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姨娘在云府一直是被称做“夫人”的,这是云鸿业的默许,也是管家和下人们的投诚。
所有人都忘记了,云清欢的生母唐夫人,才是云家真正的正室夫人,如今竟沦落到与姨娘同一个称呼了。
“江姨娘有孕在身,难道自已不知道吗?竟然一点都不顾忌身子,还扑上去与下人动手。”云清欢瞥了一眼管家,语气有些冷淡的说道。
管家心里一惊,连忙说道:“夫……姨娘最近这些日子,确实感觉身子乏累,却只以为是换季的缘故,并没有往怀孕方面想,只怕是疏忽了。”
毕竟江姨娘都是奔四的人了,换成别人家,只怕连孙子都有了。
年轻的时候都没有怀孕,谁能想到这把年纪了却老树开花,别说管家下人,就连江姨娘自已都没抱这种希望,也没有找大夫看过。
太子叹息一声道:“连自已都如此疏忽,也怪不得旁人。”
云清欢没有说话。
“另外还有一事,臣不得不说。”
康太医欲言又止,叹着气道:“姨娘此番小产,虽然性命无忧,但毕竟亏损元气,再加上年纪大了,这往后再想有孕,只怕是不可能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一堆烂摊子
“怎么会?!”江雪落惊呼的捂住嘴,眼睛通红的看着太医,“你的意思是,我姨娘再也不会有孩子了吗?”
康太医实话实说道:“以姨娘的身子情况,连这一胎怀的都是侥幸,何况小产后身子难免亏损,正常情况下是绝无可能再生育了,若是强行怀上,只怕也难逃一尸两命的结果。”
江雪落嘴唇颤动了下,身子一晃,差点踉跄着摔在地上。
“雪落小姐!”管家吓得赶紧扶住她。
江雪落抓着管家的手臂,流泪满面道:“我姨娘的孩子死的太冤枉了,盼了这么多年才等来这个孩子,就这么没了……要是爹爹回来,我可怎么跟爹爹交代啊?”
管家听得眼睛都红了。
太子对此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问康太医:“没有治疗的法子了吗?”
康太医连连摇头,叹气两声。
“罢了,你下去开药吧,尽量为江姨娘调理。”太子心烦的摆摆手,心想这都是什么事啊。
萧衍的母妃来找江雪落的麻烦,结果害得云鸿业的姨娘失了孩子,以后再不能有孕。
云家是出了名的子嗣单薄,要说云鸿业不想要孩子,那肯定是骗人的。
别人家都儿孙满堂,可云家连根香火都没有,云鸿业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想法?好不容易姨娘有孕了,又被折腾得没有了……
等云鸿业办差回来知道这件事,他会是什么感觉?会不会恨上南楚太妃,连带着对萧衍这个女婿也心生不满?
——谁也不知道!
太子只觉得头疼无比,心里更加后悔,早知道就不该掺和这种事。
没有半点好处,白白惹一身麻烦。
说到底,还是因为萧衍自身不正,要是不跟江雪落纠缠不清,南楚太妃也不会找江雪落的麻烦,更不会有这些一桩桩没完没了的麻烦事。
萧衍现在还不知道,他在京城的名声已经日渐糟糕,都是被这些和江雪落有关的事情给闹的。
康太医领命退下。
太子看着哀哀抽泣的江雪落,又看看手足无措的云府下人,眉头越皱越紧,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怀疑。
这云府上下看着都乱糟糟不成规矩,云鸿业好歹是朝中高官,连自已家里都管不好,他到底是怎么当上吏部尚书的?
父皇突然把他调到工部,会不会也跟云家家风有关?
