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欢摇了摇头,没说话。
旁边的姐姐白羽拉了她一下,皱眉说:“保安堂是王妃母亲当年开设的医馆,如今被人糟蹋成这个样子,王妃自然生气。”
白霜恍然大悟,连忙说:“没事的,王妃,只要把保安堂里的老鼠清理干净,重新经营起来,我相信保安堂一定能变回原来的样子的。”
白羽也说:“王妃想怎么做,奴婢们都会帮你的。”
“帮什么?”端着茶的墨袖正好走进来,闻言一脸的疑惑,身后还跟着孙嬷嬷。
白霜赶紧指着账本,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孙嬷嬷顿时动怒,隐忍地说:“夫人留下的这间保安堂,奴婢也知道,这些年一直打着唐家的招牌骗钱害人。赚来的银子都被老爷和江姨娘拿走了,唐家好几次想关门,江姨娘死活就是不答应。”
“还有这样的事?”白霜惊讶了。
墨袖一眼就看出了这里面的隐患:“保安堂的地契是在唐娴夫人名下,如果真闹出什么事,唐家只怕要背锅,云府只管拿钱,肯定不会承担责任。”
墨袖的话正说到云清欢心坎上了,她看着桌上厚厚的账本,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把这些账本都带上,我要去一趟保安堂。”
墨袖等人立刻应下。
孙嬷嬷问道:“要不要跟太妃娘娘说一声?”
云清欢冷淡道:“不必了,我去去就回来。”
说着,她抬头看了孙嬷嬷一眼:“母妃正为王爷担心,让府里的人都小心伺候着,不许在母妃耳边乱说。”
孙嬷嬷心领神会:“王妃放心,奴婢一定吩咐到位。”
说着,孙嬷嬷就行了个礼,下去传话了。
自从云清欢进府后,对王府的下人一向宽厚大方,从不苛待,遇到事情也是秉公处置,恩威并施,比从来不管事的萧衍,和遇到事情只会打骂的南楚太妃,强出了不知多少倍。
下人虽说是卖身进府的,但他们也是人,也有人的情绪。
云清欢给了他们足够的好处,又从不苛待他们,遇到麻烦也不会拿他们挡枪,甚至有时候还愿意顺手帮一把。
只是一个月不到的时间,王府里受过云清欢恩惠好处的下人,多得都数不过来。
人心本来就是偏的,自然会偏向有利于自已的这边。
不管是贪图云清欢给的银钱好处,还是真心敬重她的为人,王府里的风向都在不知不觉发生转变,在萧衍和南楚太妃完全没意识的情况下,大部分王府里的下人丫鬟都逐渐偏向了云清欢这边。
就连南楚太妃身边的心腹周嬷嬷,看在银子的份上,也很乐意为云清欢办事。
有了人心所向,做事自然就更加方便了。
云清欢刚嫁进王府时,每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举一动都会被下人报给南楚太妃,毫无自由可言。
但现在,她的锦绣院已经是铁桶一块,任何消息都透不出去。而她想出门,也只需要吩咐孙嬷嬷一句,自然会有人替她瞒着南楚太妃,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很快,周嬷嬷便套好了马车,在府门口等着。
云清欢让墨袖等人带上整理好的账本,坐上马车,缓缓往保安堂去。
保安堂坐落在京城南边,地理位置不算太好,面积也不大,只有两间门面带一个后院。虽然是老字号,但跟京中久负盛名的大型医馆没法比。
上一任东家本身就是大夫,保安堂算是家传医馆,只是不善经营,差点落得关门大吉,才被她母亲唐娴夫人买下来。
云清欢坐在摇晃的马车里,低垂着眼眸,看着手里一张老旧的地契。
地契的纸张已经微微泛黄,显得年代久远。上面的墨痕都有些淡了,只有官府盖上的朱砂印章依然红艳。
云清欢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地契上,“唐氏女娴”这几个字,眼眸变得幽深。
她没有骗白霜她们,她确实不在乎被云家、被保安堂管事拿走的那些银子。
别说十几二十万两,就是两百万两,她也不放在心上。
她从头到尾在乎的只有一个。
唐家。
唐家的清白和名声,她母亲的清名。
外祖和舅舅一家的清名。
这是她无论如何都要保住的东西。
她母亲留下的嫁妆不菲,其中光地契就有几十张,各种铺子更是不少。保安堂在其中不是最显眼的,甚至不是最赚钱的。
连孙嬷嬷都不知道,云清欢一开始打理母亲的嫁妆,就是为了名正言顺的把保安堂找出来。
因为这家医馆,是前世唐家蒙冤遇害的导火索!
