼
萧衍从东宫出来,就看到门口苦苦等候他的云府管家。
“王爷,您总算出来了,雪落小姐知道了老爷被调职,即将离京的事情,在府里哭晕过了,您要是有空就赶紧去看看小姐吧!”
云府管家满脸焦急地说道。
萧衍一听就着急了:“谁把这种事告诉雪落的!”
他顾不上等管家解释,上了马便一路往云府赶去,管家也坐上马车匆匆跟上。
到了云府,萧衍一走进江雪落的闺房就听到伤心的哭声,匆匆走进内室,他看到江雪落穿着单薄的素衣,坐在床上哭得满脸是泪,旁边的丫鬟怎么劝都劝不住。
“雪落。”萧衍赶紧走过去,“你这是怎么了?”
“萧衍哥哥……”
江雪落一看到他,顿时泪如雨下,不顾矜持地扑到他怀里,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
萧衍下意识护住她,安抚道:“好了,不哭了,有什么事跟本王说。”
屋里的丫鬟悄无声息地推下去,将房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江雪落哭得眼睛红肿,抬起头问道:“我听说,皇上把爹爹降职了,还让爹爹出京巡查水利,这是真的吗?”
萧衍皱眉:“谁跟你说的这些事?你体内毒素未清,应该好好养着身子,这些朝堂上的事情不用你担心。”
“你先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江雪落抓着他的衣袖,含泪追问。
萧衍没办法骗她,只能点点头:“本王已经去东宫问过了,是皇上亲口下令。”
“怎么会这样?”
江雪落脸色苍白的几乎要晕过去,她眼泪流得更凶了,捂着脸哭道:“爹爹在朝中一向忠心耿耿,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事?皇上要这样惩罚爹爹?”
“这也不算惩罚,岳父只是被调去了工部,依然是尚书。”
萧衍勉强安慰道,但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工部尚书跟吏部尚书比起来,相差的不是一丁半点。
他听到消息立刻赶去东宫,本想问问是怎么回事,没想到太子也是一头雾水,派了人去宫里打听,只知道皇上单独召见了云鸿业,问了些吏部的琐事,忽然就提起工部尚书即将告老,让云鸿业去工部历练一段时间。
云鸿业当时都惊呆了。
他在朝中已经做了几十年的官,是实打实的老资质了,哪里还需要去工部历练?
而且他是文官,工部是下等人的地方,再历练也轮不到去工部啊。
但皇帝不管这么多,直接就把事情给定了,又说今年工部巡查水利的差事还没办,云鸿业新官上任,这件事就交给他了。
云鸿业连委婉的机会都没有,被迫应下后被请出了御书房,望着头顶大中午的太阳,他差点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汲汲营营几十年,好不容易爬到吏部“天官”的高位上,可谁知道一朝突变,皇上连个理由都没有就把他撸了下来。
云鸿业真正吐血的心都有了!
但让他更想不通的是,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来这种惩罚?
是他最近办事疏忽?还是他在朝中不小心得罪了谁,被人给暗算了?
云鸿业实在是想不通啊。
太子和萧衍也同样想不通,皇帝平时看着对云鸿业十分信任,他最近也没做错什么事,怎么会毫无预兆地就把人给撸了?
太子几乎动用了自已在宫中最深的人脉,想方设法的打探消息,但是就连皇帝最贴身的心腹太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工部尚书年近七十,确实也到了不得不告老的时候,父皇为了继任人选头疼许久,可能是实在想不到合适的人了,才临时起意把云大人调过去的吧?”
太子思来想去,只能苦笑着对萧衍说:“偏偏是云大人……父皇真是,这一刀子算是扎到本宫心尖上了。”
萧衍娶了云鸿业的嫡长女,眼看云鸿业就要归属到他麾下了,有了这位吏部尚书的帮助,以后在京中官员调动之事,太子就可以不留痕迹的安插自已的人手,一点点蚕食朝中各部势力,又能打压其他皇子的人。
这可是一步不可或缺的重棋啊!