古人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云鸿业连自家都“齐”不平,修身名望也很一般,这就不得不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治理国家朝政的能力了。
太子身为储君,对朝中官员的能力考察也是职责之一,他还想从中挑选能力优秀的官员拉入麾下,原本身居高位的云鸿业是重要人选,但现在,太子忽然对这点产生了怀疑。
“殿下。”
云清欢的声音打断了太子的思绪,太子转头看着她。
“现在时候不早了,母妃那边……我还得赶回去安抚,恐怕不宜久留,还请殿下见谅。”
“弟妹客气了。”
太子看云清欢的眼神隐隐带着同情,只觉得她和自已一样的倒霉。
今天这事本来跟他们都没关系,但太子因为萧衍的嘱托,云清欢又因为嫁给了萧衍,都被无辜卷了进来。
云清欢甚至比太子更倒霉一点,至少从云家离开后,太子便能置身事外,云清欢却不得不回去面对怒火冲天的南楚太妃。
太子忽然想起,萧衍的婚事是他大力促成的,心里多少有些尴尬,对云清欢的态度也不由更温和了些。
“时候是不早了,弟妹有事就先回去吧,若遇到不好处理的问题,本宫不便出面,你可以去东宫寻你皇嫂,想必她也愿意帮忙。”
太子这话的意思是,要是南楚太妃实在要折腾,云清欢应付不了,可以去东宫请太子妃帮忙,至少在萧衍离京的这段时间里,不要再闹出今天这样的事来。
云清欢一点即透,低眸说道:“多谢殿下体谅,母妃的性格您也知道,向来是眼里容不下沙子,我会尽量安抚,但若实在力有不及,还请殿下别见怪。”
这就等于丑话说在前面,明明白白的告诉太子。
——你也知道太妃的脾气,今天这事还没完,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要是拦不住可别怪我,我已经尽力了。
太子心里不由苦笑,他听懂了云清欢话里的意思。
这事怎么都怪不了云清欢。
只能怪萧衍,做事冲动不顾后果,拍拍屁股就出京去了,扔下一堆烂摊子在京城里。太子也好,云清欢也好,都是被逼无奈帮着他收拾后果的。
现在云清欢明摆着说,这事她尽力管,管不了也没办法,太子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苦笑的点点头,说:“本宫明白,辛苦弟妹了。”
云清欢带着墨袖和白羽转身离开。
管家下人们也识趣的退下,留下哭得眼睛脸庞浮肿的江雪落,和太子站在庭院中。
江雪落没听懂太子和云清欢话里的深意,却听懂了云清欢说的,南楚太妃不会善罢甘休,她红肿的眼眶里又有泪水涌出来,哭哭啼啼地说:
“太子殿下,您今天也看到了,太妃娘娘对我充满恶意,姐姐也不肯帮我,现在王爷和我父亲都不在京中,姨娘没了孩子,差点丢了半条命……我该怎么办才好?求太子殿下帮我拿个主意吧。”
太子是真不想拿这个主意,甚至都不想管江雪落这个烂摊子。
但江雪落此时六神无主,完全把太子当成救命稻草,抽抽噎噎的哭个不停,太子又头疼又无奈,碍于萧衍的请求又不能丢下她不管,真正是头都大了。
云清欢却不管太子有多心烦,他和萧衍从来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萧衍留下的烂摊子,他不收拾谁收拾?
此时,云清欢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凝眉沉思。
从江姨娘意外见红后,她脑海里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江姨娘肚子里怀的是云鸿业的孩子吗?
为什么前世直到她死,都没有听说过江姨娘有过身孕?难道这又是跟前世不同的变故?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不要得罪小人
可是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变故?
本来以为萧衍离京后,面对的麻烦会少很多,可没想到萧衍一走,南楚太妃就等不及对江雪落下手了,还连累得江姨娘没了孩子……
这下麻烦非但没变少,反而还更多了。
云清欢只觉得头疼,伸手揉了揉眉心。
忽然,她动作一顿,想起康太医说江姨娘的身体不适合有孕,就算勉强保住胎,也很容易流产。
云清欢隐约记得,前世在她出嫁后,有一段时间确实听说江姨娘身体不适,抱病了许久,她还派人回云府探望过。
不过最后也不知道江姨娘生的是什么病,只知道她一直没有孩子。
难道前世江姨娘的“抱病”,其实是卧床养胎?最后孩子还是没保住,所以没有对外说?