前世的三年后,皇帝在上朝议事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突然口吐黑血,然后就昏迷不醒,太医当殿诊断,说皇帝中了剧毒,一时间群臣震动。
因为皇帝的身体一直是唐家人负责照顾的,整个太医院也以唐家为首。如今皇帝突然中毒,唐家却没有事先察觉,自然是有罪的。
太子直接发难,以唐家办事不利为由,将在太医院上值的唐立宏和唐永清拿下,又派人去唐家捉拿二公子唐永明。父子三人当天就下了牢狱,被严加看管,唐家也被封锁起来,唐大夫人被软禁府中,不得外出。
本来太子还想抓唐老爷子,但唐老爷子有先帝御赐的丹书铁卷在手,没人敢冒犯,连太子都不敢。
于是经过商议,就把唐老爷子接到宫中,在所有人的监视下给皇帝解毒。
太子假惺惺地说,如果唐老爷子能把皇帝治好,就算唐家将功折罪,不会降罪唐立宏父子。但如果治不好,就说明唐家的医术只是徒有虚名,欺骗了先帝和皇帝,其罪当诛!
这是一个明摆着的圈套,是针对唐家布下的死局!
任何人想想都知道,不管是谁对皇帝下手,既然皇帝已经毒发,就说明幕后黑手已经成功了,怎么可能下一个能解的毒?让皇帝有机会好起来追查到底?
皇帝是必死无疑,从他中毒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和阎王抢命
唐老爷子有先帝御赐的丹书铁券在手,这东西就相当于免死金牌,可以保唐老爷子一命。
只要他拒绝给皇帝诊治,太子也不可能强行杀他,最多是将他软禁起来。
但丹书铁券只能保唐老爷子一个人,保不住唐家。
唐立宏父子三人都已经下狱,只要唐老爷子拒绝医治,太子立刻就会降罪唐家,到时候唐立宏父子三人必死无疑。唐家也会被扣上一个徒有虚名的罪名,成为皇帝暴毙的替罪羊。
在这种情况下,唐老爷子无法拒绝太子的要求。
他只能给皇帝医治,然后在皇帝毒发身亡时,自已承担下所有罪责,再以丹书铁券保住唐家不灭,用自已的命去换唐家留存。
这是唯一的破局方法,也是太子故意留下的破绽,目的就是消耗掉唐家保命的底牌。
唐老爷子心知肚明。
于是,唐老爷子独自进宫,在太子的监视下给皇帝治疗。
皇帝中的是剧毒,无药可治,已经是生机断绝濒死一线,本该在唐老爷子诊脉后直接断气,却硬生生被唐老爷子的医术吊住了一口气,迟迟没有驾崩。
皇帝不死,就没人敢动唐老爷子。
因为那个时候,唐老爷子就意味着皇帝的性命。没有人敢公然弑君,连野心勃勃、迫不及待的太子都不敢。
唐老爷子硬生生撑了七日,用他的医术,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保住了皇帝的命。
皇帝救不活,但也死不掉,一口气断断续续的就是没有落下。
朝中所有太医都被震惊了。
连不懂医术的文武百官都看出来,皇帝身上已经开始长尸斑,早就是个死人了。但因为有唐老爷子在,这个“死人”硬是多撑了七天,还没有死。
这简直就是跟阎王抢命一样的医术!
真正的神医国手!
文武百官为之震惊,也为唐老爷子的医术震撼。
在这个时代,一场风寒高热就能夺人性命,人均寿命不过五十出头,无数人因为疾病而亡,每隔几年爆发的时疫更是尸骸遍野,求天不应求地不宁。
有一位能够跟阎王抢命的神医坐镇京中,就意味着他一双手能救活无数人,所有人面对疾病都会多出一线生机。
不管你是名门贵族,还是黎民百姓,疾病面前人人平等,医者面前人人可救!
文武百官们终于意识到,唐家受历代帝王信任的真正依仗是什么,也明白了先帝为何独独要将仅此一份的丹书铁券赐给唐老爷子,让他不管面临什么处境都有保命的依仗。
这不是在保唐家的命,而是在保大邺皇室的命!
唐家在,大邺皇室就不怕绝种,只要江山不倒,便代代有人,永远不用担心像前朝一样,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灭国,皇朝绝嗣。
百官们意识到这一点,纷纷向太子进言,要为唐家求情,更为唐老爷子求情。
太子终于急了。
百官联名上奏,哪怕他已经掌握整个朝堂,也不能违逆所有人的意愿除掉唐家。
甚至只要唐老爷子还活着,他的医术还活着,唐家就能继续传承下去。
而太子即便登基称帝,受百官和民心挟制,他依然不能轻易动唐家,还得跟先帝、他父皇一样,把唐家供起来!