太子费心费力的促成萧衍和云清欢的婚事,私底下与云鸿业交好这么久,眼看就把这颗重棋收入囊中了,谁知道飞来横祸,这颗棋一转眼就成了废棋。
一个工部尚书能有什么用?既没有实权,也不沾钱财,完全就是六部的边缘角色,连拉拢的价值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云鸿业突然被调职,吏部不可无主,新任的吏部尚书只怕很快就会上位,到时候新官上任三把火,吏部从上到下的格局都要跟着变一变。
这就意味着,云鸿业这几年在吏部积累的人脉关系,一朝全部都作废了!
太子本来野心勃勃的想一口吞下吏部这块肥肉,眼看都到嘴边了,却突然被人连肉带汤全部端走了,他想想自已付出的那些心血努力,如今全部白费,心里就跟割肉一样的疼。
萧衍的心情也没比太子好多少。
他之所以答应娶云清欢,连自已的婚事都牺牲了,就是为了拉拢唐家和云鸿业。
如今,唐家尚在,云鸿业却一朝降职,萧衍只觉得自已的牺牲也白费了一半,他还因为母妃的算计,迫不得已的和云清欢圆了房,心里更加复杂难言。
萧衍觉得自已实在对不起江雪落,他曾经答应会娶她为妻,即使做不到也不会再碰别的女子,会忠诚于他们的感情。
但现在……他连个承诺都做不到。
既给不了江雪落名分,也给不了她忠诚。
萧衍的心里实在不好受。
偏偏他心中有愧的事情还被江姨娘看出来,再三逼问下,他不得不对江雪落说出了事实,江雪落知道他和云清欢已经圆房后,当即哭晕了过去,这几天一直以泪洗面,伤心难抑,本就没有完全养好的身子也变差了。
萧衍愧疚不已,天天守在云府陪着江雪落,又许下各种承诺,连“不让云清欢怀孕生孩子”这种事都答应了,又亲自去药铺买了避子汤让阿涛看着云清欢喝下,江雪落才终于止住眼泪,委屈的原谅了他。
结果这个时候,云鸿业竟然又出事了……
看着哭得停不下来的江雪落,萧衍只觉得心力交瘁,心疼之余不免多了一丝疲惫。
第一百七十三章
这不是要爹爹的命吗?
江雪落含着眼泪说道:“萧衍哥哥,你就别骗我了,我虽然不懂朝堂上的事,但吏部和工部的区别,我还是明白的,爹爹突然被调职,分明就是被皇上厌弃了。”
萧衍一时无言以对,只能说:“你别想太多,皇上向来信任岳父,怎么会突然厌弃?”
江雪落一个劲的摇头,眼泪止不住的掉。
她哭的不是云鸿业仕途挫败,她哭的是自已。
江雪落本身是个闺阁少女,原本也不懂这些朝堂部门的区别,云鸿业被调任的消息传回府中,她和江姨娘都以为只是正常的调动。
可当时,云鸿业的一位幕僚正好在场,听到消息后脸色大变。
江雪落觉得不对劲,再三追问,幕僚才苦涩的说了实话。
江雪落这才知道,原来朝堂六部看起来一样,实际地位却天差地别,就好像太子和其他皇子都是皇上的儿子,但一个就是国之储君,其他的都不过是陪衬而已。
云鸿业从吏部的实权位置上退下来,影响的不止是他以后的仕途,还会直接影响到云府在京城中的地位。
因为云鸿业是云家唯一的顶梁柱。
云家原本就不是世家,几十年前只不过是平民而已,是因为云鸿业本身的资质,再加上娶了唐家女,一路提携往上爬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这样的人家,说好听点是朝中新贵,说难听点,也就是个突然得势的暴发户。
云家上下只能依靠云鸿业一个人的官位,别得再无依仗。
在云鸿业位高权重时,别人自然会高看云家一眼,让云家表面上看起来和名门望族没多少区别,可一旦云鸿业从高位上跌落,云家就失去了依仗,又没有其他助力支撑,高台倒塌也不过是一夜间的事。
听到幕僚解释的这些,江雪落和江姨娘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江姨娘当场几乎晕过去,江雪落的脸也是煞白煞白的。
她心里很清楚,自已是云家的“养女”,和江姨娘在京城唯一的依靠就是云鸿业,如果云鸿业倒了,她和江姨娘还能依靠谁?以后的处境岂不是更加难堪?