云清欢的表情不由微妙起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
南楚太妃这次岂不是背了黑锅?白白担了一个“害人流产”的罪名?
云清欢想的实在头疼,深吸一口气,将满脑子的杂念抛之脑后,重新打起精神。
江姨娘的孩子没了已经是事实,现在南楚王府里,还有人等着她应付。
马车匆匆回到王府。
云清欢下车进了府,便直奔南楚太妃的芙蓉院去。
院门口,周嬷嬷焦急地左右徘徊着,看到云清欢就跟见了救星一样,急忙迎上来。
“哎呦,我的王妃娘娘,你怎么才回来啊?太妃娘娘都发了好一顿脾气了,正在等你呢。”
云清欢压低声音道:“周嬷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母妃好好的怎么去找江雪落的麻烦了?”
周嬷嬷脸色有些不自然:“这可不是老奴挑唆的,是太妃娘娘自已想岔了,认定王爷是被江雪落唆使出京,非要去找她的麻烦,老奴实在是拦不住啊。”
云清欢皱眉:“母妃还说了什么没有?”
“太妃娘娘正在气头上,下人们都不敢进去伺候。”周嬷嬷苦着脸说,“王妃进去的时候可得小心说话,千万别触怒了太妃。”
“我知道了。”
周嬷嬷想了想,又压低声音说:“王妃,别怪奴婢多嘴,太妃娘娘生气起来不好说话,你要是实在没法子,就尽量把错处把江雪落身上推,反正太妃现在恨透了她,有她在前面挡着,太妃就不会再跟你计较了。”
这话虽然不厚道,但绝对是周嬷嬷的真心话。
要不是看在云清欢赏的几百两银子的份上,周嬷嬷都不会这么说。
云清欢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心里终于明白了,南楚太妃这回气得去找江雪落算账,只怕背后也少不了周嬷嬷的煽风点火。
周嬷嬷只是个小人物,但为人圆滑精明,又好利自私,没什么忠心可言,也很容易被收买。
俗话说得好,宁肯得罪君子,不要得罪小人。
尤其是这个小人还深受太妃信任,得罪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多谢嬷嬷提醒,我先进去了。”云清欢客气的道谢,给足了周嬷嬷面子,这才往院子里走去。
周嬷嬷看着她走进屋,下一秒,屋子里就传来“砰!”的破裂声,南楚太妃尖锐的骂声传来,吓得周嬷嬷一缩脖子,赶紧躲远点。
“我的乖乖!还好有王妃在前面挡着,不然挨骂受罪的可就是我了!”
周嬷嬷心里暗自庆幸着。
云清欢刚走进屋,迎面就有茶杯砸了过来,她立刻止住脚步,身后的墨袖差点没忍住动手。
“砰!!”
茶杯重重摔在云清欢面前几米的地上,热茶伴着瓷片飞溅。
南楚太妃怒火中烧的大骂:“你死到哪里去了?!这个时候才回来,是当我这个母妃不在了吗?!”
云清欢心里沉了一口气,迈步踩过瓷片,走到南楚太妃面前。
“母妃言重了,江姨娘小产失了孩子,太子殿下又在场,我只能留下多陪一会儿,让母妃久等了。”
南楚太妃怒骂道:“小产就小产,不过一个姨娘的贱种,你跟着掺和什么?!”
“我留在云府,并非只因为江姨娘小产一事,更重要的是太子。”
云清欢知道南楚太妃的自私和冷酷,她不会把江姨娘的死活放在心上,也不会因为江姨娘小产而心生愧疚。
所以,跟她说这些是没用的。
云清欢直言道:“太子殿下是被王爷请来,为江雪落保驾护航的,母妃即使生气,也不能不给太子留面子,有所失礼的地方,我只能留下,请殿下多见谅。”
言下之意,南楚太妃走的时候正在气头上,没给太子留情面,多少有些失礼,要是不想跟东宫交恶,她只能留下替太妃善后。
南楚太妃闻言,怒气消了几分,眯起眼睛问道:“太子有说什么吗?”