太子怎么可能答应呢?他跟唐家已经结下死仇,即使所有人都不知道,唐老爷子肯定也是知道的。
皇帝的身体是个什么情况,唐老爷子一把脉就心知肚明,太子逼着他治好皇帝,否则就要问罪唐家,这分明就是逼唐家上死路!
要是唐老爷子不死,唐家不死,那太子以后的日子都别想安心好过,睡觉都不敢闭眼。
唐家只有医术,没有造反的能力和本事,但那又如何?
医术代表生命,生命就意味着人心。
得罪谁都不要得罪神医——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求着他救命,即使你不需要,你的亲人、族人、后人也会需要。
唐家没有实力造反,但却可以秘密支持有造反之心的人,再加上医者救人笼络人心。一年不成就十年,十年不成就二十年,有了人心所向,谁能保证小小一个医术世家不能逆转乾坤?
太子意识到这点,杀心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于是就在百官联名请求,让太子释放唐家父子三人,接到宫中与唐老爷子一同治疗皇帝的当口上。
忽然有御史上奏弹劾,指责唐家指使名下医馆保安堂,卖药敛财,残害百姓,草菅人命等多项大罪,惹得朝堂上文武百官震惊不已。
太子立刻下令彻查。
很快,保安堂这十几年来做的种种恶事都被查了出来,堂里的管事、坐堂大夫以及弟子,甚至是洒扫的下人,都一口咬定他们是受唐家指使,过去这些年做的所有事都是唐家暗中吩咐的。
官兵从保安堂里搜出了厚厚十几本账簿,每一本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银钱记录,从病人的身家情况,被保安堂骗了多少钱,又逼得多少人家卖房卖田买药,桩桩件件都写得很清楚。
而这些沾满人血的脏钱去向,全都指向唐家。
不止如此。
京中还掀起了一股民潮,这些年受保安堂蒙骗欺凌的病人和他们的家属,不知被谁集结起来,写下万民血书,跪在皇宫门口敲响鸣冤鼓,状告唐家草菅人命,戕害百姓。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震动了,无数百姓涌到宫门口看热闹。
唐家成了万夫所指的罪魁祸首,百年的医术名门蒙上淤泥,被万民唾骂。
当时的云清欢被困在南楚王府,处境已经水深火热。萧衍厌恶她,南楚太妃痛恨她,连王府下人都把她视为挡路石,对她唾弃厌憎,江雪落还没有进门,却已经是王府默认的下一任王妃,所有人都很喜欢她。
云清欢被软禁在王府最偏远的院子里,身边没有一个人,从云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早就去了江雪落身边。她出不去,也听不见外面的消息,整个人好似枯木一般,只能整日待在房间里。
皇帝中毒吐血,唐家入狱,唐老爷子被逼进宫这些事,云清欢一开始完全不知道。
——是江雪落。
她为了表现自已的姐妹之情,亲自来到了云清欢的小院,充满怜悯和同情的把唐家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的告诉了她。
第二百二十四章
以死证清白
云清欢至今还记得她说了什么,闭上眼睛,就能回想起她看似同情怜悯、实则幸灾乐祸的语气。
江雪落说:“姐姐一直闭门不出,恐怕还不知道,唐家现在遭了大难了。皇上中毒昏迷,你舅舅身为太医院之首,却未能及时体察皇上病情,犯了失察的大罪。太子殿下在七日前已经下令,将你舅舅和两个表哥收监牢中,你大舅母也被软禁起来。唐家的下人能逃的都逃了,只剩下一些卖身的奴才跑不掉,跟着你大舅母一起等死。”
她又怜悯地说:“你外祖父自称医术高明,被太子殿下召进宫为皇上治病,谁知道他竟然连皇上中的毒都解不开,还害得皇上越发病重,文武百官都很有意见呢。”
“还有啊,唐家私下干的丑事也被揭露出来了,现在京城里到处都是告御状的受害百姓,说唐家指使名下的医馆保安堂,以废弃药材充当名贵药材,大肆敛财,草菅人命,不知道害死了多少无辜病人。现在这些病人的家属都找上门来了,正堵在唐府门口和宫门前,喊着要唐家人偿命呢。”
云清欢听到这些事心头剧震:“不可能!我外祖父和舅舅他们不会做这样的事,一定是有人栽赃嫁祸!”