但更大的噩梦还在后面。
幕僚紧接着又告诉她们,工部巡查水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差事,而皇上把这种差事交给云鸿业,他要面临的又是什么。
江雪落心里十分惶恐,她泪流满面地抓着萧衍的衣袖,忍不住向他求证。
“我听人说,巡查水利是非常辛苦的事,少说也要两三个月才办完,途中还要跋山涉水,去种种危险的地方,甚至中途还会遇到土匪,或是不小心死于任上……这些都是真的吗?”
萧衍皱紧眉头:“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以江雪落身在后院的环境,她显然接触不到这些知识。
江雪落的眼泪直往下掉:“萧衍哥哥,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萧衍心疼的给她擦着眼泪,实在编不出谎言欺骗她,无奈的点点头。
事实上,巡查水利比江雪落说的更辛苦复杂。
因为要出京巡查,路上的舟车劳顿和辛苦就不说了。
各种水利工程大多都建在野外,巡查起来琐事繁多,一两天根本做不完,所以经常需要露宿野外。
但野外环境又实在不安全。
缺少人烟的地方大多会有野兽活动,夜里十分危险,而一些地方更有土匪打劫,即使有官兵保护随行,也不能完全避开危险。
更不提还有水土不服,劳累导致生病等种种问题,说都说不完。
往年巡查水利的都是底层小官,因为各种原因死于途中的也不是一两个,正因如此,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才被众人避之不及,往往都是挑最没地位的人去干。
萧衍不敢把这些实情告诉江雪落。
江雪落泪如雨下,哭得几乎哽咽:“爹爹年事已高,又是文官,皇上怎么会把这种差事交给他去做?这不是要爹爹的命吗?!”
萧衍立刻捂住她的嘴:“这种话不能乱说,巡查水利是民生大事,皇上向来很重视,让岳父去办也是倚重的表现。”
江雪落拉下他的手,不甘心地说:“朝中能办事的官员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爹爹去?他年纪大了,哪里受得了这种辛苦?皇上就不能派个年轻的人去吗?”
萧衍无言以对。
往年巡查水利,派的确实都是年轻的小官。
但就算是这样也难避免出事,有水土不服病死的,有被野兽袭击的,有发现问题被连累获罪的,还有在巡查过程中不小心,掉下河淹死的……
例子实在太多了。
云鸿业已经快四十岁,早就不是身强体健的年纪,又多年在京中养尊处优,出门不是马车就是软轿,路都没走过几步。
突然要他跋山涉水的下乡巡查水利……
实在是太难为人了,即使平安回来恐怕也要累掉一层皮!
更让人无奈的是,这种差事的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有那么多危险和辛苦,却很难得到功劳,做好了是应该,做不好还有可能被皇上降罪责罚,要不然也不会被人急着躲了。
“萧衍哥哥,我求你想想办法,你救救爹爹好不好?他真的年纪大了,万一途中发生什么意外,我该怎么办啊?”
江雪落哭得伤心极了,心里十分恐惧。
她很害怕云鸿业万一死在途中,她就彻底没了依靠,以后在京城更加无法生存。
皇上的决定她改变不了,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哀求萧衍:“你能不能进宫求求皇上,请他收回成命?换别人去做行不行?”
萧衍无奈极了:“皇上口谕已下,哪有更改的道理?”
“连你去求皇上都不行吗?”江雪落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仿佛看着自已唯一的希望。
萧衍心里煎熬又无力,他很想答应江雪落,替她摆平烦恼。
但是这件事,他真的没办法。
“别说本王,就是太子亲自去求,皇上也不可能改变口谕,你不了解皇上的性格,没有人能动摇他的决定。”
萧衍说到这里,心里有种隐隐的别扭感。
……其实还是有的。
如果萧执砚愿意开口,以皇上对他的宠爱,改变圣心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两全其美的办法
但萧衍没有说。
他只怕江雪落过度担心云鸿业,他要是说了,她会哭着求他去请萧执砚帮忙。
萧衍心里很排斥对萧执砚低头,觉得太伤自尊,何况以萧执砚冷酷无情的性格,他是不会帮忙的。
但是这样想着,萧衍心里忽然又闪过一个念头——萧执砚真的不会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