云清欢并未掩饰:“太子倒没说什么,只是江雪落听闻姨娘小产,伤心痛哭,太子眼下还在云府,怕是一时半会不会走了。”
“那个狐媚的贱人!”
南楚太妃咬牙切齿,恨恨地说:“勾引了衍儿还不够,难道还想勾引太子吗?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
云清欢没有附和这话,只蹙眉道:“母妃今日的行为,未免太冲动了,要不是王爷事先有准备,请来了太子殿下救场,母妃真的打算把江雪落送去见官吗?”
“怎么,你还心疼你这个妹妹了?”南楚太妃不善地看着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清欢心里腻味,她心疼谁都不会心疼江雪落。
“我只是觉得,母妃身份尊贵,实在不必屈尊对江雪落动手,还请母妃考虑王爷的名声,不要再做这样的事。”
真要做也可以,但能不能聪明隐蔽一点?不要把她卷进去。
她实在烦了不停给人收拾烂摊子。
南楚太妃大怒道:“你这是在指责我吗?!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云清欢说:“我哪边都不站,身为儿媳,不敢指责母妃,但云府毕竟是我的母家,与王府更是联姻关系,我只是希望母妃在做事之前,能顾忌王府与王爷的名声,太子殿下也说了,希望以后不要再出现今天这样的事。”
“你——!”
“儿媳冒犯,这就回去面壁思过,还请母妃息怒。”
云清欢欠身行礼,不等南楚太妃回应,便转身离开了。
气得南楚太妃瞪着她的背影,满肚子的怒火没地方发,抓起软枕狠狠砸在地上。
“来人!”
第一百九十七章
满腔恨意
守在门外的贴身丫鬟檀香,战战兢兢的走进来:“太妃娘娘,您有什么吩咐?”
南楚太妃满脸狰狞的怒道:“给我找人牢牢盯着云府,太子一走就来告诉我!我绝对不会饶了江雪落那个贱人!”
“是,是……”
檀香吓得不轻,连忙领命退下了。
与此同时,云清欢一边往自已院子走,一边低声叮嘱墨袖:“你悄悄送口信给你哥哥,让他盯着云府那边的动静,母妃恐怕不会轻易罢休,有任何动静都要告诉我。”
“是,奴婢待会就去。”墨袖立刻应下。
白羽轻声疑惑道:“王妃,不管太妃娘娘做什么,您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又何必管这些麻烦?”
云清欢嘲讽地一笑:“我当然不想管,只要事情不牵扯到我头上,她们爱怎么闹就怎么闹。但有一点,我不能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危险的。”
你永远也不知道,黑锅会从什么地方扣到你头上。
南楚太妃不是个省油的灯,江雪落和江姨娘也一样,被逼急了只会不择手段。
夹在这些不省心的人中间,蒙昧无知的结果一定是被拖下水,稀里糊涂的成了替罪羊,云清欢绝对不会让自已落到这种地步。
“不插手是一回事,掌握情况是另一回事,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因势诱导,让事情的发展按照我想要的方向走,这样才谈得上自保。”
云清欢微眯起眼睛,忽然轻声道:
“上次我跟摄政王下棋时,他曾教过我,形势如棋局,人皆为棋子,棋子非我所有,却都能为我所用……原来是这个意思。”
墨袖和白羽闻言,不由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话。
时间渐渐过去。
在康太医的汤药和针灸下,昏迷了两个多时辰的江姨娘,慢慢清醒过来。
已经上过药的江雪落守在她床边,旁边的一众丫鬟眼眶通红,小心翼翼的将小产的事情告诉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