江雪落故作怜悯地捂住嘴,眼里却带着快意和幸灾乐祸。
“是不是栽赃嫁祸,太子殿下都派人去查了,从保安堂里找到了与唐家勾结的账本证据,又有保安堂的管事和大夫指认唐家。已经是人证物证俱在,姐姐还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不过也是,我能理解姐姐,毕竟全大邺谁不知道,唐家是百年的医学名门,向来清高自傲,有神医之名,先后被两代帝王封为国手,百姓们无不爱戴。可谁知道就是这样一个医学世家,私底下竟作恶无数,不把百姓当人看,短短十余年就敛财上百万两。”
“姐姐,这可都是沾了人血的银子啊,唐家自称医者仁心,却天天睡在这种银子上,难道不会寝食难安,梦见那些被害死的百姓来索命吗?”
“你胡说八道!!”
云清欢怒急攻心,几乎要跳起来撕了她的嘴,却因为长时间忍饥挨饿,早就没了力气,头晕目眩的站都站不稳。
她撑着床边的木柱,眼睛通红,声嘶力竭地争辩:“唐家不会做这样的事!是有人栽赃诬陷,那些证据都是被人伪造出来的!”
江雪落假装害怕的后退两步,委屈地说:“姐姐跟我吼有什么用?案子是太子殿下调查的,已经落案定罪了。”
她故意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说:“这个时间,抄家的官兵应该已经去唐家了吧?不知道能抄出多少赃银,够不够补偿那些受害的可怜百姓?”
云清欢脸色一变,担心被软禁在府里的唐大夫人,她顾不上跟江雪落争辩,不知哪来一股力气就想往门外跑。
她要去唐家见舅母,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她要进宫求见太子,求见太后,为外祖一家讨回公道!
江雪落立刻下令:“拦住她!”
守在门口的粗使婆子冲上来,死死捉住了云清欢的手臂,将她拦在房门口。
云清欢拼命挣扎,声嘶力竭:“你们放开我!我要出去,我要去唐家!”
嬷嬷粗糙的大手就像铁箍一样,牢牢箍住她的手臂,粗壮的身躯更像两座铁塔一样,挡在房门口,阻断了云清欢逃出去的希望。
江雪落难掩幸灾乐祸的叹气,又故作怜悯地说:“姐姐触怒太妃娘娘,被软禁在院子里面壁思过,不得到太妃娘娘的原谅,你怎么走得出去?就算真的出去了,唐家也已经定罪被抄家,你谁都救不了,还是保住自已最要紧。”
“放开我!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云清欢什么都听不进去,拼命挣扎着,通红的眼睛里有泪水落下来。
江雪落继续劝道:“姐姐还是省点力气吧,唐家只是你的外祖,跟你都不是一个姓,就算抄家灭族也灭不到姐姐头上。何况姐姐已经嫁进南楚王府,现在身为王妃,更应该和萧衍哥哥夫妻同心。萧衍哥哥替太子效力,如今正是忙碌的时候,姐姐就别再为萧衍哥哥添麻烦了。”
说着,她忽然惊呼一声,掩住嘴角的笑意。
“哎呀,瞧我这记性!我是不是忘了告诉姐姐,带兵去抄唐家的人是谁了?”
云清欢挣扎哭喊的声音一滞,她想到了某种可怕的事情,脸色煞白的转过头来。
“……是谁?”
江雪落一脸同情的看着她:“姐姐应该想到了吧?是萧衍哥哥哦。”
“唐家已经激起了民愤,太子殿下最信任萧衍哥哥,这么重要的事,自然是交给萧衍哥哥亲自去办,不然殿下也不放心啊。”
云清欢就像被人打断了脊梁骨,不受控制的瘫软下来。
“怎么可能是萧衍?怎么可能是他……”
她不敢置信的喃喃,“他是我的夫君,是唐家的外孙女婿,他去过我外祖家那么多次,他最清楚唐家的为人……为什么偏偏是他?!”
江雪落温柔地说:“因为萧衍哥哥从始至终,都是太子殿下的人。保安堂草菅人命的事,还是萧衍哥哥亲自查出来,叫人报上去的呢。”
云清欢煞白的脸抬起来,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你说什么——”
江雪落眼里闪着怜悯和嘲笑,又隐约带着一丝畅快的得意,张口正要再说。
这时候,忽然有丫鬟急匆匆跑过来,满脸大汗。
她大喊道:“雪落小姐,出大事了!唐家的大夫人当街自刎了